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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单骑千里返故里 霎时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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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丝绒般的天幕上飘着几朵映射着火红夕阳之色的流云,飒飒秋风自佳泉环绕,绿竹掩映的小巧院落中间徐徐穿过。
竹门半开,朗朗读书声伴随着女孩子们的嬉戏声,夹杂在一个温润无奈的授业之声,一起自热闹的小院里飘出。
“小宝,你背诵一下为师昨日所讲授的《春晓》一诗。”温柔而雌雄莫辩的声音说道。
小男孩磕磕绊绊的声音,伴随着黄鹂鸟儿般清脆的女孩笑声在庭院里响了起来。
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山涧中的潺潺泉水,一直流淌进人的心去,“很好,小宝最近很努力哦。接下来,夫子给你们重复一下这首诗的意思,大家用心听。春天的夜晚一直甜甜地睡到天亮,醒来时只听见窗外一片鸟鸣啁啾。回想起昨夜好像下过雨又刮过风,庭院石阶上一定铺满缤纷的落花……”
院外远处,街角榕树下。一白一粉两个曼妙身影悄然伫立。
白色的垂纱斗笠下,丰润而线条完美的的红唇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一身雪白的衣袍随风翩跹不定。其身后站着一个身披粉色雪纺纱衣,长长的飘带摇曳坠地,飘逸若仙的美貌女子。
只是粉衣女子的目光太过凌厉,直直地刺向藤萝木门之后的小院,似是怀了极大地愤恨,恨不能将那木门烧出一个窟窿来。
“主子,我们何时动手?您确定要这样轻易饶过她?会不会太便宜那丫头了!”粉衣女子将目光从一群孩子蜂拥而出的小院收回,悄声询问身旁的主子。
“放过?呵呵……怎么会呢?与其,死了一了百了,不如让其如过街老鼠般活着,那样一个适合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不知到时是如何生、不、如、死、呢?”轻柔的话语自朱唇间缓缓吐出。
白色的衣摆展开,一身白衣似雪的人起步向小院的方向走去。
……
给十来个孩子们布置了今日的家庭作业,又看着他们三五成群地蹦跳着离去。我这才有时间坐下来,捶着自己酸疼的臂膀长舒一口气,老师这活还真是够累的!
本来我是因为师父离去之后,有些寂寥,便拐骗了邻家小孩们来家里玩。
没想到一时兴之所至教他们之后,孩子们喜欢上了我这种反八股的教育方式,纷纷聚集而来,我与师父的清幽小院也发展成了如今这个小小书院。
清水镇乡风纯朴,左邻右舍十分照顾我这个异乡客。而且,也多亏了这些孩子们的陪伴,师父离去已有半月之久,我除了担心他的安全,竟无多少寂寞可言。
喝了口业已半凉的茶,我站起身来,慢慢哼着小曲收拾起了自己的教案。
一阵秋风拂来,吹掉了案几上的一张文稿,我低腰去捡……
“丫头。”
一声久违了半月之久的呼唤,自洞开的大门前传来。
我鼻头一酸,几乎不敢直起身来去确认,是否是因太过想念产生了幻听。
“丫头好像不欢迎为师欸,为师好生伤心啊……”
错不了,只有那个妖孽才会如此为师不尊地跟徒弟撒娇耍赖。抬起胀痛的双眼。
我红着眼睛望向门口那抹,可怜兮兮地叫了声:“师父。”
其实,本来没奢望他能回来的,本来就是这个红尘世间一缕无牵无挂的孤魂,何苦来哉,要牢牢抓着一丝本就不该抓住的温情不放手。
若有一天,终将回去,发现在这儿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南柯一梦,自己要如何面对,天地茫茫却无处寻他的失落?
师父快步走近,抬起葱白无一丝赘物的玉手,慢慢替我温柔地将泪拭干……
咦?师父手上的翠玉扳指呢?
我的一丝疑问很快湮没在了见到师父的巨大喜悦中,连忙张罗着丰盛的晚饭,作为接风洗尘之宴。
是夜,师父留我秉烛长谈。
我坐在师父书案的对面,看着沉默寡言的师父,颇有些担心,师父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呢,这次回来一直怪怪的。
“师父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徒儿能帮忙么?师父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可以为师父分忧呢。”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师父肯定碰到天大的麻烦了,要不然怎么会连自己以往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动都未动一下。要知道,这也是我的最爱,以往要是一端上这道菜来,饭桌上便会马上呈现师徒反目,拼命争抢的局面…咳咳,战况之激烈让人难以想象。
师父叹了口气,自书桌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封密封起来了的信件,声音沉沉地开口。
“徒儿,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此次学成下山,一方面是想悬壶济世,另一方面却是在寻找自己的灭门仇人。而今,终于有了眉目,但他……以为师目前的能力,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为师好恨!”
“他是谁?师父不怕,我们报仇不急在一时,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一起想办法。”边轻声安慰着,边自桌子上伸过手去,握住师父紧握成拳置于桌上的手。
师父的手在接触到我的时,莫名地一颤,而后坚定地反握过来,目光灼灼自斗笠下射出,“丫头,若为师说,我的仇人正是那名扬天下,权势滔天的天下第一丞相……墨雪痕,你,怕么?”
“不怕!”我坚定出声,管他什么少年天才,天下最不能惹之人。我关心之人安慰的人,我都会拼死守护!
垂纱下的朱唇似乎轻勾了一下。
“丫头,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你如今给为师一个誓言,无论如何,不准前去雪城辰章,不许与墨雪痕有丝毫瓜葛,今生都要对其避之,躲之,恨之。你,可能做到?”
我不解地睁大了双眸,师父为什么说这些?不是要报仇么?
冰冷的手覆上了我的发,师父叹息一声:“丫头,那是个世上无人能惹得起的人。师父的事情,自会拼了这条命自己去解决。你要答应师父,无论师父以后如何,都不可以找墨雪痕报仇,甚至不可以接近这个大魔头,答应为师!”
我暗自挣扎许久,终于沉默地点点头,“墨雪痕是徒儿此生不可接近之人,奕醒记住了。”
低着头,暗自难过的我并没有发现,垂纱下原本温柔似水的眸子在听到我郑重的保证之后,一瞬间染上了冰凉诡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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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又早是夕阳西下,河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
我却无心欣赏美景,沿着不甚宽的河岸策马奔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也许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将师父的密信送至青川师父那位同门师兄手中,师父生的可能也就会大一些。
自从那日师父归来又匆匆离去,已经三四过去日,我怀揣着师父托我捎带给青川城内一师兄的求援信,离了清水直奔青川。
怀着万分之一的希冀,返回青川,盼望师父的同门们可以救回只身前往雪都辰章报仇的师父一命。
当墨色代替了蔚蓝,将大地团团困住之时,我仰头看见了阔别了数月之久的青川城门。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青川还在,可是……那个唤我姐姐的清冷少年又在哪里?
所谓物是人非,无外乎如此。
眼见闭城的号角吹过,巨大的城门在守城士兵的推转之下,吱呀间就要徐徐阖上,我策马疾呼,“等一下!我是青川城主孙奕醒,等一下关城门!”
守城的兵士似乎都愣了一下,而后真的停止了动作,一阵紧急的骚动集合,转眼便都集中了数百兵力于城门下鱼贯而出。
我顾不上想他们分列而出的人马到底是为了迎接我回城,还是捉拿我这个离职外逃的副城主。
反正,有袒护我的徐英在,而且几个月的不见踪影有算不了什么大罪,应该不用担心,我默默在心中思量。
转眼间,我连人带马已闯入了几百号人的包围圈当中,不得不勒马停下。
我急道,“我真的是青川副城主孙奕醒,劳烦各位前去通报许英徐大将军一声,就说奕醒知错回来了。”
“无耻竖子!”一个小队长着装的兵士恨恨地啐了一口,突然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毒害徐将军,通敌墨雪痕,意图将青川拱手献给日耀,如今丑行败露,竟还有脸回来!”
“不要脸!”
“畜生!枉我们城主大人和徐将军如此信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无耻小人!”
……
思维一片空白,声声辱骂与控诉入了我的耳,心却似乎在拒绝接受这个噩耗,怎么都反映不过来他们双唇开开合合到底在说什么。
我骑在马上,一个不察,被人抓住了脚踝……
“砰!”
我呲牙咧嘴,眼冒金星地摔趴在了地上。
被…被自己亲自训练培养出来的战士摔下来了?真是……有够丢脸的!
我艰难地撑起上身,眼角瞥见一对匆匆行近的队伍,两旁的士兵纷纷让出一条甬道。
“孙奕醒!”愤怒而熟悉的声音自我头顶响了起来,“你还有脸回来!来人,马上将这个通敌叛国,谋害朝廷命官的无耻小人绑进死牢!”
我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回地面去,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来人盛怒中扭曲的脸无奈苦笑。
“许城主,死也要让人死个明白吧?我什么时候通敌叛国,谋害朝廷命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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鋻辰一零八八年五月,乾帝寻回流落民间之小皇子,立为储君,恩宠备至。
鋻辰一零八八年六月,日耀墨雪痕无故昏迷七日未醒,醒后,性情愈加性情嚣张诡谲。
鋻辰一零八八年六月,墨雪痕座下左使无影,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鋻辰一零八八年六月末,云泽孙弈醒通敌卖国,安乐王苦苦求情之下,被叛流放极寒之地。终身不得返。
鋻辰一零八八年七月,传言,御风十五皇子在皇位之争中无辜被害,尸首无存。至此,天下盛传,“东西双璧”西璧玉陨。
鋻辰一零八八年……
子夜时分,青川死牢,抬头见老鼠,低头现蟑螂。
我蜷缩在牢房一角,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竟被一个月前还对自己地膜礼拜供奉为神的青川士兵给一脚揣进了这间独立的肮脏死囚室。
从许廉咬牙切齿的唾骂中,我勉强听明白,一个月之前的出走,徐英果然义气地帮我瞒了下来。
真正的事故出在几天前,“我”突然回来,在城外托人传信给徐英,邀他在城外十里亭共议大计。谁知,独自前往的徐英却与“我”发生争吵,而后被我下毒意图谋害,至今未醒。
我欲哭无泪,急忙辩解自己月余未曾踏上云泽土地,彼“孙弈醒”绝非今日之我。
许廉刚有些疑惑,正在沉吟之际,一贴身侍卫却突然眼尖地发现了我藏在袖中的师父的亲笔信露出了一角。
之后的事态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许廉读信之后,眼睛几乎对着我冒出火来,撂下一句,“如今投诚书信在此,看你还怎么狡辩!”
之后,我便被踢进了死牢。
我皱着眉头纠结了一晚,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信怎么会是……?
难道那天回来的师父……?
那天,他抬起葱白无一丝赘物的玉手,慢慢替我温柔地将泪拭干……
那晚,他对自己以往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动都未动一下……
那时,他说,那你如今给为师一个誓言,无论如何,不准前去雪城辰章,不许与墨雪痕有丝毫瓜葛,今生都要对其避之,躲之,恨之……
我闭了闭眼,有些了然,哦,原来…自己竟被人当成笨蛋耍了一遭。
或许,那个遥远的雪都辰章,是时候走一趟了。虽然,师父他不是随便就可以被人欺负到的性子,但难保不会马失前蹄被人给算计了去。
只是,那个墨雪痕……到底跟师父是和关系?想搞清楚唯一想不通的这一点,为今之计,也只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由于我犯的是“通敌卖国”的重罪,第二日便要被押解京城,临行,还要在青川游街半日。
重重的枷锁在身,双手被粗壮的绳索捆缚在前,绳子的那一头紧紧握在衙役手中,我任由几十个官差押解着我走在人如潮涌的青川大道上。
死咬住下唇,我决心对周围侮辱的谩骂,横空飞来的烂菜叶,甚至石子还有衙役故意使坏的拖拽漠视到底。
没什么的,我在心里重复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的狼狈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没什么的,嗯,好疼…..几个,几个鸡蛋而已…就当做免费的蛋清面膜美容好了。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
不过就是付出的真心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而已,不过就是觉得孤单无助了些而已,不过就是身上被砸得青青紫紫了些而已……
“打死这个狗贼!”
“打!”
“砸死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
“啪!”
一个鸡蛋当头罩下,我脑袋已有些昏沉,未能及时躲开,让这枚鸡蛋砰地一下子在前额开了花。
蛋清与蛋黄粘了蓬乱的发丝流进了我发酸发胀的眼睛,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滴滴晶莹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挤,落入尘土里,寂静无声。
“啪!”
“砰!”
……
别再扔了,别再扔了……好疼,真的好疼,好疼。那痛,穿髓入骨,浸腑剜心,带着莫可名状的委屈。
心中的愤怒如乌云般积聚,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失去云逍时,我痛得恨不能立时死去,但轻飘飘一句“一城之主活该舍小家保大家”便可使众人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成果。
如今,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便可将所有的信任击得粉碎,将我当做落水狗般羞辱折磨。
你们可曾知道,来自曾为之付出真心的人的伤害,总是分外地使人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你这个狗贼坏蛋!”
童稚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腰部立即感受到了一股不大但足以使如今我虚弱的身子扑到的力量。
砰地一声,我趴倒在了尘土里,待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后,我撑起上半身,愣愣地回头。
恶作剧得逞的一众少年在我的身后哈哈大笑。而我却,充耳不闻……
模糊的泪眸中,站在那里的,分明是那个青衫少年,清冷如梧,尊贵似凰,周身淡染凉薄。
霎时间,岁月泼墨了云梦山石洞与落梅苑墙角的的青苔,独留一份温柔永世流传。
那个温柔了我青涩无忧岁月的少年呐…….
“住手!!”
一声怒吼炸雷般响起在我的耳畔,随即身子即被两只大手托握着双臂扯了起来。
“奕醒,羿醒,你有没有怎么样?!”
焦急的呼唤拉回了我的神志,我缓缓抬眸,望着那张方正国字脸上的焦急与担忧表情,怔怔地问,“徐大哥,你信不信我?”
徐英苍白病态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丝真诚的笑意,“信。”
视线交织,我对着他由衷地笑了……
徐英一人终难敌悠悠众口,何况楚云章的定罪诏书已下达下来。即使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没有人信他当日是被假冒我之人骗取加害,毕竟那份后来在我身上搜到的信铁证如山不容我们再置喙。
去水都的那趟旅程之上,徐英坚持陪着我,倒也使我未受到押送官差的虐待。
到快达水都之时,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带着两个仆从,远远地几骑驰来。
“羿醒兄弟~~~”
来人勒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想要靠近囚车却被官差的大刀拦下。
其身后的仆从怒喝,“大胆!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安乐王殿下在此,尔等还敢放肆!!”
官差闻言大惊,纷纷下跪求饶。楚辞却看也不看他们,绕过其身旁,径直向囚车上盘腿而坐的我走来。
“嗨!”我摇着手上的狗尾巴草,笑嘻嘻地向其打着招呼。
楚辞却打量了一下我周身还未褪去的青紫伤痕,皱了皱眉头,“羿醒受苦了!”
我急忙低头,不想迎上那关心的眼眸。要知道,受伤的动物可以凶狠地面对敌人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了。其实,人也一样。
囚车上的铁锁啪地一声被受命的官差打开来,楚辞上前,拉开巨大的囚笼开口,二话不说就俯下身来……
我还迷糊地看着他没闹清楚他的意图,身子就骤然腾空,竟被他给抱了起来。
我啊地一声,抓紧了他的肩颈保持平衡,热血涌上脑门,急声阻止,“王…王爷,你你你…这有悖尊卑纲常,快快放我下来!”
“别动!”楚辞沉声命令。
你说不动就不动啊?谁理你啊!
我的挣扎不断,大概弄得这个老好人上了些火气,抽出一只手来,在我颈间一点,立即使我动弹不得了。
徐英大哥由于是外驻守将,不能擅离职守,快靠近水都之时已无奈地先行回返。那些衙役又惧怕楚辞权势,只能任由安乐王将我这个朝廷重犯抱回府中不敢言语。
算了,境况再坏还能坏到何种地步呢?随他去吧。
我不吵不闹,安安心心地在安乐王府住了下来,心道,总比住天牢好。到时皇上问罪下来再说,暂且“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了。
安心在楚辞的精心照料下,在豪华的王府大床上养了三天伤后,下朝归来的楚辞还同时带来了皇宫里的宣旨太监。
我有些忐忑不安地听完圣旨,接了过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通敌卖国”的我仅仅是被流放了?
抬头望见忙着打赏老太监的楚辞,我有了些明了,看来,这份情,是欠下楚辞的了。
郑重地对楚辞道了声谢谢,我转身决绝而去,前方的路,要一个人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