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请你吃饭 ...
-
小孩在大人面前天然就有种恐惧，祝屿的表情又太骇人，他们嚷嚷着跑路了。
高个子男生还是傻笑着，看都没看被他吓得呆站在原地的小女孩一眼，跟着其他人跑了。
女孩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两个小辫子因为挣扎变得一高一低，碎发呲出来，她红着脸，不肯看祝屿，只是用小手用力抹眼泪。
祝屿扔掉棍子，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也没擦干净，于是他装作没看到小女孩似的，一直折磨可怜的裤子，直到小女孩偷偷抬起头，悄悄地偷瞄他。
他举起手，对着手心仔细端详了一番，觉得现在的肮脏程度在自己的接受范围内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过去。
见他望向自己，小女孩嗖的一下又把头转回去了。
泪水被她均匀抹开，此刻满脸泪痕，她一手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却越理越乱，一手紧紧攥着衣角。
阳光褪去白天凶神恶煞的一面，慈祥地照着脚下的泥土地。乡间小路，尘土飞扬，不远处的火车开在这凹凸不平的路上，震动声隔着几里地传到他们脚下，祝屿的鞋面都盖上一层灰。
这可怎么办呢？他有些苦恼地看了看对面的小花脸，又看看自己的鞋。
“你想吃汉堡吗？”
祝屿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
脚踝处的伤口边缘好像又要挣开了，他没在意，用尚且干净的手背帮人擦了下脸，笑眯眯地开口道，“我饿了。”
“我请你吃汉堡吧。”
.
红色单层牌匾上印着几个黄色的大字：快餐，汉堡，拌面，牛排。
祝屿扭头，俯视着小女孩，“这里就是最好吃的汉堡店吗？”
小女孩有些腼腆地笑了，小声说，“对。”
祝屿再次强调，“最好吃哦！”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我有很多钱，我就要最好吃的。”
小女孩也跟着强调了一遍，“对，最好吃。”
好，祝屿用力点点头，带着她走了进去。
女孩名叫米凡梅，四年级，在村里唯一的一所小学唯一一个班里上学，成绩优异，品学兼优，还是学习委员。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包浆的桌面不只多久没擦过，手在上面放一会再拿起来时皮都要被粘下来似的。
虽然环境糟糕，但出餐倒是很快，没过多久他们的餐就齐了。
汉堡被放在掉了个茬的瓷盘子里端上来，几包叫不出名字的番茄酱挨着薯条，没女孩手腕粗的鸡腿缩在纸袋里不敢见人，偷偷加了水的可乐气泡不足，可怜兮兮地冒了几个泡，以证身份。
祝屿把薯条明显更多的那份推给小女孩，店里没有空调，风扇上挂着油污，几只苍蝇溺毙其上，坠得空调转不动。
都下午了还这么热，祝屿以手为扇，扇了几下，问道，“你要不要吃冰激凌？”
米凡梅看着这一大桌，慌乱地摇头拒绝，两个小辫噼里啪啦地甩在脸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祝屿起身，走向点餐柜台旁边的冰柜，不大的冰柜，还要分出一半冻老板家吃剩的饭菜，他仔细挑了挑，终于摸到两个结霜少的。
是他疏忽了，小孩子哪里好意思要那么多，他直接拿就好了。
回到座位上，他把手里那根冰激凌往前一递，“吃，别客气。”
米凡梅犹犹豫豫地接了过来，红着脸说了一句谢谢。
汉堡胚有股受潮后又晾干了的味道，嚼在嘴里像木头渣子，鸡肉应该是半成品，柴，还腻，祝屿大口大口吃着，突然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他擦擦嘴角的沙拉酱，“还以为肯德基是汉堡的英文名。”
上辈子，他家在十八线小城市的城乡接合部，方圆几十里只有一家卖汉堡的店，叫肯麦莱，估计是把三家快餐店的名字融合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家集大成者的盗版店卖的汉堡和街边早餐车的汉堡是一样的味道，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即使这样，对曾经的他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他能吃上这个汉堡，既不是父母在离开前红着眼眶想着最后一面了，带孩子吃点什么这样的温情故事，也不是因为成绩优异奶奶咬着牙省下了一笔钱奖励他来这样的动人故事。
是打工啦。
每晚五点到八点，十五块，这还是看在他可怜的份上肯给点钱，但好处是包饭，这是最重要的。
说是包饭，也只是把客人吃剩下不要的给他。有时候客人剩的多他就能多吃几口，剩的少他就没的吃，只好拼命喝柜台上老板烧的开水充饥。
可即便如此，他这份工作也很快就丢了。
某天他像往常一样收拾好桌子，把客人剩的半份薯条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的时候，老板突然从后厨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个不要脸的小偷，客人吃剩的东西他也要偷，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让他赶快滚出去，以后也要离这远点，不然见他一次打一次。
祝屿连滚带爬地跑了。
其实他明白，老板招他来是因为想享受一下趾高气扬的感觉，这么小的店，哪里需要服务员。又或者说真的只是朝令夕改，不想让他再吃店里的东西了。
老板嘛，也正常。
祝屿拎着书包往外跑的时候嘴里的薯条还没咽下去，一股油腥味。他是真害怕被打，那老板体重少说一百八十斤，一脚下去能踹折他好几根肋骨。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骨折，长大后才知道原来这叫营养不良发育差。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和眼前这个第一次见到他的小女孩无关，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祝屿看着嘴边沾满番茄酱的米凡梅不禁失笑，想拿纸巾帮她擦一下，却发现这里没有。
店里没有免费的纸巾，他抓抓脸，其实又去买了一包。
女孩比男孩长得快，按说四年级的女生应该已经开始窜个子了，排除父母遗传问题的话……
米凡梅风卷残云地吃进去一个汉堡，两个鸡腿，又吨吨吨地喝掉半杯可乐，这才终于顾得上抬起头看祝屿一眼。不看不要紧，一看才知道，祝屿连半个汉堡都没吃完。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吃相有多不矜持，臊了个大红脸，不敢再看人，到嘴边的那句谢谢也没敢说。
米巧乐是典型的“黄毛丫头”，满脑袋头发全是发黄的，手腕细的像春天新发芽的枝条，一掰就折。
她不好意思在吃完人家这么多东西后一声不吭，强撑着接话道，“不是的，肯德基是一个牌子。”
说完她又突然意识到祝屿刚刚说的是小时候，都说了小时候，那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说什么蠢话呢。
她有些懊恼地掐了自己一把。
今天压根就不该出来，更不该跟着陌生人出来吃饭，可是……如果不跟他来吃饭，那自己今天又要空着肚子饿一晚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祝屿。人都是以貌取人的，对好看的人也会多几分信任，这个人，应该不是坏人吧？也大概，不会责备她吧？
祝屿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漏洞，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学校去镇上采购东西的时候我跟着去了那里好多广告牌，我就记住了。”
“这么厉害！”祝屿竖起两个大拇指伸向她，“记忆力也这么好！”
女孩有些骄傲地扬起头晃了晃。
“今天和你一起的那些人是谁啊？”祝屿边说边比量了一下，“那个大高个的男孩，你认识他吗？”
听他这么问，米凡梅的脸又红了，不过这次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张牙舞爪，手舞足蹈地冲祝屿控诉起来，“他们是我同学，那个大高个不是。”
“他是傻子！”她像做贼似的，用手遮住嘴，偷偷告诉祝屿。
说完这种带有侮辱性的词汇后米凡梅又后悔了，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说他，抿着嘴不肯继续说下去。
傻子？祝屿若有所思，他看倒是未必。
那人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剪得很整齐，甚至连鞋都不算旧，真不像什么傻子或者流浪汉。
“真的！”米凡梅见祝屿不信他，把什么不该口不择言的礼貌全忘了，立刻强调道，“真的是傻子！”
“他身上总揣着几块钱，谁跟他要什么他都给，钱也给，不是傻子是什么！”
这话一出祝屿更确定了，他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但没说出来，只是笑着问，“那你呢，你和他们是怎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问她又蔫了，闷闷不乐道，“就是同学啊。”
“哦？不是朋友吗？”祝屿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们年纪相仿，都是好朋友呢。”
女孩低着头，半晌才开口道，“以前是。”
“后来我不肯让他们抄我的作业，考试时也不让他们看我的卷子，他们就不理我了。”
米凡梅越说越委屈，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奔涌而出，“可是本来就不应该这样啊！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办呢？我们本来就比不过有钱人家的小孩，自己再不努力该怎么办啊！”
“我说了我可以给他们补课，也可以让他们来我家和我一起学习，可是……可是……”
“他们说：你爸爸是酒鬼，妈妈成天就知道打麻将，家里是魔窟，我们才不要去！”
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这种事不能和外人说，尤其是不该和一个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说。而且，这个人会不会也因为她的家庭不理她了。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的脸变得煞白，嘴也紧紧闭上了。
祝屿把剩下的纸也递过去，问道，“那那个男生呢？他们为什么说——”
“我和他根本就不熟！”见他没讨厌自己，米凡梅再次打开了话匣子，忿忿道，“只是有一次……”
她越说声音越小，“我只是，没有人理我，我很孤单，我就找他说了两句话。”
“结果就被他们看见了！”她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就造谣我们，说我们！说我们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死死瞪着桌腿。
到了饭店，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后厨油炸东西的声音传出来，混合着熟人们打招呼的寒暄声。祝屿感到自己靠着椅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黏糊糊的，很难受。
“我有点没吃饱。”他吸了下鼻子，问道，“你想吃真正的肯德基吗？”
.
季煊刨了半天土豆，半天花生，衣服下摆全是泥，他简单洗了下就跑去了祝屿的房间，却扑了个空。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转头又冲了出去。
腿还没好呢，又跑到哪去了？行李没拿走应该不是真要回去付违约金了，那又能去哪？
他围着村子绕了好几圈，依然没见到人影。终于，在天都擦黑的时候，季煊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离着老远，祝屿就看到有人朝自己拔足狂奔。他下意识停住脚步，甚至有点想往后退。
米凡梅已经被他送回家了，一对一，自己并非没有胜算，他又开始看向四周，想找个趁手的工具。
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他看到来的人是谁了。
季煊跑到了人面前，话都没说一句，直接蹲下检查祝屿的伤，确认好没事后，他才终于有心思逼问对方跑哪去了。
“你——”
话还没说完，祝屿把手里拎的那个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请你吃饭，把嘴闭上。”
落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后，他也没看季煊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家走去，徒留季煊一人站在那。
咬了两口的汉堡，鸡爪大小的鸡腿，半生不熟油汪汪的薯条，季煊端着手里这些东西，看向离去的人背影。
好像比前一阵精神了点。
他这样想着，呆呆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