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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入京 疫散人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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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疫散人离,梦断京途
江南水乡的烟柳,从前是绕着青石板路软乎乎飘的,如今只剩满城萧瑟,连风都裹着散不去的药味与死气。
柳卿卿与谢庭生的故里,终究没逃过那场席卷三城的瘟疫。
柳家是镇上的清弦琴行,满室琴音绕梁,檀木琴架上摆着各式古琴、琵琶,柳卿卿从小指尖沾着琴漆香,拨弦时声如清泉,是整条街最灵秀的姑娘。
谢家隔街相望,是知意书铺,墨香漫过木窗,谢庭生自幼埋首书卷,温文尔雅,眉眼间藏着书生独有的清俊。
他们是整条街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琴音伴书声,晨光映晚霞,一个抚琴,一个读书,是江南小镇最动人的光景。
可一场瘟疫,摧垮了两座安稳人家。
不过半月,柳家父母相继倒下,琴行的门再也没开过,落满尘埃的琴弦上,再也没响起过卿卿的指尖音。
没过几日,谢家书铺的木门也紧紧闭上,谢庭生一夜之间失了双亲,昔日温润的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悲戚。
昔日热闹的街巷,空了大半,哭声隐在烟雨里,听得人心头发颤。
双亲离世,家宅空寂,两个未满双十的少年少女,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谢庭生握着柳卿卿微凉的手,声音虽哑,却异常坚定:
“卿卿,此地不宜久留。我已收拾好书箱,上京赶考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带你走,往后我护着你。”
柳卿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汽,指尖攥着半块母亲留下的琴穗,轻轻点头。
她没有去处,唯有谢庭生,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光。
一路颠沛,从江南往京城赶。干粮是省着吃的,路途是靠脚走的,
遇着雨天便挤在破庙里避雨,谢庭生会把唯一的干衣裳裹在柳卿卿身上,夜里守着她入眠,怕她受一丝风寒。
柳卿卿会在歇脚时,轻轻哼起江南的小调,谢庭生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琴音伴书声的日子。
他暗暗发誓,此去京城,必金榜题名,给卿卿一个安稳的家,让她重回抚琴弄弦的安稳岁月。
走了整整一月,终于临近京城。
遥遥已能望见京城巍峨的城楼轮廓,青瓦飞檐隐在云雾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繁华。再过一夜,便能踏入京城城门,谢庭生的科举,近在眼前。
当晚,两人寻了城郊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两间简陋的厢房。
谢庭生去楼下打了热水,端进柳卿卿屋时,却看见柳卿卿趴在桌边,一动不动。
“卿卿?”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轻碰她的肩头,柳卿卿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桌上,还放着她方才整理好的、准备入京后用的素色衣裙,一旁的小布包里,装着那支舍不得丢的旧琴穗。
谢庭生手一抖,铜盆摔在地上,热水溅湿了青石板,也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慌忙将柳卿卿抱到床上,指尖抚上她的额头,冰凉一片,任他怎么呼唤,怎么轻摇,榻上的少女都毫无回应,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沉眠。
窗外,夜色渐浓,京城的灯火在远处隐隐闪烁。
近在咫尺的希望,骤然碎在眼前。
谢庭生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柳卿卿,浑身颤抖,少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绝望的哽咽,在空寂的小屋里,碎成一片:
“卿卿,醒醒……我们快到京城了,你不能睡…”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再也无人应他。
一路生死相依,堪堪抵达京门,她却在入京前的最后一夜,突然昏睡过去,
谢庭生在床前照顾了一天一夜,接近黄昏才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柳卿卿是在夜半时分醒过来的
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客栈昏暗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廉价茶水与木头混合的气味。身旁,
谢庭生趴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听到动静,谢庭生猛地抬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声音沙哑得厉害:
“卿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又怕惊扰了她,动作顿在半空,满是无措的关切。
柳卿卿轻轻摇头,嗓音干涩微弱: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庭生。”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昏迷,只记得睡前眼前阵阵发黑,再睁眼,便是此刻。
许是一路颠沛劳累,又或是心底压着双亲离世的悲戚,身子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见她真的无碍,谢庭生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天色微亮时,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继续踏上最后一段路。
越靠近京城,街道越是宽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雕梁画栋的建筑鳞次栉比,与江南小镇的温婉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皇城的巍峨与繁华。
柳卿卿跟在谢庭生身侧,悄悄抬眼打量,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新奇。
就在穿过一条繁华长街时,一座气势恢宏的酒楼蓦然撞入眼帘。
飞檐翘角,朱红立柱,楼外挂着烫金匾额,笔力遒劲地写着三个大字——琴音坊。
楼前人流如织,隐约有悠扬的琴曲从楼内飘出,清越婉转,直击人心。
柳卿卿的脚步不自觉顿住,目光紧紧落在那座酒楼之上,指尖微微蜷缩。
琴音坊……竟是与琴有关的地方。
自幼在琴行长大的她,对琴有着刻入骨髓的亲近,那熟悉的琴音飘来,像是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谢庭生察觉她停下,回头牵住她的手,温声道:
“怎么了?可是累了?我们往前再走几步,寻个客栈住下。”
柳卿卿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悸动,轻轻摇头,跟着谢庭生往前走。
最终,他们在琴音坊斜对面的一家小客栈落了脚,要了两间最便宜的偏房,陈设简陋,却也算干净。
放下行囊,谢庭生看着窗外往来的书生,想起即将到来的科举,转头看向柳卿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卿卿,你看看,身上的银钱还剩多少?”
他是书生,一路只顾着赶路温书,银钱一直由柳卿卿保管。如今身在京城,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他的科举还需打点些许,囊中羞涩的窘迫,让他微微垂眸。
柳卿卿没有丝毫犹豫,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子和为数不多的铜钱,是他们变卖了家中仅剩的细软,一路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将布囊轻轻放在谢庭生手中,声音温柔而坚定:“都在这里了,庭生,你拿着。科举要紧,莫要为银钱之事烦心。”
谢庭生捏着那薄薄的布囊,指尖微颤,心头又酸又涩。他知道,这是他们所有的盘缠,若是花完,便真的走投无路了。
柳卿卿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悄悄转头,望向窗外对面那座金碧辉煌的琴音坊。
琴音袅袅,从楼中飘来,落在她的耳里。
她自幼精通琴艺,一手古琴弹得炉火纯青,若是能去琴音坊弹琴,定然能挣得些许银钱,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也能让谢庭生安心备考,不必为生计发愁。
这个念头在心底悄悄生根,她却没有说出口。
她怕谢庭生担心,更怕他阻拦。
眼下,只愿他能安心温书,金榜题名。
至于她自己,总能想到办法,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洒进简陋的客房,落在少女沉静的侧脸上,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与对面琴音坊的悠扬曲调,缠成了一团细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