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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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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衍要回家的消息却在山寨里引发了一场小风波,阿六撇撇嘴道:“我说十六,连你死活都不顾的家,还回去做甚?”
而后被魏三的折扇一把敲住了嘴,魏三正了颜色对息衍道:“你却也该回去看看,毕竟为人须先得一个孝字,你们息家如不曾把你从宗祠里除了名,你的人生大事总也需得父母之命。切记这次回去问一问家里是否要为你攀亲作媒,若无也问问他们可否许你在这边操办娶了阿花……”
息衍登时面红道:“三哥你……”
魏三折扇摇摇堵了息衍的话:“男大当婚,我们兄弟们都年长,该错过的该死心的也罢了,惟你一个几乎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谁不望自家弟弟能成家立业、一世安康呢?”
这话让平素伶俐的息衍觉得自己的心情无从用任何言辞表达,只是道:“三哥……”
魏三只是笑:“当然,也许你还小,以后的媳妇也未必就是阿花,但是你心里要晓得,以后可不能学哥哥们蹉跎一世,要做正经人。”
此言一出,息衍眼见好几个兄弟同时点头,于是自己也只能点头表示受教。
息衍有时候会觉得他的三哥有一双洞悉自己一切想法的眼睛,从初来山上直到若干年后的今天都不曾变,他会用一些并不华美瑰丽的百姓说辞,轻巧的点名对自己的期许和引导。有些话纵不能改变了息衍的想法,却也让他更多去思考和设想。息衍时而会觉得魏三的很多话比老师灌输给自己的武者的信念云云更能指引人生些。
霍二一直保持着沉默,等到魏三的话全讲完了才道,“给十六置办几身好衣裳,多带些金银,要让十六到了家里也不能被谁看不起。”
息衍本想说没有必要,父兄都不是拿钱财衡量人的人,可是他想这话不能对大家讲,他明白有些事情只是一种心意,他无需受之有愧,只因为他是自家人,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兄弟。
魏三忽然又发问道:“十六你想没想过,若是你家里叫你就此留在下唐,不再回来,你当如何?”
息衍一愣,只道:“他们不会的。”
魏三悠悠道:“自己心里有个计较就好,我们也都望你有个好前程,你要怎么选择怎么做事,大家也都是只会高兴的。”
息衍不知何故,忽然觉得魏三的话、大家的表情和氛围,都给人一种送自己远走高飞无缘再相见的错觉,他用力的摇了一下头,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笑道:“无论家里说什么,我是必然要回来的。随先生学了这么多年武艺,相信我老父兄长一定拦不住我。”
这话一出,似乎让众人都松了口气,大堂里带着一点欢欣的气息。霍二一挥手,“且不要这么话多了,也不就是小十六走那么两个月,该准备的大家都记得给准备下,时候不早了,今日都回去睡吧。”
这是胤哀帝九年的初夏,在苛税法“十一宗税法”执行六年又废除了的一年之后。往离国贩运马匹生铁或者米粮生活用品的商队渐渐多了起来,远在雷眼山脉里的老百姓并山贼们过了几年清苦艰难的生活又渐渐缓过些生气来。欣欣向荣的蓬勃似乎让人觉得大胤朝持续了七百年后依然可以存在很久很久,又似乎昭示了某些蓬勃的新生力量正在悄无声息的滋长着。
而我们故事的主角,即将十六岁的息衍就在这样一个清新晴朗的清晨,苦笑着看着自己的马背上挂着的各种什物,从干粮水袋到金银换洗衣物,还有兄弟们要送给自己父兄和不知是否存在的继母和嫂子的礼物,打马往宛州方向的官路上绝尘而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寄养在孙老头家的小马驹,盘算着早归些时日,忐忑着家里对他不告而归会持什么态度。于崎的商队尚在离国往真国去的路上,息衍找不到人提前通报打探一下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便也只有这样在些许未知的期许和不安中继续他的归家旅程。
马背上的少年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的勒了马,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的城门。小时候曾觉得那么高大雄伟的城墙如今看起来其实一点也不气派。就像他曾经以为山上山下的路有那么远,可是走的次数多了,年长了,也就慢慢发现也不过如此,便是每天都往返一两个来回也并不至于累到。
所谓近乡情更怯,息衍从前并不曾体会过,甚至于路上他也不曾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温云城门边上徘徊了整个时辰,一点点见了太阳西斜却一直止步不前。
间或几次他笑自己何至于如此畏葸,打马几步却终是又退了回来,这样直到城头吹了第二遍号角,息衍知道自己倘若再不进城就只能眼看着城门关起来露宿野外了。
“驾!”息衍终于纵马向前,一路冲到城关下始下马落地,却没想到这个样子过于出风头了,登时被卫兵的矛戟拦住,向他索要行牒。
息衍深深看了一眼右手边胡须拉碴的老兵,笑道:“这是瞿伯啊……您在这城门口看了我十年,少时每天都防着我出城走丢,如今却要验起行牒来了。”
瞿英一愣,仔细盯了息衍的脸看了半天,又深思了片刻,终于略有尴尬的笑了笑,一副大胡子也抖了三抖,“你这孩子看起来面生,可看不出是哪家的孩儿。”
息衍终是见到了熟面孔,说了句话便觉心中不似先前之忐忑了,笑道:“我是息二啊。”
瞿英脱口而出:“息家不是独子么……小息衍??”
息衍含笑点头,“瞿伯可算没忘了我。”
瞿英捋着胡子眉开眼笑,“只是许久不见一时反应不来,就你这孩子小时候老实着淘气,骨子里主意可是倔,哪里就忘了?”
息衍依旧温顺道:“少时不更事,没少叫长辈们操心。非要到了外面去吃点苦头,才晓得家里总是好的。”
瞿英大笑:“说的好啊,这是出息了!”大手在息衍肩头一拍道,“改日再说,你快去回家看看吧,我这也就关门了!”
息衍笑着应了,牵马入城。马蹄敲在老旧的青石砖上,发出规则的“嗒嗒”声,息衍只是一路慢行,左右打量着这变化并不大的长街。
老店铺依旧是老店铺,也许间或有几家改了招牌的,不过息衍也不十分记得清了。西处金色的阳光镀给小镇一层平和的色泽,不宽的街上有悠闲地行人,有人把偶目光投向牵马独行的黑衣少年,也并未识出这张面孔,只是事不关己的又扭过头去专注自己的路线。
息衍觉得自己像在一个绵长缥缈的梦境里,仿佛时间倒流至他还只是个小小孩童,从未离开过这个小城,对这街上的所有招牌和青砖都了如指掌,又似乎他只是雷眼山中一个小小的学艺少年,客至这么一处悠闲安详的小镇,陌生的漫不经心的路过。
当息家老宅终于伫立在息衍面前时,少年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大门似乎重新漆过了,带着些许喜庆明艳的色泽,连带着这记忆中深沉冷清的老宅子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机。息衍在门口桩子上暂栓了马,敛容上前,徐徐扣动了几次门环。
几次呼吸后,大门缓缓被拉开,却依旧是年久陈旧的“吱呀”声,让息衍寻找到几分亲切。开门的却并不是那张满面皱纹的脸。一副憨厚相的年轻门房和数载未归家的二少爷对视一眼,竟是双双怔住。
门房小心道:“请问客人……?”
息衍闻言一笑,“我却不是什么客人。”也不待门房引路,背着行李径直进了院子。年轻门房在后面一愣便追上来,言语里带了点怒意道:“你这人怎么私闯民宅?”
息衍一时并未理会,只是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是夏季,自然没有结枣子,一树深沉的绿色遮住了小半个庭院的阴凉,阴凉下面依旧是那张老藤椅,似乎一切都不曾变过。息衍长舒了一口气。
门房大刚却晒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正欲再次出言警告这个面上现着沧桑,却因太过年轻而显得有些强自赋愁之感的少年,却见其回过头来朝己温和道:“我不为难与你,只是……”
大刚有些不喜欢这个看起来尚小了自己很多的少年这样颇有点卖老的语气,不由得皱了皱眉。
息衍看在眼里却并未在意,斟酌一下道:“劳烦这位哥哥代为通报家主,说……雷眼山叶先生之徒前来拜访。”
大刚又扫了息衍一眼,狐疑的道了声:“客人且稍候。”便往里去了。
息衍本想说“不孝小子归家”,可是心念一转,最后却摆出了客人的称谓。息衍在外学艺六年,从未得父亲书信,于崎偶有状似不经意的提起,也只道“你父与我皆牵挂于你。”这话前些年或许还让息衍欢喜鼓舞下,可是年纪渐长,想来便知这只是于叔故意说来抚慰自己的。于崎说已知会父亲自己在山中学武,但息衍却并不知父亲是否知晓自己早和一班山贼祭天地拜了兄弟,也不知父亲是不是早已以自己为家门之耻,并不欲自己归来,更不欲与己相认。
息衍小心的在言语里留了这一步退路,他虽怕如此惹得父兄闻言不悦,却更恐自己甚至不得入厅堂,只得到一句转述,一如城门边瞿伯脱口而出的那样“息家不是独子么”。息衍想他不能忍受那样的难堪,而后摇摇头,嘲笑自己如何就在刹那间想了这么多,想得忽然间就有些心腹发空,携带着鞍马的劳顿,疲惫饥饿得有些沉重。
不多时门房大刚带了些异样的神色回转,到息衍面前压了声音轻道:“老爷有请客人上厅去。”
“劳烦通传。”息衍点头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树荫下的藤椅,便迈步往前方去了。
厅堂门口息衍迅速理了下衣衫,迈入门去抬头便见到了主座上的中年人,距离尚远,大堂里并不明亮,息衍远远看去,忽然觉得多年的时光逆流回去,他还是那个小小孩童,于外面和玩伴们摔跤打架晚归而来,遥遥看见高堂上的父亲,带着些隐隐的敬畏和难过,上去见礼,然后在压抑的沉默里回去自己的房间。
息衍深吸了一口气,掀了衣摆屈膝跪地,低声道:“不孝儿息衍见过父亲。”
息诚渊打量着门口光阴里的孩子,许久之后方道:“你既然还晓得自己是这家里的一员,为何要以客人的身份通报拜访?”
息衍抬起头,低声道:“孩儿多年未归,与家里书信不通,唯恐唐突。”
息诚渊挥了挥手,“坐下说话。”
息衍始上前几步落座,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道:“父兄这些年可还好?”
息诚渊淡淡道:“我无甚不好,你大哥前年成了家,今日去城外收租了,此时未归,看来是要明天才能回来了。”
息衍一惊,却是从不知息衔竟已成家室。
息诚渊又道:“你侄儿还不满岁,你嫂嫂此刻大约还在房里照顾孩子。我想明天再唤你兄长一家与你见面吧。”
息衍垂目道:“孩儿明白。”
父子二人皆沉默了片刻,息衍忍不住道:“不知嫂嫂是哪里的人家……”
“便是本城邵记米行家的么女,你亦当有些印象。”
息衍在头脑里搜索片刻,似乎确曾有那么一个小姐姐,总是站在孩子堆的外面捏着裙角看大家玩耍,虽不曾有什么交集,但是想到此节竟也就对未谋面的嫂嫂亲切了几分。想着不禁露出丝微笑来。
息诚渊静静地看了小儿一会,忽道:“真是长大了……稳重了不少。”
息衍一愣,随着父亲的话风道:“的确从老师那里学到了很多。”
“此番归来?”
息衍立刻接道:“孩儿尚未出师,只是回家视探,不敢久住。”
息诚渊点点头:“想来你一路也是奔波劳顿,诸事可待来日再叙。你的房间我已着人收拾过了,早些休息。”
息衍本也觉得这般同父亲对话太过压抑,闻言便起身行礼,拎过包袱往后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