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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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衍却未曾料到所谓开膳竟只有父亲与自己两个人。士族有士族之礼，息家即使中落了，礼仪本还不曾放下。息衍扫了眼饭案，便立刻发现这是按照招待外人的礼仪来布局的——女眷不在场而主客座分明，此并不是家宴的规矩。不过息衍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坦然入座了。
却是息诚渊难得面上带了些颜色，向侍立一旁的大刚道：“何以把家宴布置成这样？是谁的主张？”
大刚见家主发怒，自是不敢供出少奶奶，只得唯唯诺诺不语，终还是息衍于旁宽语笑道：“大约是我太久未归，大家想把洗尘宴做的隆重些吧，也都是些旁枝末节的事。”
息诚渊向大刚挥了挥手，算是权且作罢，大刚即时顺势而去。
席间自也有席间的规矩，父子两个各自安安静静的咀嚼着食物，并无任何交流，伴着潮凉的气息，忽然就有些萧瑟起来。
息衍便觉得很不适应，日里与老师白毅同案也好，偶尔回山寨吃饭也好，餐桌总是大家最为放松舒心的地方，你来我往的言语也毫无忌讳，可是一回到家却反而因为礼数而不得自在。息衍不禁想自己幼时怎么就能忍耐了这样衰朽的形式呢？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不可对父亲说起，息衍只能携了箸，仔细品尝家乡的菜。下唐饭食清淡而多汤，主食外甜点盛行，平和淡雅的饮食特色大约也在某些方面反映了这个国家的精神风骨。
息衍还记得多年前自己刚到山上的时候每每都会觉得山贼们的饭菜又干又咸难以下咽，他不大能理解为什么那班人一日三餐不喝汤居然也能吃得下那几多油腻的肉食。他也记得当年于崎上山时，每每不忘了拎上一小包油纸细心包裹好的家乡小甜点。那时候的息衍会把这么一个小小的油包当成是无上的宝贝，常常放起来舍不得吃。而已经跋涉了很久路程来到雷眼山脉的小点心们本也耐不得时日，舍不得吃的后果反而是最后面对着长毛变味的东西肉疼。
倘是魏三看见了，便会笑着摇着他的破折扇，敲敲息衍的脑袋说上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息衍在心底是觉得舍不得吃东西与当断则断的道理联系起来着实是有些勉强，却也只有乖乖受教。
而今呢……息衍看着自己左手畔的一大碗汤还满满的，白米饭却已见了底，而一桌丰盛的菜肴怎么递进口中，都觉得有些过于清淡寡味……
息衍想他不得不承认，他已是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了。
一餐下来，息衍只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中，却真的没注意到父亲一直在观察自己。饭毕有仆从撤了席，息诚渊并未置一语，自往书房去了。
息衍也还记得这是父亲惯常的习惯，自己却是无所事事，一面苦于外面还下着不小的雨不便出门，同时亦不太想回去自己那间太久未曾住人而潮气甚重的屋子。
思来想去，息衍便索性坐在自家的前厅里发起呆来。其实很多礼节他终究是一知半解，比如此时他正拿不准是该携了兄弟们的礼物去看望他的大嫂。不去失礼或是贸然前去失礼呢……息衍心下十分踌躇，尤其是他于席上明白了大嫂所安排的主宾之暗示。
便是此时，息衍有所察觉的望向院子里，眼见的是一位灰衫颀长的青年正收伞而入，息衍心里一动，未曾察觉自己已从椅子上立了起来向前几步。
青年已步入前厅，靴子上因涉水而沾湿了不少，便只顾着脚下，欲意赶着去换双鞋子，冷不防另一双腿就映入眼里。
何家客人这般不知礼节，息衔昨日出城收租不顺，归来又赶连绵阴雨，原是有些焦躁，便皱着眉抬起头来，未料面前竟是一位一脸茫然好似欲言又止的少年，息衔脱口道：“你是……”
可就在问句即将出口的那一刻，息衔看进了面前少年茶色的双眸，按捺着努力不让某种感情燃烧而出，抿着嘴想说话却又什么都不说，那样的神色……
息衔觉得天地一下子静下来，静到门外的雨声都已消失，让他能清晰的听见自己血液正激动流淌的声音，息衔听见他自己激烈惊诧的语调高扬上去：“二弟？！”
兄弟二人双双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彼此紧紧的抱在一起。还是息衍先松了臂，有些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
息衔也后退两步，呵呵笑着打量久违的弟弟。虽是多年不见，他还习惯着当弟弟是那个人前倔强又别扭，但是内心并不怨懑的好孩子。再怎么长大成人都是外人的眼光，息衔是一家长男，息衍于他眼中就永远是个需要自己操持的幼弟，哪怕再过几十年，到兄弟两个都已白发苍苍也依然是如此。
久别重逢之后，终于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言语，已经长成温润青年并为人父的息衔拍了拍弟弟的肩头：“我这衣裳满是潮气，一抱就累得你也沾湿了……快去换件衣服，切莫受凉生了病。”
息衍瞬间涌上一种哭笑不得却很安心的感觉，这便是自幼一直照顾着他的兄长，对待人的好便像窗外的雨帘，不见热烈却面面俱到无所不在。也许唯有在离别过了才能明白，如果那些过于细致的唠叨都不在了，会是件多么寒冷的事情。
息衍自然不会再向幼时那样对哥哥的忠告置若罔闻不识好歹，只向着已蓄了短须的哥哥笑着应了一声，心里是极大的踏实。
息衔看见弟弟竟比多年前温顺了许多，不由得大是欣慰，尤不忘叮嘱道：“别忘了一会来我房里说叙话。”
明明也没怎么沾湿……息衍这样想着，于自己房里换了外衫，便举伞往兄长的院子里来。
开门的是息衔，息衍进了屋，见到嫂子邵氏只是向自己行了一礼，道声：“小叔安坐”，也不待回礼便自往屏风后去了，息衍愣了一愣。
息衔咳了一声，招待息衍坐下，道：“勿怪你嫂子少礼，她这是急着去照顾孩子了。”
息衍扫了眼屋内陈设，道：“变化倒是大……如非哥哥来开门，我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息衔摇摇头：“都是你嫂子张罗的……”便指了指身后的雕镂屏风，无奈道：“我本说这房子本来不大，她却非要讲这个排场，最后说儿子太小耐不得风……总之她说什么都有理，我也只得由她去。”
屏风后适时传来一声轻咳，息衔赶忙住了口。
息衍不禁笑道：“嫂子持得起家，也是大哥的福分。”
息衔稍提了声音道：“弟弟说的是”，同时向息衍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会意而笑。仿佛又是多年前，息衍在外面打了架，回到大哥屋里任由息衔折腾着一面涂药一面唠叨教训，倘是此时父亲路过，息衔便会提高声音随意念两句诗文，息衍便跟着学舌一遍，好叫门外父亲以为两个孩子都在好学刻苦。
其实也便只是这么一个眼色，兄弟间的距离却蓦地跨越了几年的时光，一下子近了起来。
息衔始才迫不及待的问起弟弟多年来的境遇，息衍自是无所隐瞒，从离开温云说到上山入伙再到拜师学艺添了师弟，只是小心规避了一切可能引得哥哥过于担心的部分。饶是如此，叙述间依然多夹杂了息衔时不时的插话。一会道“君子恪守本心，不能学那班贼子的旁门左道”，一会道“要尊师敬长，我真不放心你这性子”，一会道“白家子弟要小心对待，切莫招惹了人家”……
息衍听了哥哥的诸多教训，自忖自己居然几乎连一条也没有做到，只是他自小就习惯了当自家兄长的话是耳边风，并不去解释息衔对于自己的山贼兄弟们的错误观念，也没说老师最不喜人唯唯诺诺，小白并非是纨绔子弟。
终是絮絮说完了六年里的种种，息衍自然不会讲这么长久的时间里他一直记得那一袋银毫和铜钿，不会说他偶尔把自家兄长挂于口中来应对白毅难得有的嘲讽，只是笑着点头应对兄长迟到的嘱咐，一律答道“我都晓得”，最后终反问起兄长的近况。
息衔答得倒是简练：“自听闻你被人劫了，我本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在后来得到于先生的消息说你已拜了师要学本事……我便专心在父亲身边听训导，后来成了家，父亲就把家里事都交到我手里操持，再后来得了个儿子。”
息衍终于问出了小小的心结：“许久没得到大哥的音讯，我都不知你已成了亲……”
息衔面上略带了些愧色，目光瞥了眼屏风：“于先生这两年路过的时候不多，每次难得有机会写信与你，却总是……”息衔终叹了口气，“总之是当哥哥的疏忽了，幸在你已经归来，这家便有一半一直都是你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掷地有声的坚决。
息衍忽然有所悟，沉默片刻终笑道：“大哥成家持家，要代我孝顺父亲，还要照顾着嫂子侄儿，诚为不易。些许疏忽也算不得什么，我这还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又补充道：“我也只是回家省亲，还未出师，日后何所归也并非定数。”
息衔略有尴尬，叹了口气，下一刻却忽的在眉宇间溢了笑意，起身拉了息衍道：“来看看我家小子。”
息衍略显犹疑，息衔笑道：“这有什么可避讳的？你倒真比小时候懂事多了。”
息衍便痛快应答了，与息衔绕过屏风，便见邵氏正绣着什么，见到息衍放下手中活计，依然波澜不惊的为礼，息衍正要回礼，却被息衔一把托住道：“既是自家人，何必像外人一般？”
一向守礼的哥哥说出这般话令息衍略感诧异，但随即他敏锐的察觉到兄嫂间沉默的对峙，息衍终是笑着回了礼，只向兄长道：“侄儿可定了名字？”
息衔始才笑道：“定了单字叫‘辕’，只盼这孩子日后有规矩，撑得起一个家。”拉着息衍至摇篮近前，孩子正在出牙的时期，口中咬着木制小摇鼓的鼓柄。息衔熟练地把小鼓从孩子手里夺下来，抱起自己的小儿子轻声道：“来，叫叔父。”
息辕也才不满周岁，连爹娘尚不会说，只拿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息衍对着虎头虎脑，脸蛋滚圆的小家伙笑了笑，伸出手去，就被小孩子抓住了一根手指要往口中递。息衔忙腾了只手拦住了儿子，道：“就爱咬东西，看也看不住。”
小息辕倒也未因此大哭，又懵懂的看了息衍一会，语义不明的依依呀呀了几句，忽然便露出个极大的笑容来。
息衔十分自豪的笑道：“这小子还是识得自家人，不然可认生得很呢。”
息衍此前极少看见这么小的孩子，本谈不上喜爱或者厌恶，只这一刻他看见了小孩子无瑕的笑，忽然便觉得自己是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小侄儿的。
息衔把儿子递给息衍道：“你来抱抱。”邵氏于旁欲言又止，终于未曾阻拦。
息衍却未曾留意，全副注意都在侄子身上，小心翼翼却依然笨手笨脚的在息衔的指导下把小孩子抱在了怀里，小息辕伸手紧紧抓住了叔叔的衣衫，又咿咿的露出笑容来。
那是即将十六岁的息衍初次见到他的侄儿，他半茫然的从兄长的手里接下了这个孩子。却未曾料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终于要成为这个孩子最后的依靠，彼时再没有了兄长的指点，他依旧伸出手来，那个孩子胆怯的看着他，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于是他带着那个孩子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长到有一天他不在了，而孩子长大了，还依然在他指过的道路上坚定的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