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
每年入了冬，宛州、中州与越州交界处的山脉里都少不得大雪，有些处甚至已经封了山，于是依然有志往极东处贩售货物的商旅们便也都改走了大路去。禄水镇少了过往商队，也自然安静下来，家家都忙着积蓄粮食，准备窝冬。
其实只要不下过大的雪，叶尽倾师徒所居的山头往禄水镇的路还是可以行得通的。不过冬季终是不便，已不是第一年，不用叶尽倾指使，两个徒弟也晓得趁早下山采办些物件。
去看过了息衍取名为“墨雪”的小马，托付照看的人家冬季留意，息衍白毅在镇上转了半日。白毅抱了新裁的冬衣，息衍提了粮食，两人背上还各背了一个极大的羊皮袋，里面是给老师打的新酒。路过王记肉包的时候，白毅忽然想起来自打那次事件以后，息衍再不曾进过这家包子铺。白毅心念一动，一时也不知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却脱口而出向息衍建议道：“我们去吃包子如何？”
息衍斜看了白毅一眼，道：“这几年一到镇上就少不得包子，你还没吃够么？”
白毅倒稀奇了，“哪一次还不是你张罗来的？”
息衍腾了只手把背后不轻巧的袋子正了正，轻描淡写道：“以前是因为我二哥六哥都十分喜欢我带包子回去……现在已经没人等了。”
白毅一愣，又听息衍道：“其实这镇上做生意的有几户不知我家兄弟本是山里剪径的……这几年我素来与你同行，别人见你是个游学公子样，自也不大能想到我与他们的关系，可王伯与我家相交不浅，怎可能也能猜不出。”
白毅笃定道：“王家父女必不会因此冷眼待你。”
息衍不语，一会儿又笑了笑，道：“算了，我好歹是个漏网余寇，还是慎行些，日后有人追查也不至于给这户好人家添麻烦。”
白毅闻言随口道：“你却不怕我被牵连。”
息衍朝白毅眨了下眼，“你本就是余寇的师弟，怎么也撇不清的。估计我这一世倘有一天真的被九州三陆通缉，你也一样脱不开干系。”
白毅不由得嗤笑一下，“我倒要等看你何德何能混到那般威望。”
息衍却转了话题，道：“倒是我三哥曾对我讲，多和你一起没有坏处。我现在再想，总会觉得他的很多话都好像未卜先知，也真不晓得是他看得透彻，又或因为一贯话太多，总要有几句有理的？”
白毅反而不像息衍这般能这么坦然的把已亡者挂在口中品评，只是跟了句：“三哥是个很难看透的人。”
话题到这里便止住了，两个少年各自怀着些想法往山上赶。其实叶尽倾在教授兵法的时候曾对学生说，对他人自是不能全无戒防之心，可也同样不要过分揣度，没有谁句句行止都满怀深意，总把事情看得太复杂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白毅想着老师的话，却也并不想拿来劝慰或者警示息衍。毕竟说归说，明理归明理，对故人的思念总是个缠人的东西，也许除了时间，并没有什么能把它从伙伴身上拉走吧。
往年冬天都是息衍最难过的季节，却是因为冬日天寒，又时有冰雪。练武固要四季不辍，却也不是硬与天抗争，而在读书一类的课程上，息衍又总是略逊了白毅一筹，自也难免常常生出些挫败感，于是一入了冬，对师弟的口头挑衅也更多点。
可这一年却有了些改变，白毅有时候会想，山贼们的亡故好像一块磨石，几朝夕就磨去了息衍身上的某些硬刺和棱角，可是那件事同时又像把利刃，斩断了什么，让伙伴身上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开始觉醒。唯一能明确说清的，大约就是息衍与自己的关系着实改善了许多。可是白毅扪心自问，却隐隐觉得他宁愿回到几个月前，去面对那个时候还会仰仗着身边有兄弟们而偶尔给自己亏吃、拿些小事向自己威示的同伴。
而事实上，这个冬天里息衍想的事情却不如白毅那么多，他只是埋头钻进了魏三留下的纸张里，而叶尽倾看在眼里，并未干涉。
曾经的小息衍看着魏三向其他兄弟请教各行各业的技术，认真做记录的时候，好奇的问过三哥是要做什么。
魏三一本正经的答道：“我是个读书人，然文采见识都有限，又因种种往事不能入仕，只好做了山贼……可我毕竟是个读书人。”
“啊？”还是个孩童的息衍仰头看着他三哥在阳光下反着微光显得有点透明的鼻尖。
魏三抬头看着山外重山，平淡的语气里却自有种文士的豪气，“我总要留下点什么，让后人知道这苍茫九州里曾有个叫魏辰生的读书人来过，像邢万里那般。”
息衍兀自不解，魏三摸摸孩子的头：“我想写出一本书，详细介绍各行各业的技术和诀窍。这样日后，这本书可以被很多人传诵，后人会说我魏三是个学识渊博的杂家。”
“……可是三哥你说自己见识有限，又怎么学识渊博？”
“所以我正在不耻下问啊，须知咱家兄弟可是会什么的都有。”魏三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的说。
息衍忽然觉得他三哥的豪气都变成了恬不知耻的猥琐之气。
魏三又拍了拍小息衍的肩膀，“所以你也要努力，我这部毕生心血的大作就等着你小子日后发扬光大了。”
可是魏三死后，息衍能整理到的却只有些极零碎的东西。那些由他其他哥哥口中说出的养花莳草、农耕驯马、漆雕厨艺等等的知识被潦草的笔迹记在各种演义小说的纸张夹缝里。
那些活生生的人都不在了，可是文字还在。
息衍才开始有些明白了他三哥所谓要留下些印记的话。可是想要用毕生的时间来慢慢雕琢一本大作的读书人魏辰生并没有得到命运的宽纵，就在他以为时光漫漫，无需急着去写作的时候，却终不曾料到自己的生命轨迹就要被拦腰斩断了。
息衍趁着并不温暖的冬日钻进那些养育了他好几年的兄弟们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的只言片语里，他想那些印记至少要一生一世刻在自己的生命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记住，然后继承它们。
诚然所有的人最后都要归于尘土，可是便如三哥所说，人便是死了，也总要留下些什么。可三哥还是没来得及写完流传于世的东西……整个冬季里，息衍都常常皱着眉辨认魏三并不怎么好看的字体，一个想法慢慢在心里成型，最后激荡着呼之欲出……与其要自己来写些什么，却不如努力活得耀眼精彩，让自己的一生都被后人认真的追溯研究！
息衍也明白这个想法真狂妄，可当这句话忽然间出现在自己头脑里的时候，却好像一扇窗猛地推开，让他看到了眼前的光和路，让他只想畅饮摔坛，痛痛快快的大笑一场，然后策马向前义无反顾。
那也许是息衍骨子里最真实的自我，挣脱了陈朽家里父兄的压制，失去了对善待自己的山贼兄弟们不能抛舍的责任。纯粹建功立业的男儿志气，这一次无需酒精的诱发，就堂堂正正的落在息衍清醒的头脑里，一瞬间就扫灭了所有的犹疑与徘徊。
多年前拜师的时候，息衍曾经小心的问自己的新老师，学艺需要多长的时日。彼时叶尽倾笑着回答，“倘如你学成了，便自会知道自己该出师了。”
息衍深吸了口气，推窗看着屋外山原犹自萧瑟的荒芜，他想他已经可以离开了。
那也许是属于六年师徒养出来的默契，息衍推开门来主动拜访的时候，叶尽倾抬头看见徒弟的眼睛，便瞬间明白了。在息衍开口前，叶尽倾捞了一小坛酒打开，示意息衍坐下说话。
徒弟还是有些紧张，可能还是怕自己不允，絮絮的说了许多，从感激到现状的分析到离开的理由。叶尽倾听在耳里，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抱着一小坛酒，上下审视着这个教导了很久的小徒弟。从那个小山寨里把他带出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却不想一眨眼已经过了这么久的光景。这个孩子就这么一点点长大，越来越高，五官张开了，性子和气质也都慢慢的变化着，最后终于长成了这个样子。其实还是有些事情偏离了自己的期许，有些残酷是自己没有挡住，太早的就摊在这个孩子面前了。可是雏鸟终于是长大了，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浮在叶尽倾心头，许是带着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时光易逝，岁月催人老的感叹。
“如果这个王朝值得守护，那么我就去守护，如果不值得，那么就让我加速它灭亡吧。”叶尽倾很突兀的打断了徒弟的话。
息衍一愣，总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市井演义上拿来安在蔷薇皇帝那般的英雄身上的，被自己的老师讲，便有极是违和之感。
叶尽倾笑笑：“这话可是数月之前你自己说出来的，要存这般宏伟志向的人，怎么可以这般婆婆妈妈。”
息衍瞬间红了脸，可是回忆半晌也不记得自己酒后曾经的胡言乱语，便疑心是老师在诳自己，然而又觉得那么句话的确带着莫名的豪情与吸引力。
叶尽倾看着徒弟的窘状，又觉得小息终究是个孩子，或者说无论多久，在自己面前他都只是个孩子。
叶尽倾放了两只碗，给徒弟和自己各倒了杯酒，道：“那么出师之后你想去哪里？”
息衍已考虑过，直接答道：“上次返家的时候，我大哥说会为我在下唐军中谋一个位置。从老师这里学了很多，我想还是到军中才能有用武之地。”
叶尽倾点头复摇头，“从军倒无不可，但不要回下唐。下唐军都是花架子。”
被老师批评了故国的息衍有点面子上挂不住，叶尽倾倒也没有深入点评下唐军中各种积疾，沉吟片刻，最后道：“从长计议吧，总之要离开这雷眼山脉也总要等开春解冻了。”
而这般又过了半月，眼见山下镇子上渐渐热络起来，师徒三个人也渐渐商定了日后之事。白毅自是要先回家看看再做定夺，而息衍在老师的建议下却准备往帝都天启城去长长见识。叶尽倾只对徒弟道，帝都有故人，不过尚待联系，可以先去游历熟悉下，从军之事稍后再说。息衍本也没有个明确规划，听闻天启之名也觉得当该到这大胤一朝传承了七百年的古都看一看，是以很是愉快的点头应了。
可白毅静静听了老师对息衍说的话，顾虑半晌才表示，自己也很与息衍同行想去帝都看看，只是碍于家里的意见。叶尽倾未曾多想便道：“那么你二人大可同行，先去楚卫小白家，而后再定夺。”
白毅正中下怀，当即点头应了。息衍却有些犹豫，他直觉自己会和白毅家那般皇室贵族的做派不合，自打从下唐回来，他便不想再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低头了。
叶尽倾看出大徒弟的犹豫，道：“去看看也好，男儿游历四方，多见识一处风情便是多一点阅历。况且小白为了你的事，生辰都没回去，单凭这点，他补行成人礼时，你也当去参加。”
息衍终于点了头。白毅心里很是欢喜，根本不曾想到家里会不喜这个师兄的可能，但他却忘记了自己与息衍初识时是怎般恶劣的情景。
阳春三月，柳枝刚冒了点绿意。为了图清净，息衍白毅从山下酒肆里带了饭菜上山，师徒三人张了桌子在院里开别宴。席间并没有说很多话，叶尽倾开怀畅饮了，但息衍白毅却因即将远行而比较收敛。
白毅啜饮了一小口酒，思绪却飘回了此前的一个晚上。老师有时会给息衍和白毅单独授课，名曰因材施教。白毅曾私下里问息衍从老师处学得的是什么，息衍只是漫不经心的答道，“我兵法不及你，老师只好私下多鞭策我学一些。”
白毅辨不出这话几分真假，可是他自己与老师在一起时学的却与兵法武艺都无关。叶尽倾只是粗略的告诉了他一个叫做“天驱”的组织的存在，而自己的两位老师都是那个组织里的成员。白毅并非全然没有听过天驱的传说，天启皇室宣称那是个邪恶的组织，而铁驷车中的姬扬也正是因为自身是个天驱的原因而被分尸惨死。
白毅并没有多么害怕或者恐慌，他相信自己的老师们都不是邪恶的人，可是听叶尽倾说了很多，终也不能理解天驱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有那么多强大的武士甘愿拥护这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而所谓强大的信念、武神的意志也时常让白毅觉得困惑。他偶尔会把那些东西与自己初到禄水那次酒馆里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可又不敢多想，便一直这么懵懂下来。
直到昨晚老师独自来到自己房中，白毅本以为老师是要在临行前考校自己什么，结果老师却只是叹了口气，说这几年本也是代为教授，前路终要自己走，便兴意阑珊的交给自己一枚特殊质地的指环……以及前任老师常用的那一套弓箭，道了声好自为之。
而到了今早，息衍眼见了白毅的长弓，登时瞪着老师腰间的重剑大呼不公，叶尽倾便笑道：“有朝一日我不在了，这把剑便是你的。”白毅隐隐觉得那武器与指环都是某种传承，可是传承了什么，自己又该担负起怎样的责任，白毅心里都没有明确的概念。他本爱扎实诚恳的做事，对于这样摸不到头绪的事情总是难免心里多做计较。
最后还是息衍看出苗头不对，阻了白毅继续饮酒，叶尽倾只看着二徒弟笑笑，似也没察觉到白毅心中所思，只打趣道：“正是好季节，不该太过感伤。”
白毅便收了心，告诉自己勿再多想。耳里听得老师淡淡道：“真正的武艺终要靠自己历几次生死杀上十个八个人才能渐渐明悟。”
白毅心头一惊，手上一抖。叶尽倾瞥了白毅一眼，又道：“我交给你们的武艺并非强身健体之用，兵法亦然。说起来每个男孩子小时候都叫嚷着学武学兵，可是武学兵法说到底，都不过是杀人的技巧。”
息衍并未觉得这段话有何触动，只漫然点了点头，可白毅却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大石般，他用力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再多想。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