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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不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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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屿两条腿飞速交替着奔跑在路上,他的手臂举在身侧,希望有哪辆车能带他到想去的地方。
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汗水糊得乱七八糟,大地色眼影黑色眼线混成一片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在眼角肆意晕散,刷得长长的睫毛弄得他有些不舒服,可为了看清眼前的路他不得不用力瞪大双眼,于是睫毛便狠狠扎进了肉里。
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被造型师修改过,现在紧紧贴合着他自身的曲线,站在聚光灯下来看是很不错,可惜如今这个情况下倒显得有些碍事了,他飞快将扣子全部解开,下摆随着风胡乱飞舞,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
这是一条直行的道路,可越跑越逼仄,路灯也因为这场意外全部关闭了。祝屿拦过几辆车,司机一听他的目的地便连连摆手说不去不去,还有心直口快的边打量他边疑惑地开口道,“你要去送死啊。”
听到这话他的心猛地揪起,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那边火势更大了,是不是已经出现伤亡了?是谁?季煊有没有被找到?有没有被救出来?
或许也该往好了想,说不定对方压根就没进去。他知道季煊的经纪人,那个每次出现都像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的人,说不定他这次又想着季煊现在这种咖位开场还不够隆重,得压轴,于是故意拖着,季煊从始至终根本没来过现场,还在化妆室等着呢。
他出来得急,连手机都扔在车里忘了拿,不然还能看一下最新消息,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驾着满腔真心往火里送死。
季煊,季煊。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对方的名字,一个挫折绝缘体,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恨不得跟着扑到他身上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出事。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的几场大雨,整个天空泛着大片大片的血红色,云彩丝丝缕缕覆盖在上面,却裹不住这片烧起来的天空。刚出三伏天,这风就变得又冷又硬,他带着一身的汗迎风跑,跑得寒毛竖起。即便是跑得这么快,耳朵仍能跨过呼啸的风声,清晰听到来自路人和街边店铺对于那场火灾的讨论声。
他只好拼尽全力,再度提速。
豆大的汗水随着他因奔跑而起伏的身体滚落,有些被风吹进眼里,他毫不在意地一揉,眼妆被抹得更吓人。
他想起自己真实的人生,奶奶总是用那根绑着棉布条充当拐杖的木棍子锤地,有时也抽他,嘴里不断念叨着:“讨债鬼,讨债鬼!”
他现在真的要变成鬼了,可惜不是讨债鬼,是短命鬼。
漆黑的马路仿佛没有尽头,明明刚刚下车的地点距离活动现场很近,可他却觉得自己怎么也跑不到。
他抬头,发觉火势越烧越旺,红色的火光托举着,催促着滚滚浓烟飘向上空,马路上站出来的的人也越来越多。
“听说是有人蓄意纵火啊!”
“是啊,好像还不只一个人,也不知道抓没抓住。”
“你说这人多坏啊,怎么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都敢干!”
“都在这站着干什么啊赶紧回去回去,都回家,这个热闹凑什么!”
“诶你拽我干什么,想回自己回,管我干什么……”
八卦声,不耐烦的催促声,饱含担忧的关切话语混杂着一起穿破冷风刺进他的耳朵。上天像是也不想再听这些嘈杂喧闹的声音,细密的雨丝毫不留情地扎在祝屿身上。
不好!他心头一紧,他以前演过消防题材的戏,知道室内着火时外面如果下雨是更危险的情况,一旦外界的雨水进入封闭性较高的室内,液体会瞬间汽化变成更巨伤害性的高温水蒸汽!而这些水蒸汽,非常可能引起爆炸!
就是这一分心,他的速度稍微降了下来。高速奔跑后的肌肉严重疲劳,一旦放松就无法再重新恢复到刚刚那样紧张时的状态。
他忍不住大口呼气,阴雨天泥土特有的潮湿气息疯狂闯进鼻腔,身体已经陷入极度疲劳的状态,脸上的那些化妆品一股脑地流进眼睛里,他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祝屿身体弓着,膝盖微弯,手撑在上面。他不知道此刻砸在眼前这块地面上的液体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亦或是两者都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十足十的狼狈模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已经带上了那股血腥味,就连胃都跟着翻滚,可他却不肯再多分给自己一丁点时间调整,只是抬起一只手狠狠抹掉脸上混杂着雨水的汗水。
一个浑身冒着白色雾气的人狂奔在暗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通身黑色的礼服显得两只袖口上斑驳的粉底液更明显,裤脚也被溅起的雨水泥水弄得一塌糊涂,在这个本就糟糕,混乱,可怖的夜晚真像是什么恶鬼现世。
或许祝屿这一刻就是什么恶鬼也说不定。
一个敢和阎王抢人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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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祈公馆是扬城地标性建筑之一,接待过数位重要来宾,占地面积达几万平,正是这次品牌晚宴的活动场地。
季煊在化妆室与经纪人冯羽汇合后又被按着折腾了半天。他今天的有两套造型,外场时要上身一套明年春夏最新款,等到内场时还要换一套该品牌古董高定。
弄完基本的妆造后,一行人提前来到了活动现场准备做最后的调整。季煊坐在桌子前拿出三条浓缩咖啡液一起撕开,液体随着他的动作顺着撕开的口子呲出几滴,挂在袋子上摇摇欲坠,他没在意,面无表情地直接喝下去。
最后一口咖啡液被他咽下时阿百才拿着保温杯匆忙到场。
“你怎么又那样喝了!”阿百急急忙忙将手里的杯子递过去,企图靠延迟的稀释降低刺激性,“真的不难受吗?”
季煊摆摆手拒绝对方的好意,他微微抬起头方便造型师的动作。
音响里播放着一首他叫不上名的歌,音量开得太大了,蝎子纹身布满整条手臂的化妆师边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边跟着哼歌,口香糖糊得声音闷闷的。
“头发这么早就剪掉了呀,怎么不等活动结束再剪呢?”造型师有些遗憾地看着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想伸手摸一把。
那只殷红如血的蝎子边缘泛青,大团色块混着电吉他声同时刺激着他的眼睛和耳朵。季煊躲了躲,强忍恶心道,“天太热,剪短舒服点。”
造型师还是觉得很可惜,看向一边的冯羽,“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呢?”
冯羽当然不会拦。试戏过程中他不在现场,不知道季煊的演技究竟如何,如果演得好到时候就往天生演员方向上营销,演得不好那就营销改变形象牺牲大,为了角色付出多,力求在观众心里留下一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形象来挽尊。
造型师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默默退到了一边。
季煊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以往每次参加活动都有一帮人往他这凑,早八百年不联系的,某次活动坐在一起打过照面名字都没记住的,压根不认识的,都像约好了一样跑过来拉着他东扯西扯,然后机械地合个影,发到微博上买个热搜。
咖啡喝多了胃不会难受,但会心悸。距离红毯还有两个小时,他准备找个备用空房间休息一下。
冯羽忙着对接工作,造型师也去一边玩手机了,阿百想跟着他,他示意对方也去休息一下。
这种大型活动一般都会留几个备用休息室给艺人及其团队备用,季煊选择了一间离得最远的,将有人占用的标识牌翻过来挂在门上,反锁好准备休息。
他蜷缩在一边的沙发上,没多久就在一片漆黑中陷入了睡眠。
直到被阵阵浓烟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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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灰色的滚滚浓烟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骇人,火舌嚣张地恨不得吞噬一切。
阿百跪在地上,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人呢?我问你人呢!”
冯羽挥开消防人员的搀扶,冲上去猛地拽起阿百,阿百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他狠狠向后掰了一下,肩膀钻心地疼。
火起得太急了,季煊的化妆室被主办方特意安排在更安静的地方,这也就导致起火时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等到工作人员匆匆忙忙跑过来引导他们离开时阿百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还这么年轻,绝对不能死在这。
他拼命地跑了出来。
他整个呼吸道都是灰,又苦又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低回去又是一阵猛咳。他嗓子里,肺子里全是呛人的烟雾,手心也布满擦伤。
这阵烟似乎永远也咳不干净,咳嗽震得他脑子开始走马灯,不断播放着和季煊相识以来的所有片段。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
消息传来时冯羽正在其他化妆间和某个艺人寒暄,对方是为上了岁数的老演员,紧急时刻自己也顾不得回去找季煊,只好扶着眼前的更需要帮助的人先撤离。
于是他就在安全区和跪在地上的阿百重逢了。
和阿百一个人。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消防员拉住。
“先生!请你不要扰乱现场,赶紧撤离到安全范围内,哪里有医护人员为你检查!”
他利落地扶起地上的阿百退到旁边。火场周围全是为了看热闹不怕死的,正对着冯羽指指点点。
“诶这人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狠心啊!冲着死里逃生的人发脾气!”
“就是啊,真够恶心的!”
冯羽想瞪他们一眼,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狠狠抹了把脸,手上的灰脸上的灰被搓到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手腕上那块表不受影响,在反射作用下依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今年他生日时季煊送他的,他入行以来全部工资加在一起都买不起的一块表。
这种大型活动虽然配备了一辆消防车在现场,可眼下这场火实在太大,加上其他楼层的客人也需要消防员疏通,现场人手压根不够。
里面的人没全部撤出,消防员不敢贸然开始射水,现场指挥操作热成像仪仔细检查着建筑,冲着对讲机大喊道,“三楼!西侧VIP休息室有反应!但是有建筑物遮挡,不能确定具体位置!对象有自主生命活动!”
这句话宛若一根救命稻草般托住了祝屿的心,他猛地抬起头。
三四五六层是主办方规定的艺人休息室,虽然不排除是有人慌不择路跑到了三层,但这个人原本就是三层的概率显然更大。
即使隔着数十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意,眼前的空气扭曲变形,像是要和火焰一起舞动。
祝屿隔空被这烈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挡在额前的手臂似乎能摸到这股几乎实体化的热浪。
围在附近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救出来的人大喊着谁还没出来,消防员指挥的声音,他听到空气燃烧着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一会儿可能也要这样燃烧。
现场的红毯,幕布早就被撤掉了,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台子,因为落下的雨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看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后退,现场所有嘈杂的声音拧在一起,引出他灵魂的尖叫,他捂住头,狠狠摇了一下。
他不是鬼,他是人。
一个死过一次,体会过真实死亡感受的,普通人。
一个人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即使还没走近,女人就已经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家人。
她跪趴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蓦地晕了过去。
火焰背景下,两个人昏暗的身影弱小又孤独。
祝屿合上双眼,下一秒,他扯掉自己已经被打湿的领带,捂住口鼻,猛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