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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又逢君 当初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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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如何从应天府离开,如今就如何原路返回。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月余,夏好逑终于望见京城城墙。她掀开遮帘,看见了最熟悉不过的红墙金瓦。在北边藩地三年多,经历了与宁王朱权的纠葛,目睹了辽王夫妇之间的波折,她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
紫禁城的午门前一片空旷,夏好逑走下马车,正准备步行进入皇宫,抬眼却看见一个玄色身影,身边只有几个侍从。
她愣在原地。
朱允炆,堂堂大明的新君,在这里等她。
朱允炆见到夏好逑,抬脚向她走去,他步履平稳,不急迫但也没停顿。终于走到她面前,他站定,什么也没说,目光锁在她身上。
这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
夏好逑想起上一次见他的模样,那时他还是皇太孙,虽已成婚,眉眼间却满是少年意气。而如今,他肩背宽了,身型更挺拔了,下颌线条也更硬了些。朱允炆的玄色常服反衬出他如白玉般的肤色,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熟悉的温软,却沉稳了,还多了一份威严。
从夏好逑下马车开始,朱允炆的视线便没有再离开过她。她下车走路动作利落,举止妥帖,没了最早前的活泼和雀跃。几年的北地风霜,把她折磨瘦了,脸颊褪去圆润,轮廓清晰不少。虽然还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却不再是清澈的透亮,而是如潭水一样的深沉。
他想好好看看她,看出藏在心里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这些年有没有日夜想起我,有多想?
可是如今的夏好逑,已经把很多东西藏起来了,他看不出来。
“你瘦了。”最终,还是他先张了口。
夏好逑垂下眼:“陛下也是。”
陛下?这么生分的语气,听得朱允炆心里黯淡。
“我忙,才瘦。”朱允炆刻意不用“朕”这个称呼,他不想和她生分。
夏好逑有些意外,抬眼看到朱允炆的笑容,那笑容她最熟悉、最喜欢。
“北地苦寒,辛苦你了。”朱允炆眼中的心疼要溢出来。
“还好,我在辽王府,也锦衣玉食。”她回答地简短平静,与朱允炆接触的目光不躲闪也不讨好,镇定自若。
可她的手指却攥紧了袖角,她强装镇定,是不愿让他看出自己一路风霜,更不愿让他看出自己此刻心跳得有多快。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他只是站在那儿,她就觉得北地那些漫长的冬夜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当年夏好逑被朱元璋褫夺封号,流落民间几年后,两人也有过一次重逢,被迫分开后的的再见,两人只有欣喜和激动。
而这一次,是夏好逑主动离开,因此重逢多了些隔阂和不确定。
要不是侍从站出来提醒,两人可能还要相对站立很久,好像仅仅对视就能读出对方的心一样。
“走吧,去你的寝宫。”朱允炆边说边迈开步子。
“我的寝宫?”夏好逑跟随着的脚步放慢,“以我的身份,怎么能住在紫禁城的寝宫呢?”
“你原是东宫郡主,如今我已入主朝堂,按理你便是公主了,不住这里住哪里?”朱允炆侧首看她,拉起她的右手腕,他送的羊脂白玉镯从她衣袖里露了出来,朱允炆看见了,心里亮堂起来。
两人并肩往内走,朱允炆拉着她的手腕,夏好逑被他带着走了几步,手臂有些僵硬,或许几年未见,两人还是产生了一定距离,她竟感到些许不自在。
过了奉天门,他的手开始松动起来,顺着手腕缓缓下滑,指腹擦过她的掌心,夏好逑感受到了接触,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朱允炆顿了下,见她没有握紧手指躲避他的手,便鼓起勇气将手滑入她的手心,两个手掌贴合住。
朱允炆的手掌比夏好逑的宽大,柔软而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夏好逑用余光看到随行的侍从,感到这个举动有些不妥,便想抽回自己的手。朱允炆感觉到了,反而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力量坚决不容置疑。
她抬眼看到他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耳尖微微泛红。她想起过去与他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从一个温柔负责的哥哥变成情意绵绵的恋人,心里荡起一阵涟漪,手指放松起来。慢慢地,两人指缝相交,变成严丝合缝的十指相扣。
先前的生疏被这沉默的牵手抚平,她悄悄回握了一下,感觉到他用力的回应。
寂静的宫阙下,两颗心开始炽热起来。
除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只有偶尔飞过上空的鸟啼。从前朝走往后宫的道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的沉默让这段路变得幽静而漫长,但跳动的内心却让他们觉得这条路短的无法消解这些年的朝思暮想。
夏好逑盯着地上两道影子,一高一低,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她有些恍惚。以往她被召入内宫,都是受朱元璋之命,每次觐见,都提心吊胆,生怕惹下什么大错。
如今,她居然能自在地在紫禁城里走路。都说伴君如伴虎,现在换了一位君王,又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突然涌现出更多的思绪,将她从儿女情长中抽离。
她甚至感到心头有些针刺的感觉,开口道:“陛下后宫可好?”
眼见快要走到内庭,朱允炆正想好好享受即将结束的二人沉默但甜蜜的接触,听到这话,他的心又沉到谷底。
又是陛下?还问自己后宫情况?
他放慢了脚步,悠悠开口:“以后,你不要叫我陛下,叫我允炆。”
他不想在夏好逑面前还作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因为那个身份只会让她怕他、远离他。
他接着说:“后宫只有马陶一人,你认识的。”
夏好逑没觉得奇怪,朱元璋刚驾崩,朱允炆刚即位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来不及扩充后宫,但不代表他将来不会有三宫六院。只是马陶一个人,夏好逑就难以接受甚至为此出走,如果以后还有更多人出现,她岂不是和郭祈祈面临一样的情况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这一问,倒像她很在意。其实她最在意的,远不是这些情情爱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是靖难之役,每当她想到史书上这血淋淋的一页,想到日后他的下场,想到自己深陷其中却不知前途,她就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