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你还 ...
-
次日清晨,祝屿醒来时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摸了摸另一个枕头,主人留下的体温早已消失殆尽。
季煊走了很久了。
想象中的失眠没出现,昨晚说过那些话后他心里松了一口气,难得睡了个踏实的觉,他磨蹭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起床了。
洗漱,吃饭,将自己收拾利索后,祝屿不紧不慢地往画室走。
今早突然变了天,昨天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已是乌云密布,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把祝屿的衣服吹得鼓起,他扯了扯衣摆,叨咕着恐怕是要下雨。
到达画室时季煊果然不在,虽然早有预感,但也还是在确认的那一秒松了口气,祝屿坐下,抓起铅笔对着画板一画就是一上午。
他本以为来到这的日子能像复制粘贴一样,上午素描下午水彩,一日三餐规规矩矩,空闲时间和对手戏演员培养一下感情。
结果这样的日子到现在才过上,他边这样想着边往回走,走到半道却碰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传说中的傻子。
傻子还是挂着那样无忧无虑的笑容,那么大的个子,跑起来地动山摇的,祝屿下意识往后退,又想起来不对,自己本来也想找他来着。
他在心里打了个腹稿,想着自己要说什么,结果对面的傻子跑过来后,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又迅速跑走了。
祝屿不知道他叫什么,想喊他也只能一直喂喂的,对方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跑远。
他摊开手,看清了对方塞给他的是什么。
是五块钱。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嘿!”
肩膀被人用力一拍,他下意识一耸脖子,然后才回头,来人是荀沁。
荀沁是真无聊,他已经买好了过几天回家的票,但眼下的无聊却没法排解,所以他又上街乱逛,企图找点乐子。
离得挺远他就看见祝屿在这傻站着,连忙乐颠颠地上来找人。虽然两人初识时算不上愉快,但被他惹恼的祝屿都没表现出在意,他自然不用再别扭。
和祝屿相处起来还蛮有意思的,并且,他狡黠一笑,还可以顺便看看他和季煊的热闹嘛。
还没等他问祝屿在这干什么,对方却是先开了口,“你一会有事吗?”
一个有事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荀沁猛地反应过来这会儿不是在上班,说没事也行,加上他也确实无聊。
那太好了,祝屿松了一口气,边继续往家走边把刚刚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下,“你能不能去昨天那个小卖部门口转转,看能不能碰上哪个小孩,问问他们这个人叫什么,家住哪。”
“可以是可以。”他有点疑惑,“但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呢?”
他也不是偷懒,主要是他压根没见过这个人,只靠祝屿的描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对人。
“没办法。”祝屿也很无奈,“我要去画室。”
他晃了晃小拇指,指侧沾满铅笔灰,脏兮兮的。毕竟为了拍戏才来这的,得分清主次。
荀沁了然地点点头。
这不是什么大事,闲着也是闲着,替祝屿跑一趟也没什么。
“吃完饭再去!”看着荀沁跑走的背影,祝屿喊了一声。
荀沁日上三竿才起,比起吃饭他现在更需要消失,背对着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到了家,季煊破天荒地比他先回来了。
“梁叔今天中午不回来吃了。”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经过昨晚那场单方面输出的谈话,季煊像是真的想开了,看他的表情和看荀沁差不多,说冷漠算不上,但再也没那么上赶着了。
祝屿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真是贱啊,他无声感慨道。人家不管不顾贴上来的时候他一味地躲,人家真不理他了他又难受。
心里犹如飓风过境,面上倒是仍旧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跟着季煊把饭菜端上桌。
饭桌上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们连筷子都没碰上过,祝屿吃的心不在焉。
若是在之前,季煊恐怕早就要问他怎么了,可今天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神专注地看着饭菜,余光都没分给他。
农家小园菜,又都是当季食材,新鲜得很,可他却确定味同嚼蜡,腮帮子都木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他飞速洗好碗筷,逃离现场。
“诶?”正往他这来的荀沁一愣,“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祝屿胡乱点点头。
“那正好了。”他笑笑,“我打听到了。”
小孩子就是好套话,三言两语他就把这个人的信息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人叫郝喜,住在村东头最后一间屋子,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一眼就能看到他家。”
荀沁边带着他往那走边解释道,“这个人也是可怜,”他有些感慨,“小时候就被爸妈遗弃了,估计是看挺大了还不会说话吧。”
据说郝喜的父母不是擎村人,具体是哪的没人知道,只知道这个孩子一个人在擎村满哪晃的时候已经挺大了。
“他跟他爷爷一起生活。”荀沁继续道,“老爷子失独,没过两年老伴也没了,一个人生活,捡了他,算是做个伴。”
这样的可怜人可怜事有的是,按说他们两个都该见怪不怪了,尤其是荀沁这种在医院工作的人。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因为知道,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可怜的人会更可怜一些。
整个村子不大,要不然荀沁也不会三步两步就能偶遇他,没走多久就到了村东头。
果然,那附近的房子都是空的,恐怕主人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谋出路了。
“在外面要往哪走?”
一道有些苍老却十分有力量的声音传出来。
“要……嘿嘿,”含糊不清的话语带着点傻气,“要往……人多的……地方。”
“对!”老人高兴了,继续道,“碰上欺负你的人呢?”
“快跑!”
“没错!”
老人把洗好的黄瓜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要是有人想抢你的东西,怎么办?”
“给……给他。”
“对喽!”他摸摸郝喜的脑袋,“真聪明。”
“那钱不会是你抢的吧?”荀沁揶揄地看着他,打趣道。
他们低矮的墙看向里面,祝屿没理荀沁,神色复杂。
他想起之前米凡梅和他说的话,这帮小孩知道他身上有钱,又觉得他傻,所以每天都跟他要。说是要,其实就是抢,只不过抢完后会不会跑,而是会围着他呆一会。
而郝喜给他塞钱,大概,他猜测着,或许是想和他玩?
那些小孩要走了他的钱后呆在他身边的举动或许被他理解成了一起玩,于是把钱给出去这个行为带来了正向反馈。他想和祝屿玩,所以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这些人都以为他是傻子,祝屿却知道不是。他演过一部公益题材的电影,正式将自闭症儿童的。第一次遇见郝喜时,他根据对方的面部特征就有所怀疑,现在更确定了。
自闭症也分高功能低功能,一些高功能自闭症儿童甚至可以融入社会生活,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而眼下,他不好判断,还需要专业人士来才行。
他又想起那天的场景,这个郝喜甚至明白所谓的亲嘴是什么。他或许对很多东西都不清楚,但作为一个人类,他就有原始欲望,而如果环境再给了他什么影响,日后难保不会酿成大祸。
院子里的爷孙两人其乐融融的,老爷子不断给郝喜夹着菜,郝喜也学着爷爷的样子给对方夹,爷爷高兴得又摸摸他的脑袋。
郝喜也高兴,发出些模模糊糊的笑声,仿佛口水糊了一嘴。
这院子外的墙实在太矮了,两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在那站了半天,想不发现都难。
郝爷爷放下碗,走过来,打开了门。
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不确定地问道,“你们是……前阵子来玩的那两个人吧。”
擎村封闭,落后,村子里的年轻人大批大批往外走,已经鲜少有人来了,所以即便他们都不认识季煊和祝屿,依然把他们的到来当成了大新闻。
大概是这事实在太新鲜了,在看到二人点头后,郝爷爷高兴地打开了门,“来来来,快进来坐坐。”
荀沁还想推脱,祝屿倒是面色坦然地走了进去,“谢谢。”
见状他也只好跟上。
郝爷爷问他们是从哪来的,又拿出新鲜的瓜果梨桃递给他们,祝屿摆摆手,说自己刚吃过饭。
他耐心地一一回答了老人的疑惑,然后拿出那五块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老爷子面色一变。
荀沁暗道不好,不会是把他俩当成打劫小孩的人了吧,还没等他解释,祝屿倒是先开口了。
他一丁点隐瞒也没有,把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郝爷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完这些,他就起身告辞,带着荀沁往外走。
“你何必这样。”荀沁面露不忍,“他……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
“你带名片了吗?”祝屿没回答,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带了。”他说完一愣,又很快明白过来。
“你是想……”他知道了,祝屿是想把郝喜送到专业的自闭症训练机构去。
他们两个陌生人,又是衣着光鲜亮丽的陌生人,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跑到人家家里,上来就说要当人家的救世主,这谁能信啊。
但要是同行的一人是医生呢?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荀沁不得不给他泼了盆冷水。
“我知道,你们明星赚钱都容易,你有钱,资助个特殊儿童不算什么。”
“但这事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首先,大部分这类机构都不会提供住宿,也就是说,你首先得给他找个地方住。”
“你去拍戏,长年累月的不在家,你还得找个人照顾他。”
“其次,你以为训练是只要把孩子带过去就行的吗?一般都会要求家长陪伴辅助,这老爷子能跟着去吗?”
“如果去,他能接受大城市的生活方式和节奏吗?”
“如果不去,”他叹了口气,“那先不说这孩子,老爷子这口气首先就散了。”
旁人看了都觉得是这孩子拖累老人,让老人辛苦,但荀沁知道,有时候人是需要被拖累的,有人拖累反而能活下去。
要是连拖累都没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他叹了口气,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