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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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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唐的夏季便是如此,傍晚时还见得太阳,入夜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息衍耳闻着小雨敲打在房檐上“嘀嗒”的声音,一时不能入眠。
久未晒着阳光的被褥泛着潮,空气也是潮湿的,息衍却觉得有些舌干,起身欲倒杯水喝,手触及了冰凉的茶壶方才想起来,此壶里并不曾有水,而自己路上带的那一羊皮袋子水,已在睡前喝光了。
息衍觉得夜深人静出去找水喝似乎也不太妥当,只好又滚回床上,想着幼时的自己也是时常听着这样的雨声,岂料住在干燥的山区里几年,竟就会觉得窗外的雨声会扰人清眠,觉得这房里点点滴滴都让人不能适应。
息衍蓦然生出一种他从来也不曾属于这个家的感觉,这让他在瞬时间有些惶恐。息衍坐起来,把双臂交叠起来架在膝盖上,听着窗外点点滴滴的雨声。他想自己真好笑,一面计划着日后在山上的生活,一面又不甘心这家里真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息衍又想起息衔,久不曾得到大哥的消息,息衍只当兄长许是又外出游历了。成家似乎并不是不能通书信的理由,息衍想到他每次对白毅提起下唐的时候,总说自己的哥哥如何如何,可是经年之后他回了家,只因为父亲的一句话,竟就不再能笃定哥哥还是那个关心他的哥哥了。
息衍觉得他不该以这样小人的心态去揣度那个曾经愿意拿出所有积蓄要赎回自己的哥哥,可是心思是个奇怪的事物,你越想把它赶出脑海,反而越不能自已的去反复牵念。息衍明白他在隐隐的害怕,害怕一直以来都被他当做是的信心和动力,当做是温暖的哥哥也弃他不顾,那样他将再找不到任何理由再怀念这个他生长了十年的小镇。息衔是最后一根线,牵住他记忆里童年所有可以称之为美好的部分。
……
绵绵的雨滴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息衍醒来,茫然了片刻,却是记不清自己昨夜最后想到了什么,又是在何时终于睡下。
习惯了早起的功课,息衍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脸,整好衣装,推门欲入院,面前是滴滴答答从屋檐上滑落下来的雨水,砸在地砖上,溅出点点水花。息衍被雨帘挡在檐下,抬头却见对厢的房门骤然打开,一粉衣女子执伞而出。
息衍一愣,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无措。反而是女子十分坦然,虽是执伞不便,却还向着息衍象征性的礼道:“昨日曾听得公公提起,想来是小叔了,长途劳顿,却起来好早。”
息衍连忙还礼,却未料被房檐上的雨滴湿了头发,只得又站直道:“原来是嫂子,恕息衍失礼。”
邵氏微笑道:“小叔且安坐,我这便去厨房安排吃食。”
息衍低头道:“嫂子辛苦。”
待邵氏身影远了,息衍始才抬头,有些失神。习武十年,虽不像白毅般修的是远程的箭法,息衍的目力还是极不错的。遥遥隔着朦胧的朝雨,息衍已经看清了嫂子的相貌,中人之姿,面上却带着些大家闺秀方有的冷清骄傲。息衍隐隐觉得见面的第一个瞬间,嫂子虽然礼数周全,却自带着些疏离的神色。
息衍竟就忽然觉得这样的表情像在老师处初见他时的白毅,这个想法让息衍有些不舒服,他摇摇头,说服自己这只是多年不归,所以想的太多了。那是哥哥的妻子,他需当尊敬爱戴,而非盲目起疑腹诽。
正自出神,却见半柄纸伞已截断雨帘遮在头上,息衍身段尚未长成,犹需略略抬头来看父亲的脸,他有些讶然,父亲并不是他惯常相熟的白毅或者老师,可是竟能这般悄无声息的在他毫无防备知觉下就接近了。息衍忽然觉得父亲有些深不可测。
息诚渊自是不知儿子在想什么,只伸了臂示意进屋再说,口中道:“这几年在外面倒学得懂礼数了,很好。”
息衍顿时觉得这要归功于白毅的耳熏目染,口中却道:“是老师教导得好。”
息诚渊回头深深看了息衍一眼,若有所思道:“难为叶……先生竟能教的你这么顺服。”
息衍敏锐的注意到父亲在提起老师的时候有一个微妙的停顿,禁不住猛然抬头,却看见了父亲眼角的细纹,于是刚想问的话一下子堵在口里。
其实息衍早已不记得自己离家的时候父亲是怎样一副形象,在雷眼山脉的年岁里他有时向南眺望,看到的也只是连绵的远山。息衍在心里一直刻意回避着去想父亲,久而久之父亲便也只是心里一个刻板挺拔的身影,再想起或者提起的时候,息衍可以淡淡的笑,以为自己能做到无思无怨,只是余着点为人之子面上当维持的敬。
可是却为什么只是那几道眼角的细纹一下子就抽打在了心上,一时之前会忽然觉得如此萧索甚至难过……息衍不大敢多想,只是端坐在父亲对面默然。
息诚渊先是一眼扫在榻上,见被褥已整齐叠起,包裹亦完好挂在墙上,整个屋子未见凌乱,便暗暗点了点头,知道儿子在外尚维持着整齐的好习惯。及至把目光投在桌上,却立时皱起了眉。
息衍客居在外多年,又非白毅一般孤寡自清的性子,早懂得察言观色,眼里捕捉了父亲面上细微的变化,却未想通自己是什么没做好。
息诚渊伸指在桌面茶壶上一拂,而后看着指上的积尘,沉声道:“我已经嘱咐过你嫂子好好收拾这里……”而后又猛然煞了话题,似乎也想到因为件小事就苛责儿媳不好,只道:“你竟也不唤人添些茶水,不嫌口渴么?”
息衍便欲起身去为父亲要些茶水,却又被唤住,息诚渊道:“不急,且先说会话。”
息衍只得坐了,一反昨晚是息衍努力寻找些内容对父亲讲,今晨却是息诚渊主动问了息衍许多,息衍便仔仔细细讲了五六年来在叶尽倾处学了些什么文章兵法、武艺韬略,息诚渊只是点头听,却依旧禁不住渐渐又聚了眉,似有所思。
直到息衍讲起白毅上山,讲起自己的师弟是世族大家,聪慧且知礼,迫得自己不得不多方努力才不致于被落下。息诚渊始才带了丝笑意,道:“难怪这一去便长进这么大。”
息衍忽然觉得父亲也并不是那么冷漠和全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便也跟着笑了笑,眼见气氛渐渐融洽,息衍终于大了些胆子,语气谨慎道:“其实当年截了儿子上山的山贼们……一直以来对儿子也颇为照拂,所以学艺之时,我依旧与他们有所来往……”
息诚渊一派不经意的样子,似也并未觉得丢了家门的脸面,只道:“既有你老师在,就不要与那班粗人过从甚密,否则对你或对他们,都无好处。”
息衍直觉的背上一寒,隐隐觉得父亲的话里另有所指,看似一句对儿子的普通叮嘱,可为何却又要提一句对山贼们亦无好处。但息衍转念一想,父亲应该并不会清楚自己在山上的真实情况,这话大约也还是随意一说,意在提醒自己,随即释然了。
恰此时,息家的门房兼仆从得了少奶奶的授意前来敲门唤二少爷前厅用饭,却一眼隔窗觑见家主正在房中,想来也是父子二人在聊私家话,反而进退都不是了。
息诚渊依旧早于息衍察觉了门外逡巡的仆人,随口瞩道:“大刚何事?”
大刚始才松了口气,提了声音道:“少奶奶要我来请二少去早膳。”
息诚渊挥了挥臂:“你且去添壶茶来。”
大刚立时去了,息诚渊向儿子道:“食不可废,前厅说话。”
息衍点头应了,也从墙上包裹里取了自己的伞,先让父亲出了门。
庭院里已有了积水,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只捡着较高的石板去走,息诚渊走在前方,忽然一句漫不经意道:“息衍,你也要满十六了吧?”
息衍闻言,却不知何故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放下茶蛊,轻描淡写的问一句“息衍,你今年多大”,而后忽然抛出那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将自己就送出了家门……其实时光就是这样,多年前你以为是那么可怕的未来,再回头看的时候便也只当一句“不过如此”罢了。息衍笑笑,“到了九月就满了。”
息诚渊依旧是漫不经意的语气:“也不算小了,可有看上的小姑娘?”
息衍脚步一顿,立刻道:“孩儿还未曾有。”
“早作考虑”,父亲的声音依然平和自然,“就算么子也是要为这家着想,若是过两年还这么心里没数的,就回家来吧。”
息衍抬头看见院子里的垂柳都被一夜的温润小雨洗刷的焕然一新,新鲜的绿色轻轻飘摇的可爱,而心头是一种几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暖,他忽然很想放声的大喊大笑,按捺了几步路程,终于化为一个真心的笑容,息衍认真道:“孩儿省得。”
却未料下一刻是息诚渊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但愿你老师没有那么贪心不足,就算有了第二个徒弟也依旧不肯轻易放你学成归家。”
息衍闻言却真的禁不住笑了:“父亲过虑了……哪有永不出师的道理?”只是我却该如何舍下这些年这么照顾又期冀于我的兄弟们呢……瞬间的喜悦之后,息衍还是立刻想到了自己离山前曾经的承诺。
息诚渊已步入前厅收了伞,望着尾随而来已经长大许多的儿子淡淡道:“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