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琴音坊 一曲高山流 ...

  •   谢庭生天刚过辰时便出了门,说是去寻一同赴考的同乡打听科举事宜,临走前反复叮嘱柳卿卿好生在客栈歇息,莫要随意走动,眉眼间满是放心不下。

      门扉合上的刹那,柳卿卿握着衣角的手微微收紧。她站在窗边,望着谢庭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她推门而出,径直走向街对面那座鎏金飞檐的琴音坊。

      此时尚早,日头才爬过半空,京城的繁华尚未彻底铺开,琴音坊门前冷清,与昨日的热闹截然不同。

      朱红大门半掩,青石台阶上落着几片碎叶,守门的小门童歪靠在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正昏昏欲睡,连她走到跟前都未曾察觉。

      柳卿卿轻吸一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门童的衣袖,细声唤道:“小哥,劳烦通传一声。”

      门童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抬眼,见是个衣着素净、眉眼清秀的江南姑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不耐与审视。

      这琴音坊素来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地,寻常良家女子从不会踏足,眼前这姑娘一身布衣,看着便不像是来消遣的。

      “你找谁?这儿可不是随便进的地方。”门童斜着眼,语气不善。

      柳卿卿攥紧了身后的琴囊,声音轻却坚定:“我会弹琴,想来此处谋份差事。”

      门童上下打量她许久,见她模样周正,气质干净,倒不像是惹事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让她在门外稍等,转身掀帘进了坊内。

      这一等,便是足足两刻钟。

      柳卿卿站在微凉的风里,指尖微微发凉,却半步未退。她望着琴音坊气派的匾额,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挣到银钱,让庭生安心赶考,无论多苦,她都能受。

      终于,门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朝她撇了撇嘴:“跟我来吧,姑娘愿意见你,算你运气好。”

      柳卿卿连忙道谢,跟着门童踏入了琴音坊。

      一进大门,便是开阔的前厅,雕梁画栋,珠帘轻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粉味与酒香,混着若有若无的丝竹声,与江南的清雅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奢靡。
      一层是散座,二层是雅间,三层则是更精致的阁楼,层层叠叠,气派非凡。

      穿过前厅,往里走,竟藏着一处极大的院落。青石板铺地,两侧是低矮的厢房,门童说,那是坊内小厮、丫鬟们居住的地方。

      再往里,穿过一道月洞门,又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子,与外头的喧嚣隔绝,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境——门童低声道,这是坊主情姑娘的居所。

      柳卿卿跟着门童走进一间临窗的房间,心下微微一怔。

      屋内陈设雅致,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琴台,台上放着一架上好的古琴,墙边的架子上错落摆着琵琶、二胡、箫笛等各式乐器,件件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乐器上,泛着温润的光。

      “你在这儿等着,情姑娘一会儿就来。”门童丢下一句话,便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柳卿卿一人。她站在原地,看着满室乐器,指尖微微发痒,心底既紧张又期待。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自屏风后缓缓传来,尾音带着勾人的弧度,又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意:

      “大清早的,姑娘何事扰我清梦?”

      话音落,一道艳色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女子身着一袭绯红纱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乌发松松挽起,仅插一支赤金步摇,走动间珠翠轻响。

      她生得极美,眉眼妖娆,眼波流转间尽是万种风情,肌肤胜雪,唇抹胭脂,一颦一笑都带着勾魂夺魄的艳色,却又周身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正是琴音坊的主人,人人尊称一声情姑娘。

      她斜睨着站在屋中的柳卿卿,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红唇轻撇,那慵懒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满,漫不经心,却又锐利如刀。

      柳卿卿被情姑娘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看得心头微紧,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怯懦,这是她能为谢庭生、为两人生计找到的唯一出路。

      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坦诚,开门见山:

      “坊主,我名柳卿卿,自幼学琴,精通音律,今日前来,是想在琴音坊谋一份弹琴的差事。我只求一处立足之地,能凭手艺换些银钱,别无他求。”

      话音刚落,情姑娘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慵懒婉转,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红唇轻启:

      “小丫头,你倒是直白。我这琴音坊,从来不是随时缺人,也不是随时不缺人——想来便来,哪有这么容易?”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缓缓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一杯推到柳卿卿面前,一杯端到自己唇边,微微仰头,浅啜一口,姿态风情万种,却又透着说不尽的疏离。

      茶水的清香在屋内散开,柳卿卿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

      情姑娘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淡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我这琴音坊,往来皆是京城权贵,听的是妙音,赏的是奇才。有才,你便能立足;无才,便是踏破门槛,我也不会留。”

      柳卿卿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光,连忙躬身道:
      “我愿献丑,请坊主准许我一展琴艺!”

      情姑娘挑眉,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抬手随意一指正中的梨花木琴台:
      “弹吧。”

      柳卿卿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琴台前。
      她轻轻拂去琴面上微尘,端坐下来,调整坐姿,指尖悬在琴弦之上,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静与笃定。

      她没有弹那些讨喜的俗曲,而是抬手一拨,奏起了那首自幼熟稔的《高山流水》。

      弦音初起,清越如青山滴翠,平缓似溪水流淌;渐而转沉,雄浑如高山巍峨,浩荡如江河奔涌。
      琴音时而婉转,时而磅礴,藏着山的沉稳,水的灵动,更藏着她半生颠沛、无处安身的孤苦,与对知己相守的微薄期盼。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情姑娘原本慵懒的神色早已褪去,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惊艳与认可。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却在抚琴时浑身发光的少女,语气彻底变了,少了不耐,多了几分温和:

      “是有些出色,超了我坊内多数琴师。”

      柳卿卿微微喘息,起身行礼,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情姑娘看着她,轻声问道:

      “你叫柳卿卿?从何处来?为何急着寻这份差事?”

      柳卿卿鼻尖一酸,低声将家乡瘟疫、双亲离世、随谢庭生赴京、盘缠将尽的遭遇一五一十道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与友人相依为命,他要上京赶考,我不能拖累他,只求坊主成全,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好好弹琴,绝不给琴音坊添麻烦。”

      她自始至终,都恭敬地称对方一声坊主,谦卑而有礼。

      情姑娘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少了几分妖娆,多了几分真切。她看着柳卿卿,轻声道:

      “不必这般拘谨,更无须客气。往后,你与旁人一样,唤我情姑娘便是。”

      风从窗缝吹入,拂动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柳卿卿怔怔望着眼前妖娆却心软的女子,眼眶一热,深深弯下腰:

      “谢……情姑娘。”

      而此时的情姑娘眼底的妖娆淡去几分,多了几分商场上的直白与冷静,缓缓开口,将琴音坊最真实的规矩,一字一句说与柳卿卿听。

      “卿卿,你既入我这里,有些话我便不瞒你。外头看琴音坊是听曲儿的地方,内里,它也是京城权贵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我这里的琴师,共分三等,规矩、差事、月银,天差地别。”

      她顿了顿,看着柳卿卿骤然绷紧的侧脸,继续道:
      “三等琴师,既要抚琴,也要陪酒,客人若是点名,必要时还得近身伺候,月银最高,十两。
      二等琴师,只抚琴、陪酒,不必伺候客人,守得住清白,月银八两。
      一等琴师,只抚琴,滴酒不沾,旁人不得随意惊扰,最是体面,可月银最低,只有五两。”

      柳卿卿听得心头一震,眉头微蹙,满眼不解

      情姑娘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一等琴师靠的从不是月银。能请动一等琴师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随手打赏的金银珠宝,便抵得上寻常人几年的花销。那五两,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说罢,她目光深深落在柳卿卿身上,一眼便看穿了这少女眼底藏着的牵挂与温柔,语气放缓:
      “我看你心中,藏着意中人,也不是能屈身伺候人的性子。你若愿意,我可直接让你做二等琴师,保你清白,不受屈辱。”

      柳卿卿的心轻轻一动。
      二等琴师,守得住底线,对得起自己,更不会让谢庭生蒙羞。

      可她低头一算,八两月银,除去两人吃住,能剩给谢庭生备考、打点的钱,少得可怜,不过是杯水车薪。眼看科举在即,笔墨、试卷、住处、甚至必要的人情往来,处处都要花钱,仅凭这点月银,根本撑不到他放榜。

      她攥紧衣角,抬眼时,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恳求,声音轻却坚定:
      “情姑娘,我……我能否向琴音坊预支一笔银钱?”

      情姑娘挑眉:
      “你要多少?”

      “五百两。”

      两个字说出口,柳卿卿自己都觉得心头一紧。
      这个数目,对一个刚入坊、毫无资历的琴师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按理,她不该开口,情姑娘更不该答应。

      可她没有退路。
      她信自己的琴艺,更信谢庭生的才学,信他必定金榜题名。只要他高中,五百两,便不再是难题。

      似乎早已料,情姑娘脸上并无意外,只是淡淡道出了琴音坊的规矩:
      “预支大额银钱,不是不行。只是要签一纸卖身契,写明预支数额,还清之日,便可随时离去,两不相欠。”

      柳卿卿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发凉,陷入了沉默的思量。

      卖身契三个字,重如千斤。
      可一想到客栈里埋头苦读的谢庭生,想到他不能因银钱耽误前程,她的心便一点点硬了起来。

      在她低头沉思的这一刻,情姑娘已经轻轻抬了抬手,朝门口唤了一声:
      “婉儿。”

      贴身丫鬟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听命。
      情姑娘凑近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婉儿微怔,却不敢多问,连忙屈膝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柳卿卿此刻才缓缓抬眼,眼底已没了纠结,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望着情姑娘:

      “我签。”
      “我信我的琴艺,更信我的意中人必将金榜题名。他日他高中,我定会第一时间还清五百两,赎身离开。”

      情姑娘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柔弱,却眼底有光的江南少女,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莫名的笃定。

      她不信什么金榜题名的空话,却信柳卿卿这个人。
      她看得出来,这姑娘身上的灵气与韧劲,未来能给琴音坊带来的,绝不止五百两。

      不多时,婉儿捧着一纸空白卖身契、一叠厚厚的银票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朱砂印泥鲜红,墨迹未干。
      柳卿卿拿起笔,指尖微顿,随即稳稳落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柳卿卿。

      一笔一画,写尽了她半生颠沛,写尽了她对一人的深情,也写尽了这场,以身为注、赌尽未来的豪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琴音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