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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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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衍往山里去,步伐轻快,面有春光,皆因臂上环着坛桂花酒——这是敲人得了零花,特到山下为老师买来的。
再转过几道弯路,遥遥见了那几间进出小房,却不似往常见了老师在练武,息衍好奇,微微快了步伐。
有客么?听见屋里传出谈话的声音,息衍愣了愣。于崎方离开不久,息衍实在不知老师还有其他前来拜访的人。
却闻了老师微微提了嗓音唤自己的声音:“小息么?快进来。”
息衍忙应了,把酒坛向上提提抱好在臂弯里,推门入了正房。
而后抬头,顿时目瞪口呆。
叶尽倾冷眼观了两个孩子几近一致的反应,心里略有估量,漫不经意道:“你们见过吧。”却并不是疑问。
息衍向后退了一步,笑道:“是……有一面之缘,我……”
白毅见进来这人一脸心虚,正是自己要寻着算账的那位,不由得微微蹙了眉,一时反不知当说什么。
息衍又退了两步,朝门外望,道:“我先去把酒放好……”
叶尽倾便明了了,笑问:“小白适才方提到这山间贼人横生,夺了他财物去,此事小息你知么?”
息衍四顾左右,只是道:“这位是……以前不曾听先生提起啊……”
叶尽倾笑笑,点到即止,并不追问,指着白毅道:“我曾说,要找个师弟给你吧。”
息衍、白毅闻言同时满面不可置信的望向对方,对视了又立刻转了头去看其他地方。
叶尽倾冷眼看着,只是笑,大约不知想起了什么,却忽的叹了口气,向着息衍道:“小白以前的老师,曾是我的故友。”
息衍不解此言之意,迷惑望向老师,叶尽倾笑笑,“可是老朋友也总要走的。我且出去练剑,你们两个说话也自在些。”
息衍却不希望老师这就出门,又没有理由阻拦,眼睁睁见着房内只剩了自己和这小白两个人,戒备了不语。
终是白毅忍不住怒气道:“你是那个强盗……还我东西来!”
息衍闻言立刻驳道:“我并未强抢你任何财物,又何来强盗一说?初来这里就要血口喷人,向老师争宠?”
前半句说得理直气壮,倒多亏了魏三一直把敲闷棍和强取豪夺的不同罪名解释得清晰,后半句却是自小和街坊玩伴拌嘴练出的机变。
白毅登时被噎得无语,只涨红了脸道,“你这个贼!”
息衍耸耸肩,这次却不再否认。只转过身去,自己寻了张椅子坐。
白毅便是咽不下这口气,又着实不愿再与这无赖之人讲话,本来诸如新的先生的喜好脾气等诸多问题是想询问这个师兄的,此刻憋在腹里,连带着不平的郁结。只拿了愤愤的目光盯着息衍背影。
一会却是息衍转过身,认真道:“不错,我就是贼。我所有的兄弟都是贼,没人问没人人管也要活下去。”
白毅一愣,不解其意。
息衍笑着摇摇头,“你的东西和财物,被贼偷了,还想要人家归还么?我的小少爷。”
白毅才明白这是嘲讽,只当息衍是个乖戾粗鄙之人,索性本着不与之计较的想法,捺下不快,自觉懂得了出门前,老师所言这一年历练意义非凡。
息衍本是碍着面子,既是不可能从兄弟手里把分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索性打定主意就与这公子大打上一场,却未料这挑衅还未够分量。腹里不是滋味,心里暗讽果然是财大气粗。却不曾察觉,明明是自己理亏,又为何见着对方哪里都不顺眼。
息衍想有些人大约是命里见到就注定不舒坦的,比如此刻他心里很多莫名其妙的怨恨,他讨厌这个忽然冒出来分了老师关照的师弟,他讨厌这家伙一副大家子弟模样,他讨厌这个人没气概被讽刺了居然不和自己大打一场……其实息衍心里明白,但是他不愿意去想,那个暴雨的傍晚,他从幻境里挣扎出来,看见对面流泪的同龄男孩。息衍鄙夷那样的懦弱……尤其是他清楚那样的软弱同样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很久很久的沉默,息衍就觉得老师这次出去练剑的时间太长了些,他反复考虑,最后转头向白毅道:“那个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白毅愣了愣,并不想理会,可是念及了这将是未来一年朝夕相处的同伴,最后简单道:“白毅。”犹豫一下,补充道:“楚卫。”
息衍倒没在乎白毅这含蓄的退让示好,面上是坦诚,却颇有些漫不经意瞧人不起的意味,“我叫息衍,山贼。既然日子长,没必要和你稚气。”
白毅顿消了些蔑视之意,方想到叶先生是老师的挚友,那么得叶先生青睐的人,又怎么可能太差劲。白毅抬头仔细看了息衍迎着门外阳光的背影,那时候男孩子正往外张望老师,均匀细长的线条拉在地面上,带着分外灵动的活泼。
所谓春寒料峭,迎着阳光时或者并无觉察,但是倘若被困在狭小黑暗的阴潮柴房里,或者便会深感此言之贴切了。
息衍缩在木板门旁边,原是期望晒到那吝啬的一线阳光图个心理暖和,后果却是叫带劲的门边风吹得越发全身泛冷。半日没吃东西,腹里倒像火燎了的空空发疼,身子自然更不耐寒。
息衍几番去瞥靠在墙角的人影,恨恨的想磨牙……白毅是只衰神,息衍愤愤的想,不,应该是一坨衰神!
最近被罚膳的次数太多了……便都是因这衰神的兵法学得太好……息衍心里不是味道,旋即又想到自己也在过手时赢了对方,还不算丢面子。
事实上两个孩子今日所以被关在一起也是因私下打斗——毫无疑问,这是息衍挑起来的。
不过息衍此刻频频偷看白毅倒不全是因为私斗被罚,相比之下,他更愤恨的是白毅所偎的地方……柴房不大,可也是三面墙四个角的,那厮为何偏偏就选了那个角落?息衍无奈转过头,又去看门缝的一线阳光,他发现自己的耐心比两年前好得太多了,居然关了半日还没有坐立不安。
眼见着是光线慢慢移了角度,约么着时间大约该近晚了,息衍终于不能按捺饥寒,在瞥了白毅上百眼之后,咬牙起了身,登时觉得一阵晕眩,浑身无力。
而白毅正不知第多少遍的默念着下唐国文睿国主的《石头言》,“待得看穿沉浮,终归不过流水事,我身一石子,自沉天地间。与我何相干……”,老师曾说喜怒的时候都想着这句话能看开很多事情,白毅也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相信老师这个教诲,可是譬如此刻,他还是觉得吃饭终不是件流水事,而他自己也不是颗没有饥渴的石子……
这时白毅听见了门侧的动静,看见他的师兄摇晃着走过来,黑暗中只辨得出轮廓,脚步的声音却听得出虚浮,尔后他闻得息衍干哑的声音说:“你挪一挪。”
这是个无理的要求,都饿得没力气了哪里会愿意动,可是白毅觉得他真要服了息衍,看对方的状况也没比自己好,此时居然还有斗志上来挑衅么……白毅迟疑片刻,又想息衍并非没有头脑,他话里的语气似也不算尖刻……白毅很艰难的做了决定,配合的将身子向左挪了几寸,他恍然听见息衍也松了口气,不过白毅觉得这是个错觉。
息衍蹲下身来,居然是伸手去挖墙角,白毅一惊的功夫,息衍已挖下两块砖来——毫无疑问了,这墙角的砖大约本就是松动的。白毅目瞪口呆看着息衍把手伸进挖开的洞里,掏出一样东西,看得不甚真切,大体还可判断出,是一支旅人们常用来背干粮的羊皮袋子,白毅惊诧里还愤然想起自己的那只便是被息衍抢去了。
息衍打开袋子,竟然拿了个馒头出来,自己嚼了两口,朝白毅的方向看看,其实白毅明知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却还是立时做出一副不在意的神色。
息衍低下头,把袋子整个摊开,另外两个白生生的馒头便冒出头来,白毅忍不住偷偷的去瞟,却见有只手抓了一个馒头递给自己,白毅讶然抬头,看见手的主人转着脸没看自己。
白毅静静地看着那半边模糊的侧脸,他还在等着息衍说两句施舍的话出来,他不太相信这个人会放过这个嘲刺自己的大好机会,可是时间像是放慢了,白毅的目光最终被那个泛着可爱的馒头吸引,他伸手轻轻接下了这滚圆讨喜的东西。
息衍又把另一只小羊皮袋放在二人中间,轻声说:“还有水。”
白毅咬了一大口馒头,第一次觉得息衍并不是那么可恶。
还是息衍吃得快些,他拿起剩下的馒头,犹豫了一下,掰开一半放回羊皮袋子上,侧头瞥白毅道:“要记得你是拿了我东西的!”
白毅楞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为何会分给我?”
息衍沉默了片刻,摇着头笑,“我这两年没少挨饿……滋味不好受。”
白毅觉得这是两人间最友善的一次了,所幸抓着机会继续问:“这吃的可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息衍倚着墙耸耸肩,“从家里带来的呗……我可是饿怕了。”
“家?”白毅意外,他记得老师说息衍的家在下唐。
息衍笑,“便是山贼窝,你觉得它是个粗鄙蛮横的地方吧?可那里就是我的家,会有人做馒头叫我带上,怕我饿着……”
白毅预感到他的下一句话会刺伤眼前的同伴,可大约是近期一直争斗的惯性使然,那句话还是轻飘飘的溜了出来,“那下唐呢?”
息衍很久没说话,却也没向白毅挥拳,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最后笑着说,“也对,下唐至少还有我一个哥哥,学好武艺成就功名的时候,我要回去看他。”
其实白毅很想告诉息衍你当了山贼了以后就是要拉出去砍头的,可是他已经开始后悔之前的言语,便只是漫应了一声“很好啊。”
那是某个霞光灿烂的傍晚,叶尽倾推开柴房的门,看见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男孩子,他闭了下眼,对这其中一个道:“小白,我刚刚得到确定的消息……你的老师已经过世,他曾有委托于我,如有今朝,则代为传授你武艺,到你学成出师。”
而后他顺着门外映进的夕阳,看见那个孩子被光线染了黄的面上惊诧莫名的难敢置信,而另一个孩子没有说话,两年来第一次用不赞同甚至谴责的目光盯着自己,他还注意到小息的手正安抚的拍在小白背上。
叶尽倾只是转过身走出几步,看了一眼院里刚抽出枝丫的新柳——所有的孩子都是要长大的……更无论是被武神选中的孩子……让他在失去什么的同时还有另一种获得,这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叶尽倾回头看阴暗柴房里依然偎在原处的两个孩子,“你们失去的东西,只会更多啊”,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只是在心里想过了,很冷静的嘲笑着自己的铁石心肠,漫步往院子外面去,撇下两个孩子独对悲痛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