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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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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息衍白毅出了包子铺,息衍袖里尚揣着一纸袋的肉包,却是要趁热带回去给霍二哥。其实霍二在山上酒肉都不缺,山贼李十三也一样包得包子,倒是并不非要这王记肉包的什么。不过霍二每次见得自家十六弟从镇上回来带着这么一袋包子都要眉开眼笑的抽一袋烟。
阿六听多了魏三的书生话,曾对息衍道:“这便是‘霍二之意不在包’。”只说得息衍啼笑皆非。
其实息衍不止一次的对所有的兄弟们连同白毅在内郑重申明,阿花只是个打小偶尔一起玩的妹妹,不过这话似乎作用不大,久而久之,息衍便也只好由着大家去说了。
息衍白毅一路上山来,走到寨子门口就见山贼杨十哥正搓着手一脸兴奋之色。杨十向来沉默少言,据说家里本是世代马夫。杨十本人也爱马如命,若非是山上的路并不很适合马走,于崎送给息衍白毅的马无论如何也不会寄养在山下的镇子上。息衍一直很奇怪这么个本分老实的人如何也在这雷眼山脉里落草为寇了。不过话也说回来,整个山寨里,除了霍二和阿六还算有点匪气,也的确没有谁真正像个山贼强盗的样子。
几年来白毅来山寨的次数也不算少了,但是大部分时候来做客也只是只和息衍呆在一起,他倒是识得杨十这张脸,却并不知这是息衍的第几个哥哥,只得点点头欠了欠身子算是为礼。
息衍鲜少见到杨十哥如此喜于形色,不由问道:“十哥这是有什么高兴事了啊?”
杨十看了白毅一眼,欲言又止,终是面带笑的道:“这事等晚上单和你说。”而后冲白毅咧了咧嘴:“白公子也来了?”
白毅始才跟着道:“十哥好。”
杨十转身往寨子里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息衍道:“十六你晚上到我这儿来一趟。”
息衍狐疑的应了,向白毅道:“我这十哥还真是鲜少找我。”
“看样子不是坏事。”白毅漫应了一声。
不过杨十这番话还真的勾起了息衍的好奇,夜色渐来,息衍同白毅聊了一会,便匆匆离开了客房往他十哥处去了。
白毅收拾了下略微积灰的房间,照例没有点起山贼们刻意预备在房里的蜡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不会一直像第一次那般总睡在息衍房里。山贼们也给白毅腾了间空房,被褥桌椅茶具算是一应俱全。白毅从来不是粗糙的人,丝丝缕缕的细节里也总能感受到山贼们的善意。至于当年那两棒之仇,连带着少时对这种传说中的恶人的嫌厌之意早就随着时光散去了。
事实上白毅还很喜欢躺在这间专为他而留的客房的塌上来看月光。静夜里可以放任着思绪乱飞,去想一些平日里只顾读书习武、无瑕深思的东西。
白毅不同于息衍之处在于他是个太好的学生,会仔细咀嚼老师所讲的每一句话。于是基本每隔上一两个月,白毅便会在这张塌上去思考老师所谓的强大的武士,老师一直在强调的武者自己的坚持和永不动摇的信念。伴着时圆时缺,或隐或现的月亮,白毅想了好几年,却还是觉得自己似懂非懂。他曾经问过息衍,得到的却只是“那种东西没有用吧,练武就好了”这样无用的回答。而老师又总是高深的道:“时候未到,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不过今日,白毅所思所想的却与平日里略有不同。马上十六岁的白毅准备开始为着他的未来做一些考量了。其实白毅觉得他的未来是一条很清晰平坦的路。作为大胤白氏的子孙,自家在楚卫国本就有着一定的地位。自己不是长子不得继承家里的爵位,但有父兄帮忙觅一个军中空缺总非难事。白毅也不知自己的武艺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过也总归是从小到大日日不辍认真习得的,相信日后在军队也可以靠着兵法武功按部就班的升职去。虽然老师时常说这天下也许不日就大乱了,可白毅眼里见到的依然是安稳的禄水镇,是一群终日无所事事并不合格的安分山贼。白毅还是觉得战火乱世什么的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白毅正在想的却是息衍的未来。作为世家子弟,白毅并不觉得让父兄给铺路和安排前程有何不妥,却也难免有时会羡慕息衍可以自由自在的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白毅从来不觉得息衍会安然做一辈子山贼,可是他亦想不到息衍会去做什么。白毅甚至在想,可不可以央父兄也帮息衍谋一个职位。可是这样的事情毕竟太大了,白毅几年不曾回家,很有些踌躇如何同家里开口,同样他也不知如何对息衍言明这件事。他知道息衍是个骨子里极好强的性子,生怕自己语气略有不对就被对方理解为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白毅杂七杂八的想了很多,心里颇有点忐忑的焦躁,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所思之深远已经全然超过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年该达到的范畴。所以说早慧并不见得是件好事情,好在少年白毅之烦恼并没持续得过分久长,终究是长身体贪睡的年纪,想一会事情也就渐渐入梦去了。
次日白毅早起见了息衍,忆起昨日之事,便问道:“你十哥昨晚是说了何事?可方便透露?”
息衍一脸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兴意阑珊的道:“我十哥不知在哪里买了匹小马驹,说是也寄养在孙老头那里,要送给我。”
“这不是件好事情么,为何这副表情?”白毅不解。
息衍耸耸肩,“十哥说这小驹子有些先天不足,拉着我讲了大半夜要怎么伺候它的事情……其实我觉得于叔的马就很好了,加了这匹简直是多了个包袱。”
白毅觉得阿花以外能让息衍无可奈何的事不多,于心底颇有一两分幸灾乐祸,但是这想法见不得人,口中只道:“想来你十哥毕竟精通相马,他看中送给你的,也必然有他的道理。”
“真正好的就算看中也没钱买吧,”息衍摊了摊手,“我却不知先天不足的小马驹是不是也能一朝成为骐骥,驰骋万里。”
“也不妨试试看……”就像你不甘窝在这山上,一直如此刻苦的迫着自己学习吧?白毅静静地看着息衍,默默吞去了后一句话。
不过说归说,息衍实际的表现还是颇为兴奋的,当日里就按捺不住拉着白毅一起下山去看自己的小马去了。
禄水镇孙老头是个面目狰狞的老人,据说早年曾在离国当过兵,也参与过风炎皇帝的二次北伐,右脸上被蛮族的大刀砍过破了相,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疤。离国穷困,退了伍的老兵能留下的饷钱不多,多年从军再回到故乡,已见不到亲人,于是孙老头只得一路游荡,终于在禄水镇安定下来。
因为禄水本不是个正规的城镇,连驿站也不曾有。老孙头便抓准了机会,做起了贩卖牲口的买卖。其实这么个山区小地里,着实没有太多牲口可以买卖。但却有商队偶尔路过整饬,间或需要补充草料,换马换骡。老孙头便以帮人照看牛马为营生,日子倒也过得去。住的年头久了,与商队和周围的人都相熟了,大家有事时自然也放心把牛马寄养在这里。
息衍白毅到了孙老头家,往老人手里塞了两个钱,登时得老人眉开眼笑的带路,来到杨十寄养马驹的棚子前面。
息衍抬头就见到了棚子最里面那匹纯黑色的小马,小家伙正独自呆在马棚的最里面,息衍抓了把草料,往近出走了走,孙老头道:“这驹子还有点认生。”
息衍摇摇头表示无妨,也只是静悄悄的在棚子旁边玩弄着手上的一束草料,过了一会,小马驹慢慢的移步到了息衍近前,还只是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棚外的三个人。息衍依旧不急,只是把手里的草料往前递了递。
小马驹又停了片刻,终于探出头来嚼咽息衍手中的稻草,息衍便空了手,抚上小马驹毛色并不算光滑亮丽的颈子,马驹很受用的又探了探颈子,蹭着息衍的衣袖。
息衍想着十哥昨晚的话:“你得相信你能把小家伙照顾成绝世良马。只要你信你能,那么它就一定行。”
孙老头倒在一旁啧啧叹道:“这驹子可认生了,又是这么个不足的样子,我都不敢把它和别的马拴在一个圈里,就怕一不小心被大马伤了。它倒是难得见到小息公子你就这么乖了。”
息衍报以笑容,和孙老头打了招呼,牵了小马出来溜溜。
白毅冷眼看着,心里十分清楚息衍还是从心底喜欢这匹看上去并不怎样的小马的。
此后息衍白毅每日的行程大体是老师家里讨论兵法较量步战、官道上马战、镇上溜息衍新得的小马,晚间回山寨就寝。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平时逢上老师外出,两个学生总是想着尽情享受没人监督的自由,盼着老师多多在外游历的时候老师就回来得分外快,而这一次,当息衍白毅日日盼着叶尽倾早归,好商量请假还家的事时,老师却又不回来了。
息衍白毅望眼欲穿了整整月余,终于见到老师风尘仆仆的赶回,到了家没有二话便要考察两个学生的比试以及兵书论战。一直到折腾得息白二人看起来也如老师一路长途跋涉下来的疲顿,始才作罢,赞了几句学生们算是没有偷懒。
息白二人也十分默契的先请老师歇息,并不愿过于迫切的就开口提出省亲的事情。如是三五日,反而是叶尽倾先唤了两个学生,道:“算起来,小息随我学习已有六年整,小白也是快近四年了。你们都非无父无家的孩子,也并不能让我这个做老师的一直霸占着。我想着这些日子里就先后放你们回家看看,如何?”
息衍白毅颇为惊喜的对视一眼,自然无有异议。但是叶尽倾放假的方法却与二人所想不甚一致,是先放了息衍两月,说要等息衍回山再放白毅走。
两个学生都有些诧异于这样的形式,叶尽倾却笑道:“有你们两个孩子在旁边呱噪久了,还真的不大习惯一个人独住,难道你们两个不孝的就忍心抛下老师携手而去?”
息衍也跟着笑,白毅倒是颇有点惭愧和自责。
叶尽倾正了正颜色,“二来也是你们两个如今虽日日黏在一起,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总是要各奔前程的。小白家里自然会有安排,容不得我这个老师多加置喙,但是小息你家对你可有安排或者期许,我却是不知道的。”
息衍默然,而后道:“我自己也不清楚。”
叶尽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所以你先回去,问一问你的父兄是什么主意。不过不要担心,你老师虽然疲懒在这山沟里,却也并非没有两三朋友,或许比你家里更能找到让你喜欢的事物来做。”
息衍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学生明白老师的苦心。”却是少有的严肃认真。
叶尽倾早摸透了这孩子的脾气,道:“对老师还有什么要瞒的么?还有什么话统统说来就是。”
息衍挠挠头,声音不大:“其实我觉得就这样在山上一直住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我本来没有什么归处,是那边的兄长们收留了我,这是养育之恩,而老师教导了我,这是开蒙之恩。等再过些年,老师或者兄长们,总不能身边都没有个守着的亲信人。”
叶尽倾看看这个徒弟,似笑非笑,“难为你有这份念想,不过你却也甘心?”
白毅闻了息衍的话也同样转了头,随着老师的发问点了点头。
息衍扬了扬眉,“山贼做大了也是英雄,未可知哪日我也能成为这八百里山脉的总把,叫东陆各国闻名变色也未可知。”
“想的却好,”叶尽倾递了个眼神,“小白你为甚发笑?”
白毅抱了下拳,“这雷眼山脉本来就是路难人稀,基本上也就是山区里的常住人口加上偶尔过往的商队,便是真的拦路剪径,过一笔劫一笔,其实也没多少油水。且山区固然可以抵挡官兵侵袭围剿,但是往离国去的并非只有山中一条路,若马贼真的成了气候,只怕商队们就也闻风改走它路了。所以雷眼山脉本也不是能养得起绿林英雄的地方。”
“小息你有何话说?”叶尽倾点点头看着息衍。
息衍耸肩,“我也只是说说……”
白毅正有点自得,却又闻老师道:“倒是小白你这番分析不似迫切所想,难道平日里就做过这几多盘算么?如此用心,倒真像考虑过留下做贼的样子了。”
白毅登时讷讷无语,一会方道:“老师常谓审大势而后动,我曾有拿了雷眼山的现状学着应用分析一下。”
叶尽倾点头表示赞许,最后道:“那么就如此说定,小息你收拾收拾,去那边山头打个招呼就回下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