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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回:祸起萧墙(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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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尉便是高俅。
道长唤作玄虚子,俗家姓王,讳字老志,赐号洞微先生。玄虚子师承陈抟老祖,善法术,又知过去未来事,故颇得徽宗信任。
崇宁三年,那徽宗登基未几,竟身染寒疾不起。御医千万,统统束手无策。
其时,蔡京进言道: “濮州有一异人,自诩为钟离先生,能为人言休咎,无不应验。”徽宗苦无计策,又值心下惶恐,乃宣玄虚子进朝。觐见时,那玄虚子就寝宫外行走一圈,拍胸脯道:“圣上微染小疾,不出三日便可痊愈!”徽宗半信半疑。玄虚子也不置词,即于殿外作法,镇摄病魇。
说来也巧,次日一早,徽宗果然便好转。蔡京献谄道:“道长法术,有立竿见影之效!”徽宗嘉许,心下兀自存疑,遂问道:“自太祖行皇帝以来,官家香火不盛,是何缘故?”玄虚子笑道:“汴京山少水多,山主阳,水主阴,自然阴盛阳衰。香火不继,也情理事耳!”徽宗急切问计。玄虚子道:“可在皇城东北角,囤积土山。山成之日,立时人丁兴旺。”帝听其言,乃命蔡京督工,不分昼夜筑山。半年而就,是为万岁山,后改名曰艮岳。艮岳筑成之日,宫中即诞下龙嫡,是为赵桓。后又诞下赵楷、赵构等数十皇子。自此,徽宗尽信玄虚子,对他言听计从。
政和八年,天下瘟疫横行,外侮扰境。
徽宗一筹莫展,问计玄虚子。玄虚子道:“龙脉缺失,国运染恙,是以四方不稳。”徽宗道:“如之奈何?”玄虚子道:“可在天下广修宝刹,化解煞气。”帝从之,乃修道观千百间。后五六年,天下果然太平,于是龙心大悦。不想此一番修庙筑观,竟然掀起一股道学热。无论达官贵人,樵夫渔子,统统以言道为荣。自此道风日炽,流毒甚大。闲的不表,却说这座七星观,便是当年所建,耗资三千两黄金,穷极奢华,风头无两。那徽宗清闷之时,也来此打醮禳法,烧炉练丹,求个长生不老。
近月,流寇四起。徽宗心如火焚,遂又问计玄虚子。
玄虚子曰:“可值此冬至,造个灯会,直至元宵方休。灯会犹如神明,流寇犹如魔障。灯愈亮,则神明愈显,魔障愈暗,而大宋国运愈昌。”徽宗大喜,尽从其言。乃造灯会,一连两月,至今方近尾声。昨日,徽宗见灯会将毕,着高俅嘉谕玄虚子,重重打赏。高俅领了圣旨,迳奔道观而来。两人明了正事,吃一盏茶。玄虚子道:“大人日前所托,贫道已画符作法。不消数日,教大人心想事成!”高俅道:“仗赖兄弟之力!事成之日,必有重谢!”玄虚子道:“钱财身外物,那消得这许多!”直命童子看茶。
当下两人谈天说地,絮絮不休,直至日昃方休。
那高布、燕青二人,站在道观门口,眼巴巴看高俅进观去了,曲也不唱了,笛也不奏了,瞪着眼,打量那厮动静。燕青道:“觑那厮架势,不是高俅是谁?”手按剑柄,欲去行刺。高布道:“不得造次!”猛夺了剑。燕青道:“狗贼人少,今儿个正好下手!杀了他,为民除害!”两眼迸发厉光,一副杀气腾腾。高布道:“今儿事大,休得鲁莽!当心坏了哥哥大计!”拽着燕青便走。燕青一路挣扎,大骂开去。高布道:“休要声张!等见了公明哥哥,自有计较!”遂依原路归去。
到了客栈,如实禀复宋江。
禀毕,正要退下,武松、鲁智深回来了。宋江坐在窗缘,拱手道:“四位兄弟,多奔波了!目今却先用膳,歇息片刻,申时分拨进城。”众人应诺,胡乱用了膳,静候时机。不移时,申牌到。众人乃兵分两路:第一路,武松、李逵两人,护送柴大官人,投太尉府,拜会宿元景。这三人赶在前头,挑几担珠宝、珍馐,望太尉府迤逦而去。一路上逢人打听,轻松来到太尉府。赉礼罢,寒暄片刻,照旧出城。第二路,燕青、高布两人,陪着宋江,乔装暗访李师师。
鲁智深留守客栈。
宋江三人梳洗一番,身裹绸衣,头戴方帽,项上挂一串珊瑚宝石,手摇折扇,扮作闲人模样,大摇大摆进城。
一路晃晃悠悠,迤逦来到李师师府上。
一进门,早见花客如云,挤满前厅。座无虚席了。宋江三人挤在门口。立定罢,一丫鬟盈盈走来,袖角遮脸,婀娜打个千儿,柔柔儿道:“三位官人万福。”宋江抱拳还礼,道:“小可打济州来,仰慕李小姐才貌,不吝千金,渴求一见。”丫鬟俏脸忽变,冷冷儿道:“小姐玉体不适,诸位请回罢了。”语毕,调头欲去。宋江万料不到此着,怔一怔,一时语塞。高布肚子暗笑。当下眼珠一转,打起笑脸,扯住丫鬟,唱个肥喏道:“姐姐还请留步。”说罢,猛打怀里掏出一物,递了过去。丫鬟看时,见是一个玉镯子,碧油油,滑溜溜,教人爱不释手。
当下略驻莲步。
高布道:“小生三人,原本是李小姐远房亲戚。却才见姐姐貌美,一时丢了魂儿,言语间有些失态。姐姐莫怪,莫怪!”丫鬟掠了高布一眼,没有做声。高布道:“此番来得唐突,叨扰姐姐清福了。些许薄礼,不成意思,敢望姐姐笑纳!”宋江陪笑道:“正是,姐姐笑纳了。”丫鬟并不答话,却睃燕青一眼。燕青哈腰道:“姐姐笑纳了。”丫鬟鬓角朝天,平白嗟叹一声,伤春悲秋也似的,听得三人徒增离愁别绪。丫鬟道:“要三位官人坏钱,怎生使得?”半真半假推辞一番,收了镯子,拢进袖里。宋江暗舒口气。丫鬟道:“你等文质彬彬,想必是个雅人。也罢,便教你走个后门,引进屋去。小姐见与不见,奴家也做不得主,届时只看三位造化。”言讫,飘然上楼。
宋江三人紧紧跟来。
一干人漫步而行,拐一弯,抄一道游廊,到一处偏厅落座。递茶罢,丫鬟姗姗去了。三人痴怔半晌,正困顿间,忽走来一介妇人。那妇人披红戴绿,描黛抹粉,嘴角咬花红,脸颊贴花黄。此一番装扮,果然楚楚动人,清丽脱俗。妇人步子飘飘,幽香四溢,若有若无沁鼻而来。宋江见了,搓掌笑道:“是了,是了。”就站起身来,打远欠身唱喏。
妇人一发来到眼前,懒懒儿道:“官人万福。”声音慵散,仿若三月黄莺。轻点蛾首,浅抹柳腰,便算见礼罢了。宋江老实还礼,掏出一粒夜明珠,进与夫人面前,堆满脸的笑。夜明珠有核桃大小,火光下熠熠发亮。妇人只瞥宝珠一眼,仿佛不见。宋江道:“一点薄礼,贻笑大方。夫人笑纳了!”妇人道:“官人重礼。”说罢,直教丫鬟取入房去。宋江稍宽。妇人道:“三位光临寒舍,欲见拙女何干?”宋江心头一挫,暗想:“来的不中用。”心下不是滋味。燕青道:“敝兄弟三人,久闻小姐才高八斗,貌若天仙,琴韵更是绝唱,心下仰慕已久!今日觑得其便,拜诣门下,带来古籍三两本,曲谱六七张,忻期小姐指点一二。”妇人道:“既如此,少候片刻,我去传话,看他见也不见。”头也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