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山溪水》吴耕愚

3、第一回：祸起萧墙（2）

　　南山门是个好所在。人到此处，不自觉生出些凛然来。但见：
　　千里绵山乍裂分，万仞雄峰惊折伏。

　　一路延连山脉，长八百里，到此活生生分成两瓣，变作两道石山，浅浅一兜，拢成一口峡谷。峡谷两旁石山，岈嵯险要，崔嵬吓人。石山拔地而起，高千仞，光秃秃，黑糊糊，端的是寸草不生！东边那山唤作铜山，西边那山唤作金山，真乃固若金汤了。峡谷唤作葫芦谷，大若千顷，一派敞亮敞亮，合适操兵。故又名点兵谷。每逢征战，先是饬师宣誓，而后挥麾出发，最是梁山要地。

　　目今时近正午，谷里烈日曝晒，悄无声息的，生出几丝杀气来。

　　卢俊义觑了，背脊泛凉。

　　再看谷口，仿佛一个袋口子，长宽不足一丈。谷口满设关闸，状若城郭堞楼，高丈许，巨木搭就。门楣上面横一巨木，阴锲“忠义门”三字。字迹漆金粉，烈日下熠熠发亮。门口屹立一块巨石，半丈见方，大刻“梁山”二字，朱丹誊写，笔迹洒脱豪迈，勾画着力。巨石面南，正对谷外，卧于古松脚下。古松参天，少说有三五百年光景，枝茂叶盛，满挂松果。树干奇粗，怕有水缸大小。树皮泛青了，有些开裂，透出风霜痕迹。

　　燕青见了，喝声好，乐呵呵道：“今日恁好天色！”李逵嘎嘎大笑。

　　看谷口以外，又是一处坪地，比之葫芦谷，却狭小多了，只容得千把人马。坪地外倾，如坡落下。坡上栽满松林。林下绿茵一片，花草丛生，欲迷人眼。燕青道：“今年孟春，来得忒早！”李逵头如捣鼓，连连称是。

　　再望外去，松林西侧有一条小路，两米见宽，石阶砌成，只容一人一马并行。林子东端，有一道溪流欢腾雀跃，哗哗水响，沿山坑徐徐漂去。山谷叮咚斥耳，有如击铙打鼓，煞是悦耳。喽啰听了，尽皆喝好。那溪流旁畔，草芳萋萋，遍地遍地的长，漫过溪面，连过树丛，成一片绿茵。绿茵幅员半顷。茵上有人，横七竖八的，或躺或睡。李逵看不过眼，喝道：“破落户！”手掿大斧冲去。燕青连忙劝住了。

　　卢俊义跳下马，拱手望绿茵走去。

　　白面汉子眼尖，早跳起身来，远远一揖，叫道：“哥哥，哥哥。”声音喜不自禁。卢俊义慢慢拢近，掠来人一眼，却不相识。那人道：“高布拜见哥哥，高布拜见哥哥！”伏在道旁。卢俊义牵起，踌躇道：“兄台……是何方人氏？”冥思苦想，只想不出来。高布笑道：“哥哥贵人多忘事！想八九年前，哥哥讨贾氏时，不是小弟送的轿子？”卢俊义心下一动，以手加额道：“惭愧，惭愧！为兄记性不好，往常的事，大半忘在脑后了。兄弟休怪，休怪！”语下一派和悦。高布道：“多时不见，不觉兄长消瘦得紧！”卢俊义仰面长叹道：“人过中年，早生华发，岂不悲哉？”又道：“侥幸兄弟风采如旧！”高布道：“小弟孑然一人，了无牵挂，平日里大碗价吃肉，大杆称分银，因而多长赘肉。”卢俊义笑容灿烂，一味儿道：“甚好，甚好。”两人就树下叙阔，感慨无限。半晌，卢俊义道：“兄弟等候许久，敢情乏了。此便收拾行当，随我上山。”不由分说，拖了高布便走。

　　高布暗喜。

　　不移时，回到栅寨。

　　宋江得报，兴冲冲赶出寨口，就旌旗下迎迓。方驻脚，一彪人马驰到，正是卢俊义等众。宋江接了高布，百般示好，携手入忠义殿看座。

　　寒暄罢，宋江忻然道：“兄弟气宇轩昂，可知年少才俊！”高布道：“哥哥过誉，羞煞小弟了！”逊谢不已。宋江道：“梁山开埠以来，顺民意，昌天道，举亘古之大义，立旷世之伟业，直是求贤若渴。兄弟若不嫌弃，打今起便同居荒野，合举大义，如何？”高布听罢，猛跪下去，磕一串响头，高叫道：“兄长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宋江呵呵大笑，离席扶起道：“兄弟恁多礼！折煞愚兄也！”高布言谢了，打旁坐下。

　　当此时，侧畔吴用道：“此事还需斟酌。往常兄弟上山，尽献投名状。此例决不可破！”觑紧宋江。宋江未免踌躇。卢俊义道：“高兄弟秉性纯良，绝非那蛇鼠之徒。卢某可作个保人，投名状便免了。”宋江回颜道：“既有员外作保，何疑虑哉？再说，眼下大年三十，就讨投名状，也没个去处！”说着，睃一眼身侧。

　　身侧坐住柴进。

　　柴进道：“哥哥言之有理，为弟颇有同感。”宋江闻言，砰一声击案，亢声叫道：“既如此，一发招揽高兄弟入伙，趁此新春佳期，隆重其事，同结金兰之好！”高布叩谢不已。

　　吴用闷闷不语。

　　当晚锥牛宰羊，屠三牲六畜，备水果馒头，就追思阁前摆起香案。

　　朝南焚香罢，又拜了天地，证了誓盟，遂成大礼。万事俱了，宋江欢欣雀跃，着高布献艺开眼界。高布狂舞铁笛，使足气力，花哨耍了一遭。宋江大喜道：“兄弟身手敏捷，武艺高强，着实耐看！”当即赐号，称作笛上仙。

　　高布连谢。

　　宋江道：“高兄弟武艺不凡，叵耐不善骑射，直是美中不足！”便教高布做个领步军头领，与花和尚等人一拨，位居武松之后。高布道谢不绝。那李逵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哇哇大叫道：“那厮一介小白脸，有鸟能耐？初来乍到，便抢过铁牛风头？”只是不服。宋江喝道：“泼厮！你懂甚么？休得胡言！”李逵嚷道：“横竖俺只不服！除非较量一番，他赢了俺，方才无话！”高布奋勇请战。宋江道：“也罢，你两个见个真章，点到即止，教那厮不嚼烂舌！”高布声喏，昂首步入较武场，摆个门户，候着李逵。李逵飞也似的，拽大步攻去，恶狠狠，绰起斧头便劈。

　　三百回合过后，高布得胜。

　　李逵讪讪退下。解珍、解宝对视一眼，没有则声，把话都咽在肚里。宋江拊掌道：“胜负已分，更有兀谁不服？放声说话！”众人无语。宋江道：“既然无话，日后须互助互爱，休起争执。”众人唯唯诺诺。宋江乃教入席，欢宴新年。众人簇拥成团，随宋江入忠义堂来，开怀畅饮。

　　席间高布暗觑方便，轮番把盏。

　　酒过三巡，燕青热乎乎粘过身来，猜枚划拳，不亦乐乎。两人一拍即合，转瞬间打成一片，仿佛一对胳膊两条腿，大有相逢恨晚之感。原来，燕青是个风流子弟，也有些脂粉之气。卢俊义落草之前，常挈他四处游耍，教他见识了陈塘风月，通晓了花间浪荡，因而与高布是一路货色。当下两人相见，不消说心气相通，交杯错觥，来来往往筛几大觥，转眼间面红耳赤。

　　吃的酒多，少不得出恭去也。

　　两人便携手出门。高布钻出堂门，眼见得一座庙宇，横在忠义堂面前，相隔数丈之间。庙宇不大，修缮却颇精致。红墙碧瓦，飞檐走兽，洞庭门，满月窗，好一派堂皇华丽！燕青道：“此是追思阁。”高布轻哦一声。燕青道：“追思阁，顾名思义，便是追思先贤之意。内设灵台供桌，供奉九天娘娘。每月望朔，必在此设斋供献，焚香祝祷。”两人边打话，边走远了。

　　回到忠义堂时，众人都吃饱喝醉了，醉醺醺散去。两人也便出门，归舍安歇。

　　一觉无话。

　　翌日一早，高布起床洗漱一番，又与同舍兄弟把盏。武松、鲁智深心下不快，胡乱吃半碗酒，辞席去了。幸有燕青不弃，留席对酌，直至日中方休。两人若痴若狂，疯言疯语，不必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