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山溪水》吴耕愚

6、第一回：祸起萧墙（5）

　　宋江三人坐在偏厅，苦苦等候。
　　过了个把时辰，只听得后门首咿呀一声，飘出两个婢女。宋江急急施礼。婢女道明来意，接了三人，径望里巷度去。一路高高低低，平平仄仄，弯弯曲曲，不知穿过几条游廊，折过几座石山，踩过几墩浮台，方来到一所院落面前。那院落粉墙素瓦，偏落在湖边。院前栽三五株垂柳，驮将腰，把叶沾进水里。初春时分，柳絮正正飘香。三人见了，不觉心旷神怡，忍不住，吐纳馥气。擦过垂柳，踏上一条卵石路，便进了院落。

　　三人至前厅坐下，一等又是半日。

　　百无聊赖了，漫目四顾。见得粉白墙上，挂满了字画。正对坐几，一幅《廉颇蔺相如传》贴，却是黄庭坚真迹。高布暗暗赞叹，心想：“直娘贼！皇帝的婊子，端的不比凡响！果有几番真情趣！”思绪未宁，听得阵阵鸟啼。望去，门那边却是一方四合院，圈住一方土地，安静祥和。院子东、西两厢，各置舍房五间，户牖赋形不定，取行云流水之意，一色挂着竹帘，隐约透出光来。高布暗道：“好家伙！隐约如临仙境！”私下称叹。觑院落地下，石卵自在起伏，高低不平铺开。东隅蓄一池春水，汩汩流出，溢向四方。西北角垦一青圃，种一簇山茶，开满鲜花。鲜花五颜六色的，姹紫嫣红。侧畔有墨竹数百支，高挑不定，飘出屋面，处子也似的婷婷玉立。风吹过处，一拂一荡的，嘘嘘有声。竹梢顶头，跳几只百灵鸟，上蹦下蹿，欢唱不停。高布心道：“真个胜地也！”此时婢女已钻入正屋，传来一阵侬声软语，铃铃般的笑声，登时和暖一屋。

　　顷俄，那边厢竹帘一挑，有人要出门来。

　　三人一惊，慌忙起座，肃手竦立。果然，屋里走出一介美妇，正值豆蔻之年，委实明艳动人。那妇人既不纤瘦，也不丰腴，莲步轻点间，飘然而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迷梦梦，透出万种风情，似有无限衷肠与人诉。一身肌肤，滑若凝脂，洁白无瑕。但见他朱唇轻启，皓齿历历，恍若月宫嫦娥，疑是云端仙子。妇人一头黑发，并不梳髻，任由闪亮乌泽，打身后飘过胸前，如瀑一般落下。身上裹一件素装，随夜风轻摇浅曳。风吹来，一身曲线曼妙，隐约可见。妇人轻轻笑，轻轻走，手执纨扇轻轻摇，轻轻来到面前。

　　三人见了，脑里轰一声炸开，不由得一阵昏眩，气息有些艰难。迷朦朦间，起不得身儿来。

　　那妇人娥首轻点，盈盈施礼，淡淡儿道：“小女子劳三位久候了。”宋江三人兀自发怔，不识做声。妇人轻笑道：“李师师劳三位久候了。”声调高了些许。三人通身一震，恍如大梦初醒，暗呼：“惭愧！”脸色未免尴尬。那丫鬟格格俏笑。宋江急遽回复神态，整顿衣裳道：“小可宋三，携兄弟高四、燕五两人，叨扰姐姐清福！”李师师以扇掩面，樱桃小嘴微笑，瞟宋江一眼，算是回礼了。

　　宋江脸色通红，不甚自在。

　　师师道：“恩客此来，有甚赐教？”宋江语穷。原来，宋江不爱渔色，自打遭遇阎婆惜，便甚少亲近女色。今日见师师娇俏，不觉春心萌动，血气上冲，满脑子都是歪念了。师师暗想：“那宋三脸如锅底，五短身材，十足痨病鬼模样！”心下先不喜了。又见宋江支支吾吾，忸忸怩怩，想必是介凡夫俗子，益发瞧低三分，面上只不露声色，直教婢女看茶。待看茶毕，便扫三人出门。

　　那高布端坐壁角，察言观色，已知师师心思，暗想：“那雌儿貌美如花，又弹一手好琴，端的谁人不爱，哪个不怜？平日里，敢情客似云来。王侯公子每多情，商贾富绅直动心，一个个穿梭如流，只想亲雌儿香泽，不把门槛踩塌了！”又想：“我等一介草寇，那雌儿怎放在眼内？”念及沦为山贼，心下怏悒不快。

　　少晌，一盏茶罢。

　　师师手执琉璃杯，掠丫鬟一眼，暗使眼色。丫鬟会意，又献一盏残茶，朱唇欲启。高布觑这般光景，心想：“是了，是了。”时不我待，就猛起了身，踏前长揖到地，也不赘言，打腰际拔出一束卷轴，搁于几上。师师见状，微咦一声。高布拆开卷轴，展开了。众人看时，却是一幅柳公权贴。贴上几行草书，清瘦奇削，真乃绝笔也。师师一眼光亮，啧啧称叹道：“此贴失传百年，贵人却打哪里得来？”高布心里有鬼，生怕妇人问深了，露出马脚来，便道：“此乃宋三哥哥藏品，不过着我带来，一心孝敬姐姐的。”师师言谢。宋江一头雾水，哦哦而已。高布道：“小可一介俗人，适才见姐姐清丽脱俗，不禁目瞠口呆，忘了敬奉。如今醒来，正请姐姐笑纳。”妇人眉开眼笑，消受了，即命人挂于闺房，就香榻前落钉。

　　宋江满腹疑问，脑如轮转。

　　这时，师师告个罪，携丫鬟退去片刻。宋江觑得方便，咬耳问道：“兄弟，你怎来的柳贴？”高布道：“小弟在东京时，时常听人提及，那李师师学贯古今，好品琴棋书画。是以动了心思，不惜重金，购置书画，只盼买美人一笑。叵耐不得时机，一直未派上用场。”说到此处，幽幽叹气。燕青扮个鬼脸，吃吃嘴笑，有些讥诮之意。高布不以为忤，兀自道：“上得梁山来，小弟便断了相思病，再不想那桃师师、李师师，只把卷轴锁在箱底，任他虫蠹是了。”宋江竖指夸奖道：“好男儿！”高布摇头苦笑。宋江道：“卷轴既锁箱底，又何以捎在身边？”高布道：“那日，哥哥说要下山行走，小弟便长个心眼，暗把卷轴藏在袖间，打骨节眼有用。今日果其然，救我等一阵！”宋江欢喜道：“亏煞兄弟机灵！若不然，怎得安坐在此？”自此宠信高布。

　　高布逊谢了，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