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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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山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重山，心里尚存着些疑虑。他掂了掂手中那枚质地奇特的沉重指环，努力的想从种种疑团中寻出一个真相。
指环上那枚衔了星辰的鹰让拓跋想起了他家乡的草原，可是他也明白这不过是自己一时脆弱的思愁……家乡早就没了，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不能挽回。所以他离开了那片广袤的草原，来到东陆，带着亲人们最终的寄托，要认认真真的活下去。
他远远的遁离故乡，到了那个叫下唐的国家。那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水气，傍河而建的城市里人群熙熙攘攘，想一眼远望去却被各色建筑挡了视线。拓跋身无长物，最终在众人“看蛮子”的新奇眼光下应榜去军中做了杂役。拓跋还不明白杂役在下唐并不算军籍，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国家里，军队也只是贵族子弟们谋生路的途径。拓跋拿着不多的饷钱，做着繁重的杂事。
偶有空闲的时候，他会坐在营帐后面轻轻的哼一支家乡的歌，歌里有彤云大山，有一望无际点缀了牛羊的绿草。他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华丽和浮夸，却不曾离开。年轻而骤然遭到巨变的拓跋只是茫然的活着，有吃有住有很多事情做，最好什么都不要再去想，他只记得他阿爹要他活着。
所以拓跋从不曾在意是谁提出有理或者无理的要求，让他多担了什么，被人拎出来当黑锅的时候也从不辩解，他便这么茫茫然的被认定是吃苦扎实之士，提拔了，成了正式的兵卒。
好像东陆人的天性便是这么喜欢勾心斗角，军营里没有外患就凭空起了内部的派系纷争。拓跋慢慢见得多了，只觉得那些阴里阳里损人利己的谋略都幼稚好笑。
也曾历过几次所谓的“勤王”，拓跋看得出，自己所在的国家便是在这个东陆，也是懒散而并不武勇的。诸国联军上阵的时候，下唐总是那姗姗来迟早早离开的，倘有战事，反而是拓跋所在的苦役成军的兵营常被指名上阵，是以还有些机会立得武功。及至归国便成了全军无损大获全胜，上下齐心斩首若干，皆大欢喜。
再后来拓跋因战场勇猛，斩首颇多变成了十夫长、百夫长。他也并不理会同级的其他将官背里暗叫自己是只会舞刀的蛮子。做军官的，带好自己的兵，让手下人每次上阵归来都尽量不缺人便好。平民贵族阵营的争斗，本也与自己这个外来人无关。
再后来特例独行的拓跋调到了国主亲兵大柳营，他疑心这是上司害怕自己再上阵立功，不得不继续提拔异族人的缘故。不过这于拓跋本无太大关系，他照例做自己的百夫长，远离了战事。也习惯了所谓的百人中有半数都是挂名的贵族子弟，全然见不到人影只领饷钱的现状。
所以这一次得到国主的直接命令出一个任务本已让拓跋疑窦重重。拓跋不明白国主何以就信了自己这个“蛮子”，伸长了手直接下了密令来。
密令说是协助天启城皇帝调查军马倒卖失踪之案。可被倒卖的军马本属淳国、晋北，说起来还是早年从北陆引进来的蛮族骏马的后裔，不过这又何须下唐凭空掺了一脚来调查？若是真的拉了队伍调查，却又为何只出一个只有半数之实的百人队？
不过拓跋最终熄了揣摩上意之心，带着手下四十余人一路奔波数月，寻出了点点蛛丝马迹，原来被倒卖的并非是普通军马，而是上等的种马。拓跋自忖种马外流之事可大可小，此一发能牵动的后果，从胆大商人牟利到有诸侯国秘密练兵都有可能，便也逐渐的越发上心起来。没想到一路追溯到雷眼山脉，追到这个极小的村落里却横生了变故。那个必是牵涉于内的孤寡老人口口声声说此事之源头便在这无名山脉之中，是一伙武力强大的贼子，而自己却只是个因为营生方式对倒卖马匹有利而受了胁迫的线人。
老人甚至指了马棚里一匹看似羸弱的小马，声称这便是那班人留下的残次的小马驹子。拓跋带人仔细辨认了，确定此匹小马的确有着军马才有的罕见的蛮族血脉，与失窃的种马同种，却直觉老人的话语有异。这雷眼山脉大部分道路原不适合驰马，看上去也养不得成气候的马贼，却是何人需要大费周折偷盗军中种马呢？
然而老人的下一句话却猛然让拓跋心生警觉，老人道他无意中见过那山中贼子有人有一枚神秘指环。
某个神秘组织的传说浮现在拓跋山月心里，北陆和东陆上，他都听闻过一些相关的断断续续的传闻。就在自己来到东陆以后，南淮城中也有某件异常的事件似乎也与那神秘组织相关，于是种种疑窦大约都有了指向。拓跋相信了老人的话。
是否要上山剿匪是个艰难的决定。拓跋望了望手下仅有的几十个人，又设想了一下敌人的强大，权衡甚久，终于召集了所有人手，准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溯源头。
抱着激烈沉重之心的拓跋不曾料到山上的贼子们竟如斯之无力，他因假想中敌人的强大而不得已选择了为本族人所不齿的夜袭，最终却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狼群去袭击一小群羸弱的羔羊。这是场单方面的屠戮，拓跋训出的兵士们挥舞着钢刀杀死了那么几个只像是平民的人。间或遇到一二抵抗，也只是木棍烟杆这样临时充作兵器的寻常事物，自是比不得下唐国主的亲兵。
拓跋心中的疑惑随着屠杀慢慢被放大，直到他们最终搜到了山下老人所描述的那个拥有指环的强大贼人，却未料依然是不堪一击。拓跋把拷问之事交给了手下人，最终极尽所能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贼人承认买了军马……但只有一匹，身上搜到的指环，据他供述只是祖传之物，不知来历”。拓跋看看一脸殷勤的副官，又扫了眼堂上吊悬那具惨不忍睹的尸身，最终未有言语。他叮嘱了句认真善后便率先下了山，却未料到自己那副官的理解只是搜刮逝者钱财，贴张安民告示昭显武功。
带着更强烈怀疑的拓跋连夜奔赴山下老人家，才发现那信誓旦旦说话的面目狰狞的老人已然横卧榻上没了气息。
自此一切线索俱断，拓跋只得带了那枚指环回去复命。他的猜测终是那群乌合的山贼背后有真正属于神秘组织之人，山下老人又或山上的贼子们都只是棋子，其间虽缺乏证据，却也算合情合理。
一世老实的山贼唐十不会想到他为了守住一件对他无甚意义，不小心被人看到的家传之物最终会被逼落草为寇，而同样的物件再次被他以为是同行知己的老孙头看到，就叫他受了无尽折磨而亡，并牵连了那些半世肝胆相照的兄弟……
犹存疑问的拓跋山月自然不能料到他在屠戮羊群之时，十几里外正安卧着一位真正属于那个神秘组织的大人物，而不久之后一个通过层层关系添加到他的百人小队里挂虚名的落拓息家子弟将终生对他怀有那么强烈的仇恨。
至于下唐国主百里景洪收到天启城家主来信之时，本意是派个风评可靠而不能重用的人来调查一件蹊跷的军马失窃之案。一向自以为英明的国主只想独善其身，查不出问题便罢，触及到大事也好及时灭口抽身。到头来却因拓跋的任务完成的十分可心而渐渐赏识破格提拔了这个异族青年。
而某个最终会带着漫山赤红席卷整个东陆，出奇一战便成就霸业的年轻雄狮正忙着想尽一切办法在贫瘠的国度积累着自己的兵马，他不会知道雷眼山脉里某个蛰伏了半世与马为伴的老人，为了守住自己无尽雄心的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不被泄露，在向九原城虔诚跪拜之后，安然地了断了自己漂泊的一生。
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拓跋山月便这样在距真相的幼苗只有几步的地方转身而去，而数年后这颗幼苗长成了一颗激荡的雷烈之花，千万离国男儿骑着骏马挥舞着刀剑，骄傲的以雷骑之名冲入了传承七百年的大胤之中心，天启城。
无数的巧合被荒墟之神随手拨弄成了必然。而局中之人兀自肆意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茫然不觉。
这局中尚有两个少年，一个执拗的不许任何人插手，行尸走肉般亲手埋葬了自己十一个至亲的兄弟，心里只恨自己怠惰无力，不能改变这命运一分一毫。另一个默默凝望着自己失魂的伙伴，发誓终自己这一生，再不要见到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
“强大的武士必须有强大的信念”，叶尽倾说，“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而他的两个徒弟也真的只在一夕之间明白了这句话，虽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可也许是这位老师教导的太成功了，又或是两个孩子的性格太过不同，也许没有人能料想到，经历了同一件事而各自改变的两个少年，终要因不同的信念而分道扬镳。
多年后的息衍继承了老师坚定的信仰，却从不曾认认真真的告诫自己的学生和侄子要拥有怎样的理想。也许太过执着本就是一种错误，可惜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便也无法回头了。“我们犯错误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人太年轻”，息衍轻描淡写的说。
阳光明媚，白毅一连射了三支箭，却全都偏离了靶心些许。他放下弓箭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息衍的房间。天气酷热难当，可是那个房间的门窗始终紧紧闭合着。白毅知道息衍又是在房间里鼓弄他的山贼兄弟们留下来的东西，白毅觉得息衍是处在一种沉默的疯狂里，可是老师却不许自己前去过问。白毅本来甚有些不满，叶尽倾却只轻轻的问道：“小白，在我告知你老师已过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白毅愣了愣，叶尽倾几乎从未对自己提起过前一任老师，时间久长了，有时他都会恍然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直追随着叶先生学艺而已。但真的闻说起来，顿时还是觉得有些难过，白毅低下头道：“当时很茫然……开始不相信，后来一个人想了很多，其实老师送我走之前就说过，也许以后就再无师徒之缘了，最后也就这么过来了。”
叶尽倾颔首：“都是如此。就算你是个平凡百姓，一生里也总要送走一些至亲的人。有时有准备，有时极突然……但无论如何，这世界上也极少见到因为另一个人死去就垮掉的人吧？”
“可是息衍……”白毅依旧放不下心。
“病死战死，抑或祸从天降，也许都是定数。其实什么死法都是死，大家也不过或迟或早的殊途同归，没什么可计较的。”叶尽倾居然笑了笑。
白毅一下子无语，不得不承认老师说得极对。
叶尽倾迎着阳光眯了眯眼，“小息若真的走不出这个坎，就当我白教了他六七年吧。”
白毅只得跟着点头，可是他心知眼见了寨子里当日的场景，便是自己尚还整夜不能入眠，禁不住去想很多，便也更不要说息衍了。息衍虽然话多，却总会把一切真正重要的事放在心里不与人讲，白毅一直知道。
其实白毅极是担心，息衍离开归来加起来也不过才月余时间，足见在家里住的并不顺意，期间有过什么变数全然未知，尚未及询问，便有山寨里的惨剧迎面砸来。白毅无法想象息衍会因为什么真的一蹶不振，那不是息衍的性格，可白毅又同样想不出息衍该是怎么度过这段时日。叶尽倾甚至阻止了白毅去给息衍送饭，道：“小息对付罚膳最有办法，房里肯定少不了干粮。”
那扇门终于在息衍回到山上的第四天里打开，白毅依然在练箭，闻得耳后声音手里一抖，居然直接脱了靶，他抛下弓回头看伙伴，对上息衍苍白的笑脸，少年还似往常斗嘴一样道：“脱靶了，白毅你从小练到大，水平就才这样啊？”
白毅却敏锐的觉得伙伴的笑容里凭空多添了几分自己并不喜欢的成分，那样只会在被戳中最深的伤口时才会出现的漫不经意，像是一种失去后无可计较而索性为之的坦然，“息衍你……”
息衍复正了颜色，道：“多谢。”
那是息衍这一生里极少极少的一次真诚向白毅道谢，白毅本想说自己什么也没做，可是他就明白了息衍是知道自己的忧心的，白毅的心动了动，最终道：“没事就好。”
息衍又笑笑，“放心，我并没有那么想不开。况且三哥的教训，我便是千万句都不听，也总要听这最后一句才对。”
白毅反而无言接茬了，最终又重复道：“没事就好。”
能看得出些许消瘦的息衍走到伙伴跟前，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对方肩膀，表示大可安心。
至于再次见到了爱徒的叶尽倾，只是评价了一句道：“笑得不好看。”白毅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换得息衍一个依然不大好看的笑容。
其后一天息衍同白毅一起下了山，想打探之前的“山岳将军”之来历，方始知道孙老头已逝，事情终于线索全无。息衍独自坐在马槽边喂着自己那匹无人认领饿了几日的小驹子。白毅有些担心的站在一边，跟着用手抚着小黑马的颈子。好在息衍最终平静的另寻了一户人家来寄养这只他十哥送给他的小马，白毅只能看见息衍不露声色淡淡的笑着请托，心里有些难过。
九月初，师徒三人都没有提起息衍的生日。十月里，白毅难得没有接受老师和息衍的共同劝说，终也没回家去过这个十六岁的生辰。晚宴上师徒三个拼起酒来，白毅挂念着息衍失亲不久，恐他饮醉了平添心伤，却没料到自己虽小心谨慎，被老师和息衍两个哄了三四杯下肚，竟最先醉倒了。
叶尽倾看着伏案酣睡的小徒弟，摇头笑道：“这孩子此等酒力，哪里像我的徒弟？”
息衍便十分自得道：“所以我才更得老师的真传啊。”
叶尽倾居然也就许可了徒弟的自夸，点头道“目前确是，只盼再过几十年我作古了，你也还能这般底气十足的大言不惭。”
息衍本也有些醉意，愣了愣，扬眉道：“我会说，我比那老头子强多了。”
叶尽倾大笑，看着对案已渐渐长高的徒弟。 “息衍，日后作何打算？”
“做强大的武士，扬名青史。”这一次的回答并不再有任何犹豫。
“何解？”叶尽倾自酌一杯酒，轻轻问道。
“与其这样被时代左右，不如让我来左右这个时代。”
“嗯？”
“如果这个王朝值得守护，那么我就去守护，如果不值得，那么就让我加速它灭亡吧。老师说过，乱世将至。倘我出于乱世，自当要努力成为改变了历史的人。”
“你又如何判断这个王朝值不值得守护？”叶尽倾依然不惊。
“没有力量的人走投无路，无故被杀伤……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息衍的面色十分认真。
“甚好。”叶尽倾并未斥责口出狂言的徒弟天真，反而点头道：“终归是我的学生。”
在对话言语间跟着老师又喝了几杯的息衍也终是醉倒了，叶尽倾扫了眼趴在一起的两个徒弟，笑道：“小息比小白好得也有限呐，幸在酒品都不错，不然可得闹死我这把老骨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