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
-
于崎拿目光斜瞥着叶尽倾，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叶尽倾起了身道：“我再去沏壶茶。”
于崎一扬眉，“你这里的茶叶也都是我每次不辞劳碌带过来的。”
叶尽倾拿人手短，态度登时更加软化了。他也知于崎的秉性，该解释的终归是要解释，便又坐下来，无可奈何的按了按眉心，“你这人……关键时刻总会发现有把柄在你手里。”
于崎颇感自豪的点头道：“我也是多年的商人，虽比不得江氏顾氏那般豪阔。白手起家至今，也算略有薄名了。”
叶尽倾投了个“你就吹嘘吧”的眼神，下一刻却喟然叹道：“说起来你我都曾立志做不二的武士，却未料到头来是你满身铜臭见钱眼开，我蜗居教书未老先衰……唯有夏眠，当年没出息的嚷着只要进龙渊阁，到头来却军旅多年先丧了命。”
于崎也不知怎么就摸到了叶尽倾藏在榻边的酒坛，十分不客气的给自己和对方的茶碗都满了酒，坦然道：“左右也都这样了。不提从前，孩子们的事你却欠我一个解释。”
叶尽倾苦笑，“我知道你甚是爱护这两个孩子，可我特地在你到达之前放他们离开，便是想着你我都是长辈，一直都看着孩子们也没有必要，不如放他们说些私下的话。楚卫下唐乃至天启，无论他们落到哪里，你有商队走南闯北，想看总能看得到。”
“这是旁枝末节”，于崎放下茶碗，把头凑到叶尽倾近前，用有神的目光紧盯了对方，口里带了点杏花酒的味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叶尽倾沉默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我便知你要责怪我不该这么早就把夏眠的东西交给小白，可是那个孩子……”
于崎极少见到叶尽倾欲言又止的样子，跟问道：“如何？”
叶尽倾笑笑，“倘若时间倒退八年，我必要劝说夏眠不收小白这个徒弟。”
于崎一惊，瞬时有些不悦道：“这是什么说法？小白是个好孩子，资质极佳，善良诚恳。当年夏眠得了这个徒弟，开心的直接把我从天启招到楚卫，献宝一样对我炫耀，到了你这里却……”
叶尽倾点头；“资质极佳，可是……于崎，你不觉得他太过善良诚恳了么？”
于崎猛然抬头，看着老友平静的面色。
叶尽倾复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哪里有非白即黑的道理……说起来你我的双手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的血，可是想着自有坚持，便一路至今。但这是我们，不是小白……我担心那个孩子最后，并不会选择我们的路。”
“既是如此”，于崎道，“你便更不该把本属于天驱宗主的事物交给一个你都无法确定的孩子吧？”于崎难得指责人，这一次话里的语气已经是十分不善了。
叶尽倾出了会神，最后诚恳点头道：“我的做法的确不妥，是我有了私心。”
于崎本来准备了一腹讨伐的话，却没有料到对方竟然这么厚颜的直接招了，顿时好似全身力气都打在了棉花包上，只得怒瞪了叶尽倾，哑口无言。
叶尽倾看着老友的神色，无奈叹了口气，笑道：“换你是我又当如何？这孩子还小，他学了天驱的武艺，多少知道天驱的含义，可我们都说不准他以后会怎样……也许是比你我更坚定的天驱武士，也许是个叛徒……可他是夏眠最后几年用尽心血教出来的孩子，也是个端正的好孩子。夏眠把他了交给我，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便不说我，你可舍得以叛徒之名诛杀他么？”
于崎梗住，最后道：“可这和宗主指环长薪追翼又有何干？”
叶尽倾垂目道：“便也是因为小白是个善良诚恳的好孩子，我把那两样重要的东西交付在他的手里，他就必会去努力探寻其中的意义。指环和兵器都意味着能力和责任，小白并不是个会抛却责任的孩子……我希望他老师的这几件遗物能把他最终带回我们这边。况且……三年前小白上山时，手里便已拿了一只追翼箭，你也知道夏眠的为人，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那一件事，却要留给小白那支箭，叫他来找我，这本就是种暗示。”
于崎摇头：“真想不到我们却要连孩子也这么算计在内了。”言外之意便也算勉强认同了叶尽倾的做法。
叶尽倾悠悠道：“我所做的不过是代他教导了这个孩子，再把代为保管的东西交付过去……可有时我会想，倘若夏眠当初带全了七支箭，他是不是就能凭借君临之阵的力量脱身呢……”
于崎自是知道叶尽倾与夏眠间交情匪浅，现间对方神思恍惚，忙道：“胡思乱想什么……夏眠那种性子，多一支箭最多也只不过是同归于尽的时候多拉几个垫背的……”
“是啊……”叶尽倾笑笑，“真是个傻子，谁能想到，当初他为了幽长吉拼死拖住辰月三大教宗……几年后，幽长吉就从大宗主变成了天驱的叛徒。”
“还是我代绝光宗连署了驱逐令……”于崎接道，“不过以一己之力同时伤了辰月三大教宗，甚至后来瞑龙驿馆之时，那三人亦没有回复实力露面出手……夏眠若有知，也当含笑了。”
“恨你我迟到一步……”叶尽倾垂目冷然道。
于崎深吸了口气，似有点不惯于这样压抑的气氛，半晌后道：“小白如此，小息又是如何？我虽与这两个孩子都略有接触，怎么也不如你朝暮几年都在看着他们……大半年前这山里出事时你死活阻着我来看他，却没想想我对这孩子……怎么能不关心？”
“我也知是为难你……可小息不是别的孩子”，叶尽倾顿了顿，“自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直觉，直到现在，我一直当这孩子是只被绑住的雏鹰，非要到那些他自愿负着的锁链全都断裂，推他到悬崖尽头，始才是他释放本性的时候。”
叶尽倾一摊手，掌上赫然是一枚衔着星辰的雄鹰图腾的指环，“我沧溟宗的传承，迟早要落到这个孩子的头上。”
于崎默然半晌，方道：“其实我此行之前，诚渊曾托我给你捎几句话。”
叶尽倾本十分不屑于息诚渊的往事为人，只挑了挑眉静等下文。
于崎舒了口气，“诚渊说他身为息衍之父，对这个儿子的期望不过是他能一世平安。虽说你教育了这孩子几年，但也希望你不要强加干涉，让这孩子走自己的路。”
“我本来也没准备强加干涉。”叶尽倾冷笑起来，“不过以我看来，他这个先不要孩子的父亲倒也没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于崎却摇了摇头：“尽倾，话非如此……为人父母之心情，非要自己生养了孩子才能解其中滋味。诚渊之心，倒也真的是为了这孩子好。”
叶尽倾扫了于崎一眼，有所明悟，最后只是拎过酒坛满了两碗酒，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多想无益。”
而此刻，被议论的两个少年正一路悠闲的行在去往楚卫的路上。
一路悠闲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息衍很悠闲，可明明归心似箭的白毅有点怒。其实终其一生，能有本事让白毅真正发怒的人也并不多，而若说能让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变成白毅发怒的理由的人，息衍大约是那唯一的一个。
白毅生气的原因是墨雪。自雷眼山脉离开的时候息衍固执的要把墨雪带上，理由是他这一去就可能许久不归，墨雪自然不能一直留在山里让人照顾。白毅本也觉得这算合情理，便也应允了。
可墨雪毕竟是匹尚未长成的小马，耐不得长途奔驰。白毅虽急着归家，可也并不是不讲理的人，息衍以墨雪为理由提出减慢行程速度，白毅自也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当二人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到每天驱着马也不过只走上不到五十里的时候，白毅看着愈发慢悠悠的一直在出神的息衍，终于也忍不住怒目而视。
应该说白毅是个很顾虑他人感情的人，因为息衍的周遭突来的祸事，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都没少设身处地的为息衍着想，也时常牵忧对方的情绪。可凡事也毕竟要有个限度，白毅觉得这般拖沓的息衍简直是在故意找茬，几番催促对方快走，可息衍也只是懒洋洋的笑着说，“你大可先回去。”
白毅自是不可能真的丢了息衍不顾，也只得陪着这般慢慢拖沓。
且说两个少年行走的路线本是从雷眼山脉沿着西行的官路前行，待经过了殇阳关下后再出黯岚山向南，便可直抵楚卫。这样宁可多走山路的目的主要也在于两人都想着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东陆第二雄关之奇伟。
息衍幼时进了雷眼山是随着于崎自北邙一脉北上而至，甚至并没有机会遥望一下那座据说是埋葬过十万人的城池。而白毅当年也是照着老师给的地图行着最安全的路线，有于崎留下的人一路照应横过了楚唐平原，同样是错过了。
殇阳关是座兵城，其实便是路过，两个少年也是一样不可能入城见识的，可是年轻人总要有一点猎奇的心理。所以当息衍最初提出走山路时，白毅也顿感正中下怀，想也未想便应允了。
可是白毅却不知息衍心中尚装着另一件事情。钻研了魏三笔记的息衍始才知道他那个双目有恙，迎风便泪流不止，腿脚也不甚灵便的游七哥，本会是一位行吟者。
不过事后想想，却也有些许迹象可寻，游七也许是雷眼山脉中十二个山贼里最为羸弱的那个，估计便是早年风餐露宿做下的毛病。平日里沉默寡言，可是无论大家胡扯起哪里的风土人情，他若有兴致，却都能插上几句嘴，游七眼睛不好，也不似魏三一般喜爱读书，那般广博的见闻自也不寻常。
息衍从不知游七的过往和来历，有人说五识有缺陷的人大多另有天赋，游七的各种乐器便演奏的格外好。息衍少时不定性，也把游七房里半生收集来的各种吹奏弹拨的东西折腾了个遍，央着游七样样教自己点。后来息衍不幸摔坏了游七甚是喜欢的一把无名古琴，虽然也没得什么责备，也自是心虚的不怎么再去蹂躏七哥的宝贝了。
其实大约是小孩子的通病，总要不自觉的敬畏和亲近平日里最管着自己的人。像杨四游七一般从不责骂人的兄长，在小息衍的心里，却反而不若天天揪着自己耳朵叮嘱嘲笑的霍二魏三阿六来的亲近。游七只是个生活在一起的人，山上的人都是家人，可他倒不是心里最亲的那几个……息衍在下意识里也会有这样划分的层次。
可是直到所有人都不在了……息衍在一整个冬天里如饥似渴的去摸索和记忆那些最后的印记。大多数魏三记下来的东西他费力辨认后都只是皱起眉头背下来。可是直到某天他在一本演义里看到了若干张夹在其中的手绘地图。
那并不是简单的随手勾勒用以指路的草图。精细打磨的上好薄羊皮上，用工笔认认真真的描了山水图纹，不算好看却自有风骨字体或深或浅细细注明了何处是山溪泉眼、丛林小路，乃至风向物候，像是在不同时间里一处处填上去的，可以看出是画了不少心思一点点绘制出来的东西。拼贴后却见，惟在偏左的方向，留了一小片不曾有任何字体标注的草稿简图，那么一眼看去，顿时让人生出些虎头蛇尾的遗憾。
息衍惊讶于为何一本市井俚俗小说里会夹了这么一张图，再细看夹了地图的前后几页书的空白处潦草飞扬的写了一大片字，是魏三一贯似是而非的文人话，“七弟半生漂泊，行吟世间，遍看冷暖。后露宿风餐，穷十二年于黯岚、雷眼山脉，志绘此一图而荫后世来人，奈何变故徒生，功败垂成，嗟叹不已。实乃我辈中人，不甘枉度光阴，虽未能仗剑潇洒，大志得成，却自坚忍不拔，纵无名亦是英豪。”
其实这话也含糊，既不曾明白交代游七为何就把目光投向那座横贯了九州东陆的山脉，且要立这一个志向详细画这样一横山脉，能在重山中跋涉多年的人也必然该是壮硕的，可魏三也没有说游七后来是出了何等变故，竟只差地图的最后一小块不曾画出来，又是怎么就从一个行吟者变成了近似盲目和瘸腿的山贼。
一张未完成的图，一段似有隐意的话让息衍想到了许多，他去回想七哥的种种，可是所能想起来的也不过是七哥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衰老，因为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心算能力和记性都极强，平日里偶尔会帮三哥算算寨子里的账目，只听三哥念上一遍，沉思片刻便能报上数目，从不曾出错。
七哥因为身体原因住在离大堂最近的一间房里，偶尔饭后他会在自己屋里拉一段箜篌，通常都是些并不哀伤的山歌小调。每逢此时息衍便坐在大堂里侧耳听，倘若有谁贸然闯进来说话还会被自己怒瞪……
息衍努力的回忆更多，却也只有偶尔要去老师家的时候，七哥拄着单拐而出，嘱咐一声“要带伞”，倘若说过了便十有八九会下雨。息衍曾觉得这真是神奇的本事，刨根问底要学，游七却只是笑着摇头。魏三先说你七哥是半仙，能掐会算，后来才偷偷地对息衍说，游七是因腿脚不便，雨天前从要疼痛得厉害……
息衍闭起眼睛，想他七哥对自己细致的关心原来都落在点点细微之处，可是从前不懂事，眼里总是看不到……若是七哥不住在里大堂那么近的地方，会不会也能幸免一难呢……
息衍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艰苦变故，自己也须要补全这张图……无谓的执念也好，无用的举动也罢。就像老师说的那样，人一生总要为了某些因由去做一点也许并不值得的事情。
原本这一次走雷眼山脉便是个好机会，可是息衍只是执拗的想着要自己一个来完成这件事情。考察山势水文或者各条小路都不是件多么悠游容易的事，息衍本不想拖着白毅同行，可又并不想把理由解释出口，便这么磨洋工的拖拉着行程。他与白毅相识已久，知道脾气好如白毅者也并非没有极限。若是直说，对方必然不会放手认自己一个走在黯岚山里，却还不如直接把他气跑得好。
其实这般举动当真是幼稚又不合情理，可是说到底息衍也不过是个才过了十六岁的少年，面对着他无需提防的一直斗嘴竞争的伙伴，此般举动中也许正糅杂了对即将前往对方显赫的家族里的不安与厌烦，并且这情绪或还随着离白毅家越来越近而逐渐增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