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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他半个字也 ...

  •   “我刚刚回去收拾了一下你的房间。”未经允许擅自进别人房间动别人的东西,良好的家教让季煊说出这句话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继续道,“把你的床单被罩什么的洗了。”

      “能挪动的被褥我都拿到院子里去晒了,屋子里也喷了杀虫剂。”

      他想抑制住自己却只做了无用功,微微偏着头凑近祝屿,什么都不说,眼神却在表达“快夸我快夸我”。

      早睡早起有利于身体健康,连头发都长得更快了,祝屿抬头,日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却依然能看清季煊的头发已经从贴头皮的硬茬变得毛茸茸的。

      杀虫剂是哪来的?擎村没有,去其他地方了?是镇上吗?那天下午他带着米凡梅去了一次,车程很短,步行却很多。季煊早上跟着梁师傅干活,接着跑去给他买杀虫剂,回来又一通忙,现在呢?现在怕他难受,顶着日头最足的时候跑来找他,给他送止痒的药膏。

      他看着季煊的手已经变得粗糙,却充满了力量,大概是刚洗完床单,指腹皱巴巴的。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蹲在院子里打水给他洗床单的样子。

      祝屿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却万分真诚地开口道,“谢谢,辛苦了。”

      一层薄汗覆在祝屿剥了壳的荔枝般的脸庞上,他的唇本就饱满,唇珠嫣红,一抹艳色随着上扬的嘴角晕开,看得季煊心尖一颤。

      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笑容中的不自然,也忘了对祝屿突如其来的坦诚疑惑,季煊只顾着发愣,回过神来后用力摇头道,“没事的。”

      “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期待,又有点小心翼翼,季煊抬起眼睛看着祝屿,“荀沁跟我说,这些东西要多晾晒几天才能除虫才能彻底。”

      “而且杀虫剂也很刺鼻!”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他连忙补充道,“也得通几天风才行。”

      “这几天……”他伸手,想把祝屿身上背的东西接过来,“你要不要来我房间挤挤,将就一下。”

      “或者去荀沁那也……”

      “好啊。”祝屿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季煊嘴还张着,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祝屿顺从地将身上的包交给他,感觉松快了不少,他甚至原地蹦了两下。

      季煊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手里拎着包,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嘴也张着。

      祝屿抬起手,轻轻挑了一下他的下巴,手动让他闭嘴。季煊身上的汗还没消,他仔细端详自己的手心,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往季煊衣服上蹭了蹭。

      季煊下意识就去看祝屿的腿。

      不好,这跳蚤有毒,给祝屿毒傻了都。

      好像也把他毒傻了。

      看着止不住傻乐的人,祝屿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走吧,回去吃饭。”

      中午照例是不动火的,三个人两道菜,等祝屿和季煊忙活完把菜端上桌时,梁师傅也回来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被褥床单很不解,季煊给他解释完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三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梁师傅中午总是喜欢喝点酒,再睡一觉,下午干活才有力气。饭没吃几口,酒已经见了底,他洗了碗,会自己的房间午睡去了。

      季煊挨着祝屿,一顿饭恨不得吃十年。

      一片黄瓜被他在嘴里又给切成了丝,祝屿看着好笑,“第一天长牙?”

      被怼了季煊也不恼,还是那么慢悠悠地吃,一直到祝屿的碗见了碗底,他才草草扒了几口,问道,“你下午去干什么?”

      祝屿指着旁边的画板,“去画室。”

      再不去可不行,何煜要求他们每隔几天拍摄一段视频发给他,季煊前一阵满世界找信号,最后还是得跑到镇上才能发出去。

      他点点头,“行,等我忙完去找你。”

      祝屿答应了。

      .

      一进画室他就愣住了。

      入眼全是画,素描水彩,什么都有,贴得到处都是,除了盖着黄灰的玻璃窗空着,满屋都是画。

      而每张画上的主人公,都是他。

      人物被细腻的笔触描画得惟妙惟肖,祝屿一一看过去,从两人相识他十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不,好像也不完全是写实,他拿下那张自己举着奖杯的画,失笑着摇摇头。

      他可从没得过什么奖。

      “系统。”他久违地喊道。

      “我在。”

      他摇晃一下手里的画,“在画里得了最佳男主角奖,行吗?”

      系统:“不行。”

      “好吧。”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本来也不打算让对方同意,祝屿依然笑眯眯地盯着画欣赏。

      系统也感觉到了,他甚至怀疑祝屿只是想炫耀,但没人能炫耀,只有自己在,所以才把他叫出来,问了这个无厘头的问题。

      季煊的画具堆在角落,笔刷被洗得干干净净,就连画板的边缘都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颜料倒是灰灰白白一块一块的。

      祝屿走过去,把自己的画具也放在了旁边。

      屋子里没有任何降温措施,只有敞开的窗子,蛛丝挂在上面,随着炙热的微风一晃又一晃,祝屿盯着它,席地而坐。

      他缺少睡眠,这里又太热,连他的心都跟着暖洋洋的,他微微眯起眼,身体慢慢靠后,躺在了地上。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

      而匆匆赶来的季煊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祝屿躺在地上,四肢舒展,清风将墙上的画吹得飘起又落下,而画上的人正躺在期间,像是回到了他的世界。

      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再睁开眼时,身边已不知何时跟着躺下了一个人。

      “你来了。”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道。

      他穿着无袖T恤,季煊今天穿的恰好也是同类的衣服,两人躺在地上,皮挨皮肉贴肉,空白的画布被悬在窗户上,挡住了烈阳,屋里温度却还是那么高,夏天像汗水一样流淌过他们的身体。

      嘴上说的好好的,下午来练习,结果这个下午又被他们给荒废了。祝屿坐起身,揉揉脑袋,感慨现在睡觉晚上估计要睡不着了。

      但他今晚本来也不打算睡了。

      季煊兴高采烈地和他说话,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毫无芥蒂,甚至曾经也没发生过任何事,祝屿一一应和,似乎终于愿意陪他演好这出戏。

      到了晚上,祝屿来到了季煊的房间。

      他脚踝上的伤已经重新结了痂,不需要再涂药,就只剩下跳蚤包。

      他拧开药膏,仔细涂了上去,冰冰凉凉的,成功缓解了痒意。

      季煊皱眉看着他的腿,急得恨不得被咬的是自己。

      祝屿好笑地放下药,拍了拍床,示意他坐下,自己有话要说。

      季煊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两人本来也该是这么亲密的,坦然地坐下了。

      “那天火场里救你的人,确实是我。”

      闻言季煊嘴角上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我这几年渐渐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了。”祝屿没看他,轻轻晃着腿,“所以我想和你说,对不起。”

      季煊怔在原地。

      “当年我说我嫉妒你,恨你,觉得你的出现是命运对我的挑衅,是我的真心话。”

      “给你泼脏水,故意编黑料放出去,差点毁了你的事业,也是我让公司做的。”

      “毕竟说你是私生子,完全是靠家里砸钱砸资源,黑幕出道这种话,只有我有可能说出来,”他看着季煊,竟然还能笑出来,“对吧?”

      “想出造谣你粉丝灌水,买海景房,逼得她们公示详细打投记录的,也是我。”

      “在你被造谣和工作人员恋爱时推波助澜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料的,还是我。”

      “你总觉得我是被公司所迫,觉得我是走投无路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其实不是。”

      他转过头,和季煊对视道,“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他一股脑地把所有罪名认了个遍,看着僵坐在身旁脸色惨白的季煊,他再次开口,喟叹道——

      “我是真的嫉妒你。”

      “这些年,我年纪渐长,慢慢开始相信人的命运,相信因果论了。想想之前对你做的事,难免觉得心虚,总想弥补你一二,但我也没什么能做的。”

      不,不是这样的,季煊想说点什么,可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拼了命地张大了嘴,却无济于事。

      祝屿无视他的异样,继续道,“至于我还嫉妒你吗?”

      “那倒是不太嫉妒了。”他轻笑道。

      “毕竟,嫉妒得太久了,心累了,麻木了,也就渐渐嫉妒不起来了。”

      “但偶尔也还是会难受。”

      “就像是现在,”他环顾四周,“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我被跳蚤咬了,你却没事。”

      “命运真是好不公平,对吧?”

      “甚至我现在说这些话,都觉得有人把我的心剜出来搅成了泥,我还得笑着把这碗肉泥分出去,说:不太好吃,你们尝尝。”

      “你总说,我是你的第一个朋友,其实也不是。”他摇摇头,“你只是没意识到,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和你是朋友。”

      “日子一成不变,人却一直在变。”

      “我们都往前看吧。”

      季煊如坠冰窖,明明今天的气温还那么高,他却觉得手脚冰凉,似乎被人生生推进了三九天的冰河。

      他用力抓住了祝屿的手,死死攥在自己掌心。

      祝屿像是没感觉到疼,表情依然那么温和,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残忍,“你或许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不是的,我很贱,很自私的。”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话,可是却默许我的助理认为当年的一切全是我前公司造成的,任由他说你的坏话。”

      “其实这些话都不用我告诉你,很快你自己也会意识到,我就是这么讨厌的人。”

      “我现在说这些,其实是为了求你宽大处理。”

      “毕竟我们还要一起演戏呢。”

      他挣开季煊的手,拍拍对方的肩。

      “对不起。”他真诚地说,“是我辜负了你。”

      “先前还因为心虚对你那么无理。”

      “拜托你,再忍一下,我们好好把这部戏合作完。”

      “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老死不相往来。”

      夜凉如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外面的石板缝里不顾死活地叫,叫得人怒火中烧,叫得人咬牙切齿。

      半晌,季煊终于说话了。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生吞了砂纸,短短几个字被他说得支离破碎。

      “睡吧。”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地板,“明天还要早起去画画呢。”

      这就是答应了,祝屿心想。

      他爬到床里面,好好躺下,像是终于做完了什么重要的事得以喘息般,长叹了一口气。

      季煊挨着他躺下。

      等到身边的人呼吸变得均匀,胸膛起伏也规律了后,季煊缓缓翻过身,任由黑夜吞食他的眼泪。

      他半个字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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