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录|息白|那时年少》arty

7、第七章

　　“未曾看见小息小白，”于崎迈进草屋，向跟随而入的叶尽倾道。
　　叶尽倾摇头笑，“你这两年多来这里的次数倒比之前十年加到一起还多，果然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如小孩子惹人爱。”
　　于崎登时假作诚惶诚恐状，“前辈误会，小子怎敢！”
　　叶尽倾瞥一眼于崎，道：“怎么每次都待我动气才想起自己是晚辈？”
　　于崎正了色，“我知尽倾你所忧为何，我频繁进山自是惹人猜嫌，可小息不比你当年，他还有家人，我来总要胜过他爹亲自来拜访。”
　　叶尽倾冷笑，“背信弃义之事做得如此冠冕堂皇，那小子有什么资格来我的住处？”
　　于崎垂目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必为我鸣不平，小息他娘与诚渊之间的事我不便说，总之并不似尽倾你所想……至于我……”于崎笑笑，“我不过是自己存了点奢念，完全不曾入了她的眼，诚渊他从来也不是抢了我的女人。”
　　叶尽倾不置可否，于崎也知这往事本无法说清，遂转了话题道：“万垒绝光两宗向来的规矩，是要两个继承人共同学习一年的，可是如今……表叔已逝，我着实担心尽倾你一个力有不逮……”
　　叶尽倾傲然笑道：“倘若连两个孩子也教不好，我这宗主的位子倒不如让了你坐。”
　　于崎只道：“这么多年也没变了你这骄傲性子，我还只道隐居的人必该心态平和来着。”
　　叶尽倾默然，一会方道：“倒是你尚小我几岁，没到四十竟就磨没了棱角，我可还记得你当年气盛的样子，如今倒替那息诚渊说起话来了。”
　　于崎长叹道：“此事不提也罢。我帮小息带了家书和点心来，此番商队倒是要往楚卫一趟，刚好问问小白要不要给家里捎话。”
　　“却是不巧”，叶尽倾微微笑，“今早我放了他们的假，估计这会正在帮那边的小山贼们收秋粮，要归来怕是得明早了。”
　　于崎摇头，“便叫小白把家信用信鸽寄与我。商队午休快结束了，我须得速速赶回。”
　　叶尽倾送于崎至山口，漫不经意道：“辰月此番算是大胜了，却莫要以为天驱逝了一位宗主就会沉默，迟早，这笔帐我是要讨回来的。”
　　于崎回首：“于公？于私？”
　　“于公于私。”叶尽倾答道，复在于崎肩头一拍，“孩子们长得很好，这半年个子蹿的不矮，你大可放心。”
　　于崎报以笑意，抱拳转身，一路沿蜿蜒山路下行，不再回头。

　　事实上叶尽倾还是猜错了一点状况，息衍白毅此刻并未在垄上收粮，相反，当一群山贼顶着日头劳作时，两个孩子却在所谓的“山寨”里呆的清闲。
　　息衍带头走进了一间屋子，于一地杂乱中摸索出个小凳，招呼身后的白毅道：“坐吧。”
　　白毅蹙着眉看着这个完全没有落脚之地小屋，没理会息衍的话，只是靠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息衍眉眼顺次笑开，“嫌这屋子乱？白小少爷，你还不如回头看看你那么放心就倚上去的门。”
　　白毅一愣，食指扫过门板，放在眼前时已沾了一层灰尘，登时对息衍怒目而视：“息衍你便只知在老师面前装勤奋！”说着欲拂袖而去。
　　息衍眉尖一挑，只是笑：“你要穿着这身背上黑锅似的白衣服回去？”
　　白毅立刻便顿住了脚步，息衍熟练跃过几重障碍杂物，晃到白毅身前，一手持了白毅的袖子，一手在白毅后背上轻掸，白毅暗里提防息衍捣鬼，见同伴动作大了就瞬时摒了呼吸，果然，息衍的袖子带着一扑尘土在白毅面前晃过，白毅刚要自得料到了对方的鬼主意，却不期被尘土迷了眼，略眨一下却反而把那尘粒弄进了深处，一点泪花便不由得涌上来。
　　息衍本也懊恼对方未曾中招，也不曾想到还有这一变，笑着打趣道：“呦……白小少爷怎么也学着阿花哭起鼻子了——”（不知包子小西施阿花何人者回去翻第四章的干活。）
　　白毅一面口里顶回去：“就知道你那小媳妇阿花”，一面伸出手想揉出目里的异物，却不料被息衍阻了胳膊，正欲怒斥一下，却听息衍道：“你那手刚从灰里摸出来，不嫌脏么？”
　　接着有微凉的指尖挑开自己流泪的左眼，白毅下意识抬着头看见伙伴一张白皙的面容靠近，最后视野里只剩下粉红的嘴唇……一点暖暖的小风吹过去，眼睛便无恙了。
　　白毅愣在当口，最后只道：“你犯不上拿哄阿花的办法来对付我。”
　　“少爷不是合该给人伺候的么”，息衍话里依旧不留情，“难道你是少爷脾气发作，要命令我自此不得去照顾阿花？”
　　白毅气得无话可说，这是哪跟着哪的歪理啊。

　　傍晚时候是山贼们的团圆饭，其实这山上一共也就十二个人而已，除去息衍如今算是常住在老师处，其他十一个人基本上是日日都在的。团圆饭云云也不过就是个名堂，盖因这一年庄稼收得不错，且近期颇敲了几桩货真价实的棍子，大家总要找点借口乐呵下才好。
　　这便正逢息衍清晨向兄弟们告知了自己那个同窗了已有半年多的师弟要来寨子里串串门，并私下嘱咐大家说，务必要安排点农活给这少爷干，让他好好吃吃瘪。
　　霍二一声爽朗的大笑，估计也是想到了自己少时和玩伴们开过的玩笑，对喜欢出头的少年心性心有戚戚，当即就应了。拍着息衍肩膀道：“我闻叶先生说你读书样样比不过那小家伙，不过这一次他倒是输定了你，还是我们十六机灵。”
　　息衍有些不满道“便也只是一个读书……哪里能说是样样。”
　　霍二吐了个烟圈，舒坦的眯了眯眼，“便是我不识大字，也听老三说这书中景象千千万，几本书里的东西就比你一辈子见识到的还要多还要广……十六你读书比不过人家，就也和样样比不过人家没什么分别了。”
　　息衍呆了一下，斜着瞥了眼魏三，魏三摇着折扇表示这可不是自己教的。
　　息衍便愤愤然离席而去，号称去接师弟了。
　　魏三这才摇着扇子向霍二道：“我说二哥，却不能安排十六带来那小孩干什么活。”
　　“哈？”霍二不明所以。
　　“小十六不如他师弟，在叶先生那里肯定不讨喜欢了，当然要我们兄弟来给撑撑……”阿六帮腔的话没说完，就被魏三一眼瞪回了肚里。
　　“那孩子可不知是什么来历什么秉性，看十六一贯的言谈里可不像个一般人家。今日给了他难堪，未可知日后就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找来我们的麻烦。”
　　“一个小孩子而已……”刘八摇头，“三哥你总是紧张过头了……”
　　魏三幽幽道：“可是我们兄弟又都是为什么被逼上这里来呢……”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最后还是霍二道：“老三说的是，好好招待那小孩吧。”
　　于是这便有了上文息衍禀告老师要带小白去务农体验民生，以及到了寨子里却被兄弟告知没有活干，只好郁结的在言语上与白毅争一点上峰的一幕。
　　息衍心里暗咒着兄弟们不够意思，可是却不知霍二应了魏三的话之后曾一拍大腿说，“晚上要吃好，咱们十六没那么赫亮的出身是真的，可是咱们兄弟也得撑起个脸，不能叫咱家孩子给外人瞧不起了。”
　　不过那一点不快在看见丰盛的晚宴时也就散了，息衍挽了袖子大方掇个凳子坐了，不等霍二说什么开场白，也不论什么礼仪，捉了个羊腿就开吃了。
　　霍二倒也不气，反而有点伤感道：“叶先生那里吃的不好么？看给咱们家小孩饿成什么样了都……”
　　息衍边吃边点头：“米饭青菜多，还常常挨饿吃不到。”
　　霍二瞪了瞪眼睛：“这怎么成？难怪一回来就要背馒头走……小十六不如你就回来吧，学什么再好那也不能饿肚子啊！”
　　白毅本来一直守礼的站在一旁，怕被息衍的兄弟们笑不懂规矩，可是一见这开饭的阵仗却被唬住了。他是世家子弟，从小便被教育了各种礼义，虽然在家时也不如在外的拘谨，可便是一家人再开怀的时候，也不似这班山贼一样真的什么规矩都没了。
　　白毅隐隐有点明白息衍为何从不以这些山贼兄弟们为耻，为何称呼这么一个简陋的寨子为“家”了。他正愣着，却被息衍沾了油的手拉住了袖子，拽在了凳子上，还未待发火，手里就被息衍塞了另一个油润的大羊腿，耳闻这不知礼数的师兄道：“咱俩最小，不必客气，敞开了吃。”
　　白毅在家也吃过所谓北陆的全羊宴，一家人盘膝而坐，用蛮式刀削了羊肉盛在盘子里手抓了吃，彼时父亲还感慨说，真正的北陆吃法其实还要更粗犷，可是全盘照搬就太失仪了云云。
　　如今白毅坐在小蹲凳上，学着息衍挽着袖子啃羊腿，心里不禁想：“不知北陆吃法和这样子的，谁来得更粗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