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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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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后息衍带了白毅回到自己的住所,白毅看着屋子愣了愣,道:“这却不是白天你带我到的那间。”
息衍白了个眼:“那么乱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人?”
白毅才知自己这是被耍了,默默无语,半晌方道:“我睡哪里?”
“就这里。”
“那么你呢?”
“自然也是这里,这可是我的屋子。”
白毅有点无奈:“我看这山上空房间不少,为什么我们偏要睡在一处?”
息衍理所当然道:“空房间不少,可都没收拾出来住不得人。”
白毅再次无言以对,息衍摊摊手:“这么大的塌,便是两个大人也够睡了,若是你睡相不好就躺在里面,有我在外面总是掉不下去的。”
白毅正脱下白日里背上沾了灰,袖子又被息衍抹了油的可怜外套,不由得道:“你才睡相不好!”
夜里果然还是息衍躺在了外侧,白毅转头看着透过窗纸的朦胧月光,许久终于问道:“息衍,为什么就这么早就要睡?”
“因为没有蜡烛,这么黑能干什么?”
“……”
又是许久,“息衍,你平时这么早就睡着了么?”
“睡不着。”
“那都会做什么……”
“看月亮。”
“不会想事情么?”
息衍翻了个身,背对白毅,“没什么可想的。”
“我不信。”
息衍不语。
“你想什么呢?”白毅却来了好奇。
“好吧……我会想以后,可是以后能有什么呢,也不过还是个贼。”
“我不信”,白毅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应该是会想着要建功立业,有大作为的人。”
息衍又转了个身对着白毅道:“你都不信还问个毛毛啊,睡觉!”
白毅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个毛毛”是阿花恼怒时常说的话,便疑心这是息衍气了,果然许久再不闻息衍言语。
白毅心里说真是拿不起放不下,可是却见息衍往自己身上凑过来,刚要伸手去推,才发现对方气息绵长,竟是已经睡着了。
这半夜白毅过得无比痛苦,他发现息衍算不得睡相不好,却有一个恶习是总喜欢往里蹭,仿佛不靠着什么便心里不踏实,白毅让了又让,终于无处可让,最后只得任由熟睡着的息衍抱着自己。
不过可也奇怪,一向习惯了独睡的白毅竟也就在这怀抱里睡着了,且睡得那么踏实,仿佛是自来到叶先生处学艺一来最安稳的一觉。
且说息衍白毅回了叶先生家,遍听老师说了于崎来访又离去的事,两个孩子皆做出一副悻悻惋惜的表情,却也不知是因为舍不得于崎,抑或是舍不得于崎每次带来的小吃小玩意。
叶尽倾向着白毅道:“你于先生说他这一程是回楚卫去,叫你若有家信就派信鸽飞去,不过我掐算着他队伍的速度,信还需早写早寄,否则你的鸽子飞到那客栈之时,商队早已经过了。”
白毅便甚是兴奋地奔去了书房,摊纸书了两行对父母及兄长们的问候,便一面用笔尖舔了墨,一面思索着往下要说的话,最终落笔道:“新老师待人严厉,所学颇多,自觉甚有收获。师兄聪慧,学识领悟远锐利于儿,儿自当倍加奋发力图追赶。”白毅看着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干,手腕抬落片刻,终于又书道,“师兄与儿相处甚为和睦,平日里对儿多有照拂,爷娘并二兄大可安心。”
……
信写好后,白毅小心卷了交与老师,心情愉悦出了门,见息衍正双手平举着一刀一剑,纹丝不动的站在阳光下,是在练习基础。白毅自不甘落后,也回房取了兵器,转回院子里在息衍旁边弯弓搭箭,引而不射。
学武从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往往一个姿势要成年累月的练习,恒久的坚持下来却还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学会了什么。白毅到来之前的两年多时间里,息衍常常一面在白云蓝天下练习着老师教给的基本姿势,一面发呆茫然。有时候他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学武,学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他也会羡慕说书人口中的蔷薇皇帝,仰望一路打到北陆去的风炎皇帝和他那群肝胆相照的兄弟们。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老天的庇护能一路征战走到最后,成为青史上的那个英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生不离不弃的朋友。息衍虽然不大,可是他也知道说书毕竟是说书,书里说的都是那几世几代人当中极少的几个而已。
息衍不大明白老师为什么总对他讲一个武者最大的信念就应该是守护一个没有杀伐征战的太平世界,太平世界没有争斗的话,还要武者做什么呢。不过另一方面息衍也觉得和兄弟们每天安安稳稳的生活在山里偶尔敲个竹杠,偶尔下山吃包子卖花买酒是很好的。所以叶尽倾老师的很多天驱政治理论课都像山下禄源酒肆的酒香或者阿花家包子的肉香,虽然也会吸引人,但一阵风吹过就在息衍的头脑里飘走了。
但叶尽倾眼睛盯着这个弟子,对他的漫不经心似乎也不以为意,不过白毅到来之后息衍也极少再揣度老师的心思了,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对付白毅了……
好比此时,息衍正维持着举兵器的姿势向白毅道:“喂,你没对家里说我的坏话吧?”
白毅的手抖了抖,回敬道:“说了他们也不认识你。”
息衍便把这话当做默认了,逞着一时口快道:“那么下一次于叔捎我的信我便也来写你如何娇气……”息衍想了想措辞,发现白毅身上似乎也没太多真的能说出口的毛病来,最终道,“虚伪可恶。”
白毅心里极是愤怒,颇有些后悔先前的信里还夸了息衍几句,便也刻薄的冲口而出了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难道你家里还有人管你么?”
息衍迅速转头看了白毅一眼,握着刀剑的手紧了紧,不过最终也还是沉默的继续练习他的姿势。
气氛开始压抑,白毅便也开始懊恼,息衍说话常常针对着他逞了口舌之快,有些太过俚俗和无礼的话白毅也懒得计较……或者说也计较不过他这伙伴。但是总难免有愤愤了,就一时不经意的顺着对方的伤口戳去。
许久之后,白毅觉得自己挽弓的臂开始抖了,他习惯性的回头看看息衍是不是也在苦苦挣扎然后互相不服输的比拼下看是谁先坚持不住。
可是他发现息衍在阳光里仰着头,目光不知投向天空的哪一点,整个人正在一动不动的发呆,像一尊造型有些滑稽的石雕。
白毅犹豫了一下,道:“抱歉。”
可是息衍还是像闻所未闻的样子,白毅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在恼自己,过了片刻,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抱歉!”
息衍似乎才回过神,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嘲笑的语调说白少爷也会道歉么云云,却只是笑笑道,“没什么……其实你说得对。”
白毅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息衍也曾经那样笑着对他说他在下唐有个哥哥,学好武艺了要回去探亲。白毅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想息衍那样的笑容就好像隔着什么,看得人不舒服,又觉得比起息衍自己的确拥有的太多,便是他一只这样事事针对着自己,自己也该更谦让些。白毅并不觉得他这是在同情息衍,息衍那样的人也不会要别人同情。十三岁的白毅只是自以为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息衍的曾经和息衍的心境,虽然他也并非很清楚息衍到底有着怎样的童年又如何从下唐到了这千里之外的蜿蜒山脉里,成为一个如此年少的山贼。
白毅在那样似有所悟的情绪里忽然想起自己已故的老师曾经对着他说,这世界上从来也没有真正的公平。一种悲伤就蔓延上来,白毅也抬头看着天空,他想他终于明白这句话了,可惜他的老师却已经不在了。
不过一直要到很久之后,白毅才明白原来老师的话是那么深刻,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却总要在下一次更残酷的环境里,才能明白原来曾经感悟到的都还肤浅。
后来的后来,在某个离别的时刻,白毅远远看着那个安静的、他亲自教导过的小姑娘,低声说:“世间总是聚少离多,即使老师也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守在你身边,总有一天老师也是要死的。先把一些东西教给你,你将来想起来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