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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一眼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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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汇进病房的时候,季煊正坐在床上喝米汤。
他对护工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明白这两个人有些话要私下说,立刻起身离开房间,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季煊身上几乎没有伤,但整个呼吸道受损严重,从ICU出来后就转到了呼吸内科。
他住在呼吸内科,处在医院十五层的位置,楼层高,视野开阔,从病床左边望出去风景倒还真不错。
季煊瘦了,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不知道是疾病本身导致的还是由于他现在进食困难吃不了什么东西,此刻低眉顺眼地靠在床上喝没滋味的东西还真显得可怜兮兮的。
他眉骨高,低头时仿佛有一片阴影洒在眼下,即使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依然有股说不出的忧郁气质。
“吃啥呢?好吃吗?给我来一口呗!”葛汇打趣着,坐在了床旁边。
季煊摇了摇头,没说话。葛汇只当他是病没好还说不出,安慰道,“没事的,大夫都说了只是皮外伤,没损伤到功能,养一养还能继续唱,还能唱那么好!不要紧的。”
季煊这事闹得可挺大,葛汇暗道,季煊母亲何姝贺女士大发雷霆,涉事人群全都被她告上了法庭,不接受调解和补偿,铁了心就是要这几个人进监狱。
至于平时跟他跟得挺紧关键时刻却一个临阵脱逃一个派不上用场的经纪人和助理,季煊挡下了母亲辞退他们的决定,手写了一句话转交给她。
“人家只是来给我打工的,又不来给我卖命的。会遵循本能的才是正常人,我喜欢和正常人一起工作。”
见儿子都这么说了,何女士只好作罢。
“从来没见你这么惨过啊,”葛汇啧啧道,“咱们这一帮人,是不是就你从来没遇到过任何绑架啊,诈骗啊之类的倒霉事,我记得你表哥还被绑过呢,就你,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啥事没有。”
季煊依旧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说起来你也真是幸运啊!”葛汇又不禁感叹了一句,“你知道这场火多大吗?不少比你先出来的反倒伤得比你重,还死了不少人。”
“一开始活动方还想往下压呢,转移视线说艺人零死亡,普通顾客一个字也不提,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了,没过多久就压不住全被爆出来了。”
葛汇还在那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他错过的新闻,病房里一时之间只剩下说话声和勺子轻碰碗壁的声音。
独角戏毕竟唱不了多久,葛汇起来找水喝,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张那天参加活动的人员名单。
这张纸显然被人仔细看过检查过无数次,上面数道折痕斑驳交织,还有笔在上面留下的划痕。
“你破案呢?”葛汇以为何女士没告诉他最新进展,帮着解释道,“不是这些嘉宾和工作人员,是……”
“我知道。”
葛汇一惊,“你好啦!诶哟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嗓音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对那你刚才为啥不理我就让我自己在那说?”
“是谁救我出来的?”
葛汇被他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还能有谁,消防员呗!不然呢?我啊?”
“不是。”
季煊说完这两个字又闭嘴了,葛汇想催他赶紧说下去,却看到这人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那天晕倒前向他奔来的那道身影究竟是谁,季煊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猜测,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祝屿。
绝对不会有错。即使当时的他视线模糊,除了火场烧焦的气味什么都闻不到,什么也都听不到,他依然确定那是祝屿。
可他从清醒过来就在查那天的活动人员名单,没有祝屿!他从头翻到尾,认认真真看过每个字,上面没有祝屿的名字!
他捧着那份名单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拜托阿百和冯羽帮他查,可还是没有,一点祝屿的痕迹都没有。
无论他怎么查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丁点祝屿的痕迹,阿百和冯羽没见到,现场的监控早就被大火毁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甚至想跑到消防队去问那天救他的人是谁,但这压根不现实。
一点证据都没有,一点依据都找不到,他还是坚定认为那是祝屿。阿百和冯羽对他又是愧疚又是担心,虽然顺着他的意在帮他打听可压根不信他的想法,只是随意查一查全当安抚,甚至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他是不是被一氧化碳毒傻了的怀疑。
“我觉得是他。”
这个“他”字一出来,葛汇顿时没辙了,他知道他兄弟又要开始发疯。
无语两个字都没法表达他现在的心情,葛汇终于忍无可忍,把杯子哐的一声磕在旁边,怒道,“这个他是谁啊?我猜猜,不会又是祝屿吧?”
“大哥你脑子没事吧你?这个祝屿是哪人啊?苗疆的?给你下什么忠心蛊了是不是?
“你俩不就是一起参加了一个节目吗?怎么就至于这样了?你自己数数这些年你都为他做了什么?他领过几回情,不对,他领过情吗?”
“我看你现在是彻底疯了,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啥都能联想到他身上,好的事觉得是他做的,坏的事觉得他是有苦衷地做的。”
“还有当年那件事,我告诉你要不是你拦着我,我肯定让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够了!”
手里的碗不知何时撒了,米汤在被子上留下一片水痕,季煊双手狠狠扣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陷进去,刚刚长出来还不太长的头发支棱着从缝隙中窜出来。他目眦欲裂,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色。这副样子把葛汇吓坏了,连忙就要跑出去找医生。
“回来。”季煊咬着牙说道。等感受到葛汇停下脚步后,他开口道,“我再说一遍,当年那件事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但我必须再强调一遍,他根本没做过伤害我的事,一丁点都没有。”
好,好,你别激动,葛汇双手胡乱挥舞着,“我知道了,那肯定是另有隐情对不对,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我相信你的,哦不,不对,我相信他,相信祝屿,你先放松,呼吸,吸气——呼气———,能听见我说话吗?”
季煊左手用力抓着被子,手背青筋暴起,连指尖都变成了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他突然开始剧烈咳嗽,恨不得把嗓子都咳出来,额头脖子上都是一片细汗。这状态显然不对,葛汇暗暗在心里骂自己,明知道对方现在情况不好还要说这些刺激季煊的话,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我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葛汇担忧地抬起手,他想拍拍季煊的背又怕自己手劲太大把人拍坏了,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季煊摇摇头,终于止住了咳嗽,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葛汇的手臂,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中满是痛苦,他说,“没有证据。”
“我找不到证据。”
季煊当然找不到证据,祝屿回忆着,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是临时被叫去的,就蹭个红毯,连内场都未必进得去,名单上也没他。火那么大早断电了,监控说不定都灰飞烟灭了,谁能知道是他。
虽然消防员和护士见到他了,但是以当时自己那副狼狈样,亲妈来了估计都认不出。
再说了,季煊昏过去前未必看到他了嘛,看到了又怎么样,肯定也以为是消防员,怎么可能怀疑得到他身上,没准现在正忙着做锦旗呢,自己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
小程看他这衣服叠两下就停一会儿,再叠两下又停一会儿,还以为是祝屿腿上的伤又疼了,他伸手想接过衣服帮他叠,却被已经回神的祝屿摆了摆手,拒绝了。
小程依然不放心,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真的没问题吗哥?那边可比扬城热多了啊,你现在还没好全,我怕你到那边万一再感染了,那你就得遭两遍罪啊!”
那天祝屿跳下车后他本来该跟着车原路返回公司的,可他越想越不对劲,怎么想怎么担心,于是不顾宜姐的劝阻也下了车。
从祝屿看到那条新闻的反应就能推断出他要去哪,小程同样想拦车但拦不到,走得又慢,到的时候祝屿已经瘸着走出来了。
“真幸运。”
祝屿的脸被烟熏的只剩两个眼睛还是干净的,头发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被雨浇的还是被汗水打湿了,刚刚从季煊身上拿回来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一片狼藉,裤子更是没法看。
小程一眼就看到了祝屿小腿那片伤,裤腿整个烂掉了,露出里面大片被烧得黄里透白的肉,周围一圈水疱不知道是不是破了,液体就附着在旁边,整个画面又恐怖又恶心。
可祝屿只是笑着说,“真幸运,出来就遇到你了,可以陪我去医院吗?”
“我好像,有点走不动了。”
小程还能说什么,担心的话责备的话来不及说,就连心疼的眼泪都没空流,连忙搀扶着祝屿就近找到了一家医院。
“你这是什么烫的啊?”
破烂的裤子此刻已经被脓液粘在了那块肉上,大夫拿着镊子想夹开,却在祝屿忍不住低呼的一声“嘶——”里停下了动作。
“我不太清楚。”祝屿满头大汗,努力保持语气平稳,边说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的一个罐子。”
“里面可能是发胶?也有可能是定妆喷雾,我不确定。”
“只有那个东西溅到你身上了是吧?火没烧到你?”
“没有。”祝屿这回答的很干脆。
“你这个得先打麻药,打完才能清创,打麻药有点疼,你忍忍。”
“好。”祝屿顺从地点点头。
小程以前拔智齿时也打过麻药,瞬间回忆起当时那种疼,忍不住打了个颤。
而祝屿除了刚刚实在忍不住的那一声以外全程没再发出过半点声音,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医生给他消毒清创,看着医生用盐水和过氧化氢反复不断冲洗他的伤口也没有任何闪躲的举动。
“行了,去取药吧。这一个月都不要剧烈运动,后续勤观察,伤口没愈合前别沾水,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别吃海鲜,你不抽烟喝酒吧?”
祝屿摇头。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回来复诊,比如发烧或者伤口异常的疼,一定要赶紧来检查。”
急诊室外不停传来板车滑过地面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到这里。他不敢再耽误时间,对医生道过谢后借着小程的力站起来向院外走去。
小程甩了甩头,从回忆里撤出来,感慨道,“我当时还以为要植皮呢,幸好不用。”
“哪就那么严重了。”祝屿低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正在准备去乡□□验生活的行李。导演联系的是个异常偏远闭塞的小山村,虽说因为受伤,体验生活的时间要缩短,但要带的东西依然没少到哪去。
这次是他和另一个对手戏演员先去采风,过两周饰演少年的母亲的演员也会加入他们,导演组和摄像也会来,提前拍点花絮留着宣发时候造势用。
小程虽然是生活助理,但收拾行李这种事祝屿一般都是自己来,他不习惯让人伺候着当大爷,一点小事而已,自己顺手就做了。不过现在祝屿有伤在身,小程坚持要来帮他。
说是帮忙,也就是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陪祝屿说话而已,最多帮行动不便的他递点东西。
“消炎药带上了吗?一定要按时吃啊,老乡要是让你喝酒你可千万别喝,要不要把拐杖带上?还能借点力…”
小程在耳边认真叮嘱着他,祝屿既不反驳也不嫌弃,笑眯眯地照单全收。
那天出火场后小程什么都没问,他心里大概有了一些猜想,这事八成和季煊脱不了关系。
虽说平时嘴里对季煊没什么好话,可他也算是有眼力见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于是他不仅没说什么季煊的坏话,还把自己从其他工作人员那打听过来的消息传给祝屿。
“其实当那么火的大明星也没什么好的。”他突然瘪着嘴感慨道。
“何出此言啊?”
被祝屿这么一问,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在热搜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那时季煊还没脱离危险,一大帮媒体和粉丝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影响了普通患者的治疗,医护人员叫苦不堪。工作室和后援会都在呼吁不要打扰到其他病人和艺人本人,就连一些大粉都在劝,可是没用,该来的还是来。
于是还处在昏迷状态的季煊被迫连夜转去私密性更强的医院,他脸色惨白地躺在平车上被人推到急救车上,吸着氧,插着胃管,尿袋也挂在一边,手上还在输液的照片立刻被人传到了网上。
别说热搜了,就连他的浏览器都在给他推送这条新闻。毫无隐私和尊严地被发到网上供人传看讨论。
那些人是真的爱他担心他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不分日夜地蹲守等待,这不是很辛苦的吗?可如果爱的话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小程不懂,他不知道祝屿看没看到那张照片,也不敢贸然拿给对方看,一时之间只要支支吾吾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
“就……没什么自己的人生啊,感觉干嘛都有人看着,挺,可怕的吧。”
将最后一双鞋装进袋子里,塞到行李箱的角落处,祝屿合上箱子,笑着看向小程,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股清新的味道,为了贴合角色留长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耳边,连窗外的阳光都格外赏脸,温柔地洒满他全身。他整个人暖洋洋地沐浴在一片金色里,却并不刺眼,反而让人移不开视线。
看着那双被额前碎发稍微遮挡住的漂亮眼睛弯起来,小程心里只有四个字:楚楚动人。
“在这个圈子里,有人要名要利,要被万人追捧,要赚得盆满钵满。”
“也有人只想要差不多的知名度,差不多的曝光度,有几部好作品傍身,过富足又简单的日子。”
“可没人不想火。”他扶着床站起来,“只是有的想大火有的想小火而已。”
“至于人生,每个人所求的都不同。”
“你怎么就知道,这样的人生并非他所求呢?”
那你呢?小程呆愣愣地开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吗?”祝屿还是笑,笑得更开心了,“我啊——”
“我想当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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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飞机转高铁,再从高铁坐到绿皮子,又经过几个小时大巴车的颠簸折磨后,祝屿终于如愿到了目的地。
从车站到借住的老乡家还要爬一道坡,不过何煜提前给他打过招呼,说有人会来接他。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也是哪个老乡,于是提前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点礼品,打算见面送给人家。
我真是糊涂了,他突然反应过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现在拿出来了等会爬坡时候还得多腾出一只手来拎,反倒添麻烦。
于是他又塞了回去。
礼品盒被原样放好后,祝屿抬起头来。
重逢总是来得就是这么突然且迅速。
那一眼真是终身难忘。
前两天还新款高定古董高定轮着穿的超一线顶流,现在正顶着个寸头,套着件老头汗衫,衣摆下方还带着不知道刚刨过什么东西蹭上的泥,大步流星地向他跑过来。
祝屿手里的行李箱“啪嗒”一声,重重摔在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