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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有他手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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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几天到了擎村的季煊已经投入了准备工作,开始跟着借住家的老乡学起了干农活,此刻脚上那双鞋已经被磨得连logo都看不清了。
他冲过来,不顾身上的汗味难不难闻对方介不介意,狠狠把愣在原地的祝屿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紧紧缠着人,身上的气息猛地灌满了祝屿的全部感官,他被季煊这个人抱着,也被季煊的呼吸,气味,热度紧紧包裹着。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反应,眼前的季煊无疑是来接自己的,还有何导每次见到自己时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吗?
季煊,就是自己的对手戏演员。
耳边不断传来季煊关切的询问,问他累不累,有没有吃饭,饿不饿。季煊让自己把东西给他,叮嘱走的时候注意脚下,土路凹凸不平,走起来容易崴脚,要他小心点。
“祝屿!”
他猛地回神,呆呆地看着季煊。
“累到了?”季煊眉头紧锁,想也没想就转身蹲下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迟迟没等到祝屿的动作,季煊猜对方是放心不下行李,他便又开口道,“旁边有个杂货店,先寄存在那,我等会来取。”
祝屿还是没动。
季煊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抗拒,慢吞吞不情愿地站起来,看向祝屿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恳求。
“不用了。”祝屿感觉自己的声带仿佛卡车多年未用早已生锈的履带一样,即使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他终于鼓起勇气对上季煊的视线。
“哪有老师麻烦学生背的,周亮。”
“……你叫我什么?”
周亮是剧本里他要演的这个角色的名字。
“周亮啊,”祝屿终于重新夺回了五官的控制权,他用力扬起嘴角说,“老师记错了吗?”
为什么?季煊彷徨地张了张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问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感到这句话是被自己吼出来的,幸好这里人烟稀少,不然保证会引来所有人的注视。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哪里让你讨厌了,你可不可以大发慈悲告诉我?”
“我以为你那天,你那天跳我的舞是你已经原谅我了。”
“可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祝屿终于笑得自然了点,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季煊的头,感到对方的发梢扎了下自己,“老师怎么会怪学生呢?”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季煊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结果没走几步,他又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他一把抢过祝屿身上背的包,又拎过躺在那马上要睡着了的行李箱,这才真正决绝地转头离开。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祝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说道。
不高兴了就只知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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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头也不回,但季煊仍旧走两步停下等一会,只不过确实没看他罢了。
爬过这道坡,村口有棵又高又粗的大槐树,打眼一瞧怎么也得是个百年老树,走近了一看,上面果然挂着个保护树木的牌子。
砖头围着树砌了一个坛子,有不少不用干活的老人三三两两坐在上面唠着嗑。
许是这地方平时真的没什么人光临,这几天一个接一个的来人,老人们都带着好奇的眼神望过去。
季煊这人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挺吓人的,他个子高,黑着张脸根本没人敢和他说话,村民们见他大包小裹地往里走纷纷装起不感兴趣,可眼神又偷偷往他那瞟。
季煊才不在意这些,自顾自往前冲,刮起一阵带着土的烟。
祝屿就不一样了,他漂亮又和气,嘴上总挂着一丝笑意,哪怕刚刚情绪起伏那么大依然维持着笑脸,有人问他是从哪来的,来这干什么,他想了想选择性回答道,“走亲戚。”
何煜只说让他们在这体验生活,没说到底是不是在擎村拍,自己还是先别随便传播消息。
看着季煊的身影远了,他冲着意犹未尽的村民们道了别,赶紧跟上。
进了村子仍旧是一条大道,稀疏地立着几个铺面,门口脏兮兮的,看起来很久没打扫过。继续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了居民住的平房,面积不小,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院子,要么利用这块面积种菜,要么就是养些家畜。
擎村给祝屿的第一感觉就是:坡真多啊。即使脚下这段被称为平地的路,依然是隔一会就能遇到大大小小的起伏。
不想离季煊太近,此时脑子里还乱糟糟的祝屿刻意放慢脚步,干脆在这条路上慢慢走着边走边参观,反正怎么也不会走丢。
季煊比他先到家,祝屿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好要出去,两人擦肩而过时季煊看都没看他一眼。
季煊的表情很生气,动作却很勤快,院子里干干净净,他的行李估计已经被搬到屋里了。
祝屿心里觉得好笑,也装看不见他,侧着身子走了进去。
季煊气得脚步更快了。
这间院子是目前为止祝屿看到最大的,甚至还分了前院后院。
前面是两片菜园,分别种着柿子,茄子,黄瓜,豆角。右侧还有个坡,走下去是猪圈。
后院种了不少果树,不过就两种水果,桃子和李子。
后院再走一阵就是老乡家的庄稼地,季煊这几天应该就是泡在这。
等他打量完院子,老乡才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是你们徐副导演的远房亲戚,中间差的挺远的,就不和你细说了。”他边介绍自己的身份,边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脚在上面碾了几下,“我姓梁。”
“梁师傅。”祝屿也不知道该按什么辈分称呼,就喊了一个不出错的。
“你叫什么名?”
“祝屿。”
梁师傅点点头,拿起手机查聊天记录,核对无误后闪身让他进屋。
“我这房子算村里最大的了,一共三间屋,我一间,在最北头,有事你喊我就行。”
祝屿点点头,心想挺好,起码没让他和季煊睡一个屋。
“那个小娃娃在西边屋,你来的晚只剩东边的了。”
“不过西边那间日照更好,屋里不潮,人住着更舒坦。”
“那我和梁师傅换。”
“不用。”梁师傅摆摆手,“我住现在这屋已经住习惯了。”
“你们在这住着,吃住都是我供,要是饭点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园子里摘点东西弄着吃,会做饭吧?”
梁师傅又带他去厨房,厨房垒着一个土灶,还得自己生活。
“这个简单,回头我教你,你一学就会。”
“我会,”祝屿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以前演戏时用过。”
行,梁师傅点点头,“村里人杀猪,我去宰的,晚上办杀猪宴请了我,我和他说了一声,把你们俩也带上。”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杀猪了?像是看出祝屿的疑惑,梁师傅解释说,“他女儿结婚,回门宴。”
“我让季…季什么来着?”他抓抓脑袋,可怜的几根头发被他抓得东倒西歪,“老啦,记性差,反正就是那个娃娃先去占了座。出门直走,第五家就是,你收拾收拾再过来,走时候记着带上门。”
说完,梁师傅也不管他听没听明白,转身走了出去。
他下车的时候已经三点了,又折腾了这么半天,太阳都快落下去了。
他地理不怎么好,不知道擎村的经度纬度是多少,只觉得这里离天离太阳似乎更近些,夕阳西下,打在屋里的红光分外刺眼。
他把行李收拾了一下,特产放在了客厅那个木头桌上。又从洗漱包里拿出个头箍。
他最近头发长了,可又没到能扎起来的份上,小程不知道从哪给他倒腾来了个黑色金属发箍,他上辈子看他奶奶带过。
这个发箍非常容易卷头发,卷住以后还不好把头发解救出来,非得扯断几根才行。怪不得被淘汰了呢,祝屿腹诽道。
但也有好处,能把头发箍得紧紧的,一根都不掉下来。
他带好,在厨房找了个看起来没人用过的盆去院子里的压水井下打水。
打上来的水非常清澈,祝屿观察了一下,没什么杂质。他端回屋里,洗了把脸,出发去隔壁村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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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不知道祝屿没压根不打算和他和好吗?季煊叹了口气,他就是想先发制人,对方看在马上要和他一起拍戏的份上怎么也得装一下重归于好吧?
装着装着装成习惯了,不就真跟他和好了吗?他理直气壮地想着。
谁成想祝屿压根不吃这套,缩进角色里躲起来了。
季煊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主动求和了,对方依然不给面子,他很少这么丢脸过,着急,不解,羞愤种种情绪一起涌上来,刺激得他除了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周亮?哼,季煊拿过来个大瓷碗,倒了一碗老乡家自酿酒,他早晚要让祝屿看清自己是谁。
他恶狠狠地把那碗酒喝了下去。
天蒙蒙黑的时候,祝屿才姗姗来迟。
梁师傅坐在正对院子大门那桌,一边有个空座,另一边是个陌生村民。
祝屿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季煊正坐在离他们挺远的一条长桌上,看起来是还没消气。
他坐到梁师傅身边,等着开饭。
新媳妇揽着丈夫挨个敬酒,她双颊通红,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累了。
应该是高兴的,祝屿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的胳膊和十指紧扣的手,笑着起来跟大家一起敬酒。
他不认识这些人,但这些年早已锻炼出了说吉利话的好本事,新婚夫妻想听的还能有什么?他跟蹦豆子似的往外吐漂亮话,哄得周围的人都笑哈哈的。
就连沉默寡言的梁师傅都咧开嘴笑了一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都是一个村的人,又是在自己家办的席,没那么多规矩,踩着板凳划拳的,饭吃到一半跑出来唱歌跳舞的,不显得烦人,只让人觉得热闹。
他还在吃消炎药,于是婉拒了老乡递过来的酒,只是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夹菜吃,其间时不时地往季煊那瞄一眼。
季煊的酒量他倒是不担心,这几年名利场上走过来的人,酒量早练出来了。去年年末的一场活动还出了张喝酒神图,出圈到连路人都刷到过。
他担心的是季煊刚出院,受不了这么吵闹的环境。结果他就一眼没照顾到,再回过神去看的时候季煊就倒那了。
可能是自酿酒度数高?祝屿心想,和梁师傅打了个招呼,想先送人回去。
等他走到人跟前了才发现,不对!
季煊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整个人呼吸异常急促,他露出来的脖颈,小臂上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疹子。
“季煊!季煊!”
他用力拍了几下对方的肩膀,想看对方还有没有意识,结果没得到任何回应。
季煊现在这副样子应该是过敏了,但是他酒精不过敏啊?祝屿抓起他刚刚用过的碗,闻到一阵果香。
他随便扯了个人问这酒是什么酿的,得到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应该是当地特产的某种水果。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要真是过敏可耽误不得,先送去医院再说。
他环顾四周想找人帮忙,结果一眼望过去不是喝瘫了就是在耍酒疯,祝屿叹了口气,知道八成是指望不上了。
祝屿昨晚是坐红眼航班出发的,中间又转来转去一直没时间休息,腿上的伤时不时传来一阵痒意更是烦的他睡不着。现在再让他像那天在火场一样硬把人扛走恐怕肾上腺素都不答应了。
不知道是谁拿了个麦克风出来,连到音响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噌——”。
祝屿下意识看过去,发现音响旁边正躺着一辆板车。他迅速跑过去把车拉了过来,刚准备把人放上去,却发现这车上东一块污泥西几根枯草,隐隐约约还传来一阵臭气。
这该不会是装粪的吧,祝屿神情复杂,五官扭曲。
他看了一眼季煊,这人身上又新发出几片疹子。没办法了,祝屿想,脏也比死了强。
他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扔到板车上,这车对于季煊来说太小了,祝屿费力地把他当啷在外面的两条长腿塞进去。
他拉着车,边往外跑边冲着梁师傅喊了一句,“他喝多了,我送他去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只是一家小诊所,他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在村口那头。
这里只有一条大道,不需要过多思考,祝屿拉着车出了门,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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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屿跑得很快。
跑过平房,前面是一大片看不到边界的荒地,这里没人种庄稼,杂草横行,长得比人还高。
不对,祝屿心想,不是野草太高,是他的腰弯得太低了。
他几乎是弓着身子在往前跑,板车的重量,季煊的重量,全部沉沉压在他手上。
他没拉过这么重的东西。
又想起刚刚的新媳妇,现在结婚早不用八抬大轿了,如果用的话,那顶轿子该有多重呢?
有他手里的重吗?
他奔跑着,带起的阵阵凉风全部灌进他那件洗得发白发软的T恤衫里。风撑着衣服远离祝屿的身体,后背的汗没了去处,只好簌簌落下,砸在地上。
原来月光照在身上是冷的也是烫的。
冷热交替之间他的身体里徒然生出一股力,这股力催促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去医院之外的事。
于是他大张开嘴,让冷风肆意灌进他的身体,灌进他的肺里,最好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碾个稀巴烂,再把这具躯壳撑爆。
可惜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冷风和狂奔带来的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口水顺着张开的嘴淌下来,祝屿看着四下无人的荒地,发出了一声呐喊。
“啊——!”
季煊安静地躺在板车上,对一切一无所知。
都说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身体各种机能就会大不如前,无论是体力精力还是记忆力,都会一落千丈。
祝屿突然盼望着那一天赶紧到来。
那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忘记季煊,忘记十八岁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