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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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衍开始觉得在家的日子不自由了，父亲倒是在前两日后就深居简出，一如曾经的不大理会自己。可是哥哥却不然，先是拉着他出城去熟悉家里的佃户们，又对各种需要操持的事情一一示范叮嘱，一副要把半个家移交给自己的样子。期间尚还穿插了自己不在的几年家里的变故，比如福伯已经过世了，新来的门房大刚原是邵氏的娘家仆从等等。
息衍听闻福伯不在，幼时对于这位老人的诸多不满也即刻散去了，终是觉得有些许的难过，便赶着在月里十五的清晨去福伯的墓上拜了几拜。
毕竟是物是人非了，息衍日日走在温云城不长的青石路上，总是这样想。他也偶见了几个幼时的玩伴，大多正论着婚嫁或者下地干活，不若息衍这般虽落魄也是个贵族，得以悠游的无所事事。
如是十数日之后息衍终于不堪哥哥的叮咛关照，于是假作严肃向哥哥道：“我随老师学习的都是兵法武术，日后想来是要从军挣得功绩耀我家门的。大哥日日说的都是持家守业，可这并非我所愿。”其实这话里有几分真假，许是息衍自己也不清楚。
息衔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点点头住了口。
息衍得了两三日清净，而后便又是兄长找上门来，说本国要谋得一个入军的名额并非易事，家里又着实与军中人物没什么联系，不过也幸得多方打听最终找到了一位远亲，在南淮的国主亲兵“大柳营”里做一个士官，或者可以花些家财上下疏通一下。
息衍却未曾想参军搏命原来也不容易，他倒无意借家里的力量，此时却只是出于某种心理，探问道：“若是从军须得如此周折……父亲可支持我去？”
息衔却没有多想，理所当然点头道：“父亲只说随你，你若心思定了就交给我来打点。”
息衍顿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带着些自己或也没有察觉到的欣欣然，道：“我尚还没有出师，这事等两年再说吧。”
息衔叹气道：“若是国都的贵族子弟家有此志向，大约要十三四岁便在军中谋个名位，直接进了军学。我息家终是窘迫，却耽误了二弟前程，下唐又无甚战事，日后单靠资历来晋升，终是劣势了。”
息衍自然不会直接表达感情，只笑道：“左右也是迟了，不差在等几年。总要等老师点头了再说。”
息衔却又追问道：“二弟当真想去从军？”
息衍有些无奈，他最受不住哥哥的啰嗦，本来心里还想着前途未卜，也许到头来终是要在雷眼山脉里蹉跎一世也做个悠闲的山贼，此时却有些不耐的顺口答道：“此为我的志向。”
息衔便点头去了，息衍望着哥哥的背影，无奈的松了口气。
息衍却未料过两日找上门来的是嫂子邵氏，方是清晨饭毕，息衔出城去了，而息衍未曾同去，正自在房里百无聊赖，却忽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息衍开了门，一眼见到抱着小侄儿的邵氏，小息辕这大半个月甚是有所长进，已经开始略微的冒几个似有含义的音，息衔眉开眼笑的说他听到了“爹”和“粮”，想来是孩子还不大说得准话，却已经知道喊人了。
息衍连忙把邵氏让进屋里，邵氏自先把孩子安置在床上，皱了下眉道：“原来小叔的床榻这般潮湿，是我照顾不周了。”
息衍自然道：“住起来还好，一点细微的小事不需嫂子挂心太多。”
而后便陷入了双双的沉默，息衍拿不准邵氏登门的用意，敬了茶，半晌始找话题道：“一直都见嫂子带着孩子，倒是未见奶娘多费心些。”
邵氏瞥了眼床上的小儿，含笑道：“我只是没出息，宝贝这个孩子，见不到就心神不宁，你大哥便也只得随着我了。”
息衍点头，却未接话。
邵氏叹了口气，忽道：“小叔可知你大哥今日为何出城？”
息衍一愣，道：“哥哥没提起过。”
邵氏沉默片刻，道：“小叔说欲意从军，所以他便带着不少积蓄去找人疏通关系了。”
息衍心惊，登时无言以对。
“我从前与小叔无缘相识，只听他时常提起你在近越州的地方……落草为寇”，邵氏咬重了最后四字，抬头看了息衍一眼，目光里有些犀利的味道，“我自是个妇道人家，闻此就先对小叔存了些畏怖之情，前两年也几次阻挠你兄长书信与你……”
息衍心中本是有此猜测，今得邵氏坦诚，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邵氏坐得端正而无畏，“及至小叔回家，我这才想到你原也不过十五六岁。我听闻北陆也好，东陆也罢，贵族家的爵位家财都不分家，自是怀着点私心，希望息家也是成例。不过公公和我丈夫似乎都并不作此想。”
息衍错愕，却哪里想过分家这个词。
邵氏起了身，款款至塌前俯身整理着儿子身上的小衣服，道：“这几天我便害了小心思，没少与丈夫争吵，望小叔尽早回山上去。他顾忌我常以儿子做胁迫，甚是里外为难……及至昨天，他说小叔已决意从军去了，又讲小叔自幼顽强，既是这么说了，必然是主意已定。”
息衍尚在呆滞状态，只得应道：“我并未想过从这家里分些什么……”
邵氏抱起儿子，只是自说自话：“我原是顾虑小叔当了……草寇多年，日后住回来，难料我儿跟随着学些什么……如今看来，倒是太思虑儿子的未来，初为人母的短见了。丈夫花些积蓄为小叔铺铺前程我并不在意，今也盼着小叔日后能上阵立功，光耀门楣。今日冒昧一叙，只对前些日子的疏慢和龌龊行为，向小叔致歉。”邵氏深深为了一礼。
息衍忙跟着还礼。邵氏抱起儿子道：“话既说开，我自不便再打扰。”
息衍送邵氏出了门，归来在桌边理了片刻思路，也终于是明白了这一番话中明里暗里的示意。说来这位嫂子终是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家人，却怀着歧见就当自己是个满身匪气的小流氓了，恨不得花些家财打发走了事。
息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直白的理顺嫂子的话似乎过于刻薄了，可还禁不住继续刻薄的想，好一招以退为进，还要扯上孩子说事，于是便不自觉的挂了丝嘲讽的笑。他蓦地生了些恶意的念想，若是自己就执意要赖在家里呢……
不过这个想法随着心底浮上小侄那双无邪的眼睛，便也顷刻消散了。息衍懒散的盘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难得极其明朗的天色，想自己可能已经决定好未来要怎样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明知道那是个陷阱，可是总要为了什么就大无畏的走进去。息衍忽然想起某次在提起白毅的上一位老师时，叶尽倾曾经悠悠叹了那么一句无端的话。
一日后，息衔归家，并未提起去做了什么。息衍自也不曾问，只是在晚宴前提出在家呆了许久，该是回山的时候了。
息衔有些意外，道：“我记得叶先生给你的假还有一个月。”
息衍一脸坦诚道：“可能是大哥记错了。”
息衔有些犹疑的看了看弟弟，终于未在质疑。
次日，息诚渊唤了小儿子说话，开口却也是问息衍日后有志从军之事。息衍坚定的点了点头，息诚渊斟酌了片刻道：“大柳营倒是不错，国主的亲兵虽是立战功的机会少，可是至少保得平安。”
息衍心里却想着老师之前亦曾说过尚有些人脉足可给自己谋条出路，也只是含糊应了。
息诚渊并不追问，出神片刻却道：“这么说来你以后终是要去南淮了……却该以我为前车之鉴，遇见什么都当自持自省。”
息衍猛地抬头去看父亲，自己幼时，虽然家人缄默不语，可是也隐隐从外人处听得过南淮这个词与自己那无法忆起的母亲间的关系。
息诚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道：“本来这些话当过几年再与你说……但我总有些不放心你那老师，好在你也不算太小，稍早几天讲倒也无妨。”
息衍忽的有些紧张，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息诚渊手持的是一杯茶，抬头望去窗外似有所思，息衍便觉得父亲这副神情像极了自斟村酒时的老师。息诚渊自是出神了片刻，方道：“我那一年二十四岁，虽已在家成了亲，却还远不如你哥哥这般稳重成事。那时候你哥哥已经学会了走路说话了，我却还是把这个家丢给你爷爷和你的大娘，和自己结识的几个朋友跑去南淮游手好闲。那几个朋友……如今大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的也都消息渐阙，唯一你识得的便是你于叔叔了。”
息衍闻得不在人世蓦然一惊。
息诚渊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不必奇怪，那时候我们一群年轻人，心里都不安分，想着做一些济世救人的大事情，可是真去做的大多都没活下来……我想有朝一日，你那位老师必会逼你做一个抉择”，息诚渊盯住了儿子，“我不会干涉你，但是选择之前须要慎重。”
息衍有些似懂非懂，此番回家后父亲似乎处处透着些神秘，他无法揣度招架，只能点头应答。
息诚渊复道：“我和于崎，还有几个其他的朋友到了南淮，需要接受一场考验，成为真正的武士。可我并不是那么坚定的人，无论为了什么信念，也都见不得有无辜的人牺牲，矛盾之下只能自己颓废，流连烟花之地每日酗酒听曲，遇却到了你母亲。”
“你母亲本也是紫梁街上颇有名气的歌姬之一，为什么相识相知，说起来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本也是有家室的人，便也只与她是发乎情止乎礼……你母亲是个很倔强的女子，我记得我曾经多次怀疑她是怎么在那样不干净的地方站住脚的……”
息诚渊笑笑，“或者她也只是对某几个特定的人露一露真面目……总之我和于崎两个都曾与她相处的很好，我在最苦闷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腥风血雨的生活终非我所能接受，便准备告别伙伴们回家，过我该过的日子，对你爷爷和大娘尽到该担起来的责任。”
息诚渊叹了口气，“但是就是我最终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去与你娘告别，想到今后再不能相见，更是心里难过不舍，说是酒后误事，其实终究还是没能把持住自己的感情，做错了事情。”
其实息衍还不大能完全理解“做错了事情”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稍微有些混杂的领悟和混沌，他不敢打断父亲，只是点头听着。
息诚渊深吸了口气，“荒唐之后我狼狈逃回家来，其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你爷爷过世，我担起这个家，慢慢就觉得前尘似梦，最后自己都不大记得起来什么了……这时你娘找上门来，带着你。”
息衍瞬间坐直了身体，听父亲继续道：“当时我甚是慌乱，曾经的担待和坚定都已经磨去了，急切里只知道否认，不想家丑外扬。你娘说你的生日是九月初三，出生时微不足月，她笃定你是我的孩子无疑。我自知她为人，本也并不怀疑她的话。”
息衍皱起了眉，看着息诚渊面向窗户略显萧瑟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令他敬畏。
“她就是这么刚烈，听了我胡言乱语的否认，说……她以为再没有第二个人值得她排除万难辛苦十月独自生下一个孩子，而事实是第一个原也没有……又说，她爱你，不能叫你生长在烟花之地……再后来，想必你也听外人讲过了。”
息衍很想谴责父亲，可是他终于愤怒不起来，一时间的感受极是奇妙的混乱。
息诚渊回头深深的看儿子，“你自小聪明又不安分，倔起来像极了你娘，我心中有愧，不知如何管教你才好。后来你于叔叔来信说心里牵挂故人，很想见一见未曾谋过面的你，又说担心你会自小为流言所困，如果我不方便，他愿意带走你。说起来这也是故人的一种指责吧……”
“我最后答应他带走你，但只望你一世平安，不要走我的老路，我们约定过他不向你传授所谓武者的技艺与信念，却未曾想就被几个小毛贼搅了局，真令人恼怒不已。可见世事如此，终非人所祈愿。”
息衍只是无语，父亲这番话里也包含着许多苦心，他已经足够大，可以理解了，又隐隐觉得父亲瞒了他什么，却也摸不着头绪。
息诚渊最后道：“这是我这一生最为丑恶的事情。做父亲的坦诚说给儿子听，也只是因为你长大了，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怨恨我。你和你大哥不同，我无法把握住你的人生，只能盼望你先有此警醒，不要到头来一步错，步步错。”
息诚渊说完这番有生以来对小儿最长的话，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很多，疲惫的饮一口凉透的杯中茶，道：“好了，如果你无甚可说，就出去吧。”
息衍沉默许久，终于不置一词，行礼后退出了父亲的房间，帮父亲轻轻合上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