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山溪水》吴耕愚

2、第一回：祸起萧墙（1）

　　宣和元年，除夕。
　　梁山一派灯火辉煌。众人齐聚忠义堂，饮酒作乐。席间探子急报，有一拨人马过了李家道口，正望南山门来。宋江见报，更不打话，差谴戴宗下山，好生探个究竟。戴宗领诺，辞别出厅，拣个无人处，拴紧甲马，口念符咒，施神行法下山去了。

　　南山门远在十数里外。戴宗脚拽飞云，一晃到了南山门，按下云头，落地打量谷口。但见山门外撞来一干人马，三三两两，参差不齐，约莫十数之众。来人一色黑衣打扮，头裹方巾，腰佩长剑，一派穷凶恶煞！黑糊糊之面目，阴森森的的目光，觑了教人冷入心肺！当头一介白面汉子，骑一匹高头大马，身姿好生矫健。戴宗心下一凛，暗想：“好一拨强人！不忙打照面则个，看他有甚来头？”即望树后一闪，匿住身子。

　　再看，那人已近关闸，呼啦啦引从人到牌楼下歇脚。作揖一番，朗声道：“小可高布，远道而来，拜谒贵寨二当家！”喽啰耍在兴头，闻言不悦，懒洋洋道：“哪个二当家？”高布毕恭毕敬道：“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便是。劳烦哥哥通报则个。”喽啰阿也叫声娘，顿时换一副面孔，仓惶道：“就来，就来。”即奔下门楼，忙不迭招呼客人。

　　戴宗觑在眼内，大骂。当下纵身掠出丛林，飘上门楼，径到喽啰跟前。

　　喽啰慌忙唱喏。戴宗摆摆手，打眼来觑地下。地下乱糟糟，闹哄哄，来人稀拉拉坐了。坐一时，又起了身，颠屁屁跑将出去，到林子里翻几个筋斗，长呼短叫。那林子不大，密密稠稠，长满三五百株松柏，落在门楼东侧。来人翻罢筋斗，忽地窜出林端，扑通一声，跳进溪里凫水，口里哈哈大笑。白面汉子站在原地，大声斥喝。从人收了性子，慢吞吞爬上岸来，却不回座，拢合手掌掬把溪水，洗漱洗漱颜面。漱毕，抢过一只木瓢，打满溪水，扬长脖子，咕噜噜灌进喉去，咂巴咂巴，伸手拭了水渍，把瓢递与下一位。

　　戴宗觑得真切，心下嫌恶，猛别了头，移目打量白面汉子。

　　但见那汉子廿五六岁年纪，俊眉朗目，倜傥身段，细细踩着方步，在树荫下一吁一叹。那一身光鲜衣着，暗花绸儿上盖，皂色灯笼襦裤，黑缎子长靴，大花绿搭膊，腰间别一把玄铁长笛，十足耍杂打扮。戴宗冷笑，暗骂：“一身鸟打扮！不伦不类！”正骂间，那汉子突踱出几步，到一块青石旁驻了脚，痴怔半晌，弯腰扇扇石面，看干净了，放心坐下去。戴宗益发不快，大骂：“挨笑柄的混球！斩千刀的杂碎！一介强人罢了！装鸟模样！”言未毕，林子里有人脱下布靴，掰开脚趾，扣搔痒痒。更有人倚着树干，放声高唱，嗓音嘶裂，鬼哭狼嚎也似。又有人倒在地下，再不理光天化日，齁齁齁，扯起鼾来。戴宗寻思：“直娘贼！一拨绿林好把式！响马戎生，不知干多少龌龊勾当！”寻思间，却有人豪情勃发，嚎起山东号子来：

　　“上三滩哟，下九滩，险滩湍急哟路难行，路难行……”

　　戴宗摇头不已。许久，方才强捺住性子，开腔喊道：“兀那汉子，你几个打哪里来？寻我二当家作甚？”高布闻言，猛跳起身，长揖道：“实不相瞒，小弟打东京来，缘由时运不济，际遇飘零，欲投贵寨，谋顿安乐茶饭。兄长千万见怜，势必捎一个口信，报与卢员外知晓！”戴宗心境稍平，颔首道：“兄台稍候，容戴某禀报一二。”高布道谢不绝，稽首道：“有劳，有劳……”戴宗飘然去了。

　　宋江与众人痛酌狂饮，已有七八分酒意。当下不敢贪杯，借故解手，辞出席来。

　　才出忠义堂门口，一眼瞟得戴宗回来，打远高问：“院长此去若何？”说着，拢来迎接。戴宗唱喏道：“为弟觑得真实，来的十三四条汉子，干净强人。领头那个，唤作高布，夸口与员外稔熟，欲投上山来入伙。”一五一十说了。宋江闻言大喜，抖手在胸前，疾道：“快快请上山来，快快请上山来！”就掠进忠义堂，捉住卢俊义，一口气道明原委。

　　员外听了，漫不经心应答，并无许大惊喜。

　　宋江执手呵腰，殷切道：“既是故交，员外休辞劳苦，好歹奔走一趟，下山觑个真实。若是同道兄弟，休要怠慢，一但邀上山来，酒肉管待。”员外脸露难色，似乎犹豫。吴用坐在侧畔，眼珠一转，忽按住酒樽，慢悠悠站起身来，笑吟吟道：“员外去探最好，一眼便知真伪！”又道：“如今世人狡诈。攀亲附戚者，为数不少。”众人直笑。卢俊义道：“兄长既开金口，为弟敢不从命？此去看个精细便了。他若投诚，便接上山。若不然，杀他片甲不留！”脸色始终沉毅。宋江松一口气，心头如巨石落地，溢出一丝喜悦来。

　　卢俊义铿锵抱拳，转身出门。

　　先到较武场点兵。整军已罢，忽听得一声霹雳，吼道：“员外！”卢俊义一凛。把目觑时，黑旋风飞奔而来。原来，李逵最趁热闹，眼见卢俊义下山，死缠烂打，非要同去不可。卢俊义执拗不过，只得由了他。燕青自不消说，眼见主人出寨，寸步不离紧随身后。三人引十数喽啰，翻滚下山。一路攀山越岭，穿峡谷，跃溪涧，不消大半时辰，策马来到南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