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无痕》刘若璇

105、身不由己 朱允炆

　　朱允炆身体稍有恢复，便开始料理国事，他命齐泰将燕地使者下狱，审讯出朱棣要举兵，以此为借口，发兵逮捕燕王。没想到受命逮捕燕王的张信投降了朱棣，朱棣趁机指责齐泰、黄子澄等人为奸臣，以“靖难”为名在北平举兵。

　　一时间，风声鹤唳。

　　夏好逑作为尚宫局的司记，依旧帮朱允炆整理文书簿册和前朝奏疏，她知道靖难开始后，朱允炆最大的难题是无人可用。

　　朱棣军事能力了得，但能与他对抗的军功集团在朱元璋在位时死的死杀的杀，到朱允炆手上，已所甚无几。郭祈祈的父亲武定侯年事已高，加上身体抱恙，无法出战。朱允炆只能先用一人——耿炳文。

　　长兴侯耿炳文是明朝开国功臣，也是朱元璋为朱允炆留下的保嫡大将。正因为如此，他的儿子当年才与东宫结亲。

　　夏好逑看到朱允炆桌上的奏疏，他的朱批清晰可见：封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讨伐燕王朱棣。

　　她捧着那道奏折看了很久，朱允炆的一笔一划像一把把利刃，插入她的心。

　　当年，东宫本想将朱标长女江都郡主嫁与耿炳文的儿子耿睿，哪知耿睿亲自到东宫求娶夏好逑，既因为夏好逑是懿文太子昭告天下的义女，更因为夏好逑是众人皆知的太子心腹。彼时朱允炆已对夏好逑有情，狠狠拒绝了这门亲事，还是让耿睿与江都郡主成婚。

　　江都郡主一向自视清高，知道此事后自尊受损，对夏好逑便充满敌意，竟然伙同小郡主等人一起将伪造的信件藏在夏好逑屋子，陷害她与谋反罪臣有联系，最终被褫夺了郡主封号。

　　夏好逑被逐出皇宫，过了几年艰苦的生活，全是拜他们所赐。如今朱允炆启用江都公主的公公，说明他不准备怪罪于长兴侯了。

　　可是朱允炆明明亲口说过，此事会给她一个交代。

　　今日这道朱批，将她的希望碾碎了。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知道朱允炆下朝回来了。

　　太监掀起门帘，带进一阵冷风，朱允炆卸下大氅，见夏好逑手捧一本奏疏，呆呆地站在原地，便什么都明白了。

　　“你...看了那折子。”

　　夏好逑垂下眼，点点头。

　　“如今能对抗燕王的人，不多。”他说。

　　“我明白。”夏好逑说着，将身子转到一侧，不想直面他。

　　朱允炆将她扳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哑，说：“我知道江都公主铸下大错，我也恨不得重罚她。可我不能动耿炳文，也不能动她。动耿炳文，我便无人可用，动她，耿炳文会生疑，动摇数万大军。”

　　他的瞳孔一闪一闪的，她看到里面是帝王的权衡与无奈。

　　夏好逑有些哽咽：“当年我被陷害时，我也恨过他们，但我更恨无力自保的自己。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现在又是用兵关键时刻，我明白......”

　　“等北平战事平定，”朱允炆说，“我一定好好解决此事。”

　　她摇了摇头，她知道靖难的结局，北平的战事稳定不了，别说处理他们，连朱允炆自己的命运都一片渺茫。

　　他拉着她坐到塌边，握着她的手说：“今日批那折子，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我想起当年你被迫离开皇宫那天，我与你在荒郊道别。当时我不能保护你，我那时就想，等我即位了，我绝对不能再让你受委屈。可如今竟也没法为你讨回公道，我一次又一次食言，这皇帝，当得实在窝囊。”

　　朱允炆眼底蓄着一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帝王不能轻易落泪，她懂。

　　“你不窝囊，你是一国之君，不能因私情废公义，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江都公主已有封号也便罢了，原本日后要册封小妹，如今她的公主封号，我是绝不会给了。”

　　夏好逑不语，如果这算朱允炆的一点表态，也行吧。

　　“本来我还想昭告天下你与蓝玉傅友德一案毫无瓜葛，恢复你乐敏郡主的封号。但是，我不想你再成为郡主、成为我的妹妹。”

　　“郡主这个称号对我而言本就是个虚名，有没有都无所谓。”夏好逑顿了顿，说道：“我最近想去辽王府走走，就当散散心。”

　　辽王回京的事情，夏好逑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如今趁着朱允炆对自己心存愧疚，干脆说出来。

　　“我知道，”朱允炆果然语气温柔，“你与辽王和辽王妃都是挚友，我必然相信他们。但是，燕王阴险狡诈，他能拿捏宁王，也必定会用各种手段让辽王为己所用。我思来想去，还是将辽王召回更加稳妥。”

　　“可是辽王失去藩地和兵权，一方面难以对付燕王，另一方面也影响边境的安定，更不用说，辽王骁勇善战，如今被卸去臂膀，如何再建功立业？”

　　“我答应你，改日我定会将辽王转封他地。如今他夫妻二人都在京城，你若无聊，随时都可以去见他们。听说，辽王世子还是你的义子？”

　　夏好逑点点头，没想到朱允炆这都知道。

　　“他是你的义子，便也是我的义子。回头你去辽王府，多带些好物件送给他。”

　　“切，”夏好逑忍不住轻哼一声，“你脸可真大，他可是我正经收的义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俩算起来，还是平辈呢。”

　　看到夏好逑脸色不再沉重，朱允炆长舒一口气，心情明媚起来，“好好好，就是你一个人的义子。那我也要好好赏赐你的义子，谁让他是你重要的人呢。”

　　“赏赐就不用了，小世子身子不好，我想找太医给他瞧瞧。”

　　“应该的，太医院的太医，随你调遣。回头我专门给你一块牙牌，可随意出入皇宫，无任何限制。你想什么时候去或回，都可以。”

　　辽王一家回京虽然不是太好的事情，但至少她可以不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