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无痕》刘若璇

104、归来 为了避

　　为了避免南下回京时路过燕王藩地再被燕王控制住，朱植决定携带全家和夏好逑一起走海路回京。

　　大家乘船从辽东湾出发，出渤海，经黄海、东海至长江口，再从长江西上，历时二十多天，总算达到了应天。

　　夏好逑回到皇宫，朱允炆在乾清宫暖阁等他。身边太监告诉夏好逑，皇上龙体欠安，前几日还发热，太医院煎了药，总算退了烧，但身子很虚，一直睡在暖阁里，已经几日未上朝。

　　她心急如焚，掀帘进去时，朱允炆歪在塌上，见她来了，眼睛发亮，直起身子说：“你回来了。”

　　夏好逑走过去，声音发紧，“都病成这样，还不快躺下。”

　　“我没事，”朱允炆哑着嗓子，偏要撑着坐起来。

　　夏好逑一边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一边俯瞰他，他眼窝陷了下去，唇上干裂着白皮。

　　“这还叫没事？”她声音发颤，忙别过脸，怕眼泪掉下来。

　　朱允炆望着她，忽然不吭声了。他抬手抚上她的手背：“你才是，瘦得脸都尖了。你在藩地这些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

　　“哪有，”夏好逑挤出笑容：“燕王不敢怠慢我，宁王对我招待周全，我与辽王一家坐船回来，一路也鲜有颠簸。”

　　昏黄的烛光照在两人憔悴的脸上，她为他殚精竭虑，他为她担惊受怕，这些日子，两人各自熬着，见面却还都装没事人。

　　“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答应你去燕地，而宁王，竟也搀和进来。”朱允炆有些恼自己。

　　说到宁王，夏好逑忙解释：“宁王是为了救我，不得已献出朵颜三卫。”

　　朱允炆却心存疑虑：“宁王与燕王都是善战善谋之人，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演这出戏来骗你？”

　　“宁王不至于，他一向与燕王疏远，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自投罗网。”

　　听到这些话，他并没有好受些，反而皱起眉头，“如果宁王真的是为救你宁愿放弃朵颜三卫，那他对你的情意超乎想象，对你用情至深。”

　　夏好逑听出了朱允炆心中不快，但她欠宁王这么大的恩情，她得为他说话：“不管如何，他救了我。”

　　朱允炆心中一刺，脸色沉了下来：“看来我要先除去的不是燕王，反而是宁王。”

　　朱权说对了，于公于私，朱允炆对他已经十分忌惮。

　　“宁王对你忠心不二，你不能冤枉他。”

　　“他敢觊觎你，就是对我不忠。”朱允炆心中的忿恨化作一声低吼，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

　　“允炆，你不要意气用事，宁王是唯一能和燕王抗衡的藩王，你不能失去他。反倒是燕王，他这次得到朵颜三卫实力大增，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对付他。”

　　“我先解决了宁王，正好除了燕王的帮手。”此时朱允炆心中哪里还顾得上朱棣。

　　“允炆，我原以为能劝阻燕王，可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其实燕王早有谋反之心，义父薨逝之后，你也知道他多次招揽我，实际上，我被褫夺封号这事，也是他设计陷害的。”

　　“什么？”朱允炆惊诧道：“我只知道锦衣卫蒋环与此事有关联，你离开京城后，太祖皇帝就废了锦衣卫刑狱职权，所以我一直没从蒋环那得到更多线索。”

　　“我在燕王府时朱棣亲口和我说，傅充礼的书信是他伪造的，由谷王交给江都公主，再让小公主把信藏在我房里，蒋环是受朱棣指使告发我。”

　　啪，朱允炆顾不上气喘，将榻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朱棣如此阴险，居然还联合我的亲姐妹来害你！简直胆大妄为，我定要严惩所有相关的人。”

　　夏好逑虽然忿恨，但看到朱允炆身体虚弱还如此动怒，心中不忍，赶紧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佯装平静地说：“已过去多年，又涉及公主，顾及皇家颜面。如今时局不稳，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朱允炆听了，深深叹一口气，他握着夏好逑的手，语气缓和了些，说：“委屈你了，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你。害你的都是我的亲人，燕王谷王自不必说，我知道江都公主和小妹与你素来不合，只是没想到她们竟然甘愿做朱棣的棋子。”

　　他接着说：“你被陷害的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当务之急是朱棣，宁王已经与他联手，更加难以对付了。”

　　“我想宁王不会主动参与朱棣的起事，而且……”

　　夏好逑想说如果辽王还在藩地，便可以联合宁王牵制燕王，她很想问问朱允炆为何要招辽王回京，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虽然心中不满，但看着他这幅憔悴的样子，她于心不忍。

　　朱允炆猜到她的心思，却也再没多余的力气，一下子接受了新信息，又有情绪上的巨大起伏，他也撑不住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夏好逑见状，便拢着他躺下，掌心刚贴上他的后背，他却朝前倒，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允炆……”

　　“别动，”他声音闷在她的衣襟里，“让我抱一会。”

　　他身子虚得发软，抱得也不紧，夏好逑低头看他，却见他闭着眼，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

　　“你终于回来了。”他喃喃道，脸在她衣服上蹭了蹭，“我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

　　夏好逑心口一酸，轻抚他的头发：“我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这辈子，就没有放心过。”

　　夏好逑没说话，由他抱着自己。她知道他的担忧，怕她去北平，怕燕王反了，怕宁王横插一脚，怕她再也回不来；怕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和自己的身不由己；怕身在高位却独木难支。

　　“有我在。”

　　朱允炆没再应声，只是长舒了口气，像是把积压数日的心惊胆战，一口气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