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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江漱从灵堂离开时秦府的下人要为他撑伞,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天空阴沉,雨很大,但没有风。灵堂挂满布幔幡账,浸透了雨水,垂坠在不大的院落中,零星的纸钱被雨浇透,蜡烛在廊下静谧地燃烧着,借着微弱的光,江漱看清了挽联上的字:

      “桃花流水杳然去,明月清风几处游。”

      院子空荡荡的,来得人并不太多,至少和秦大人生前门庭若市的情景相比,算得上有些寥落了。

      陛下的态度摆在那里,受过秦杳光恩惠的人再多,也没人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同皇权做对。

      随着秦家人操办起丧事,坊间传闻也愈来愈离奇,秦大人逝世来得如此突然,又死在宫里,实在是叫人很难不多想。

      院子里人来人往,他

      “我都说了不要操办丧事!为什么你们不愿听?!”

      “为什么不办?秦鸿智那一大家子人连个面都不愿意露就算了,连你也这样!明绪他生前对你不错吧?”

      秦景和深吸一口气,无奈叹道:“阿姊,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茵也不想跟他吵:“我知道,你觉得明绪死的蹊跷,所以死撑着不愿意办丧礼,可眼看就要到‘头七’了,你教陛下怎么想?”

      秦景和烦躁道:“他爱怎么想怎么想!那尸骨辨不清面貌,谁知道到底是谁?不明不白的人进了祖坟,我怕老爷子半夜到我梦里打断我的腿。”

      秦茵沉默半晌:“他进宫前见了你一面,说什么了?”

      秦景和颓然道:“清点财产。他说他累了,打算离京一段时日,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劝他别走。钟维夏从小就是条疯狗,如果他真扣下了秦杳光,不会严刑拷打他吧?他那身子,怎么受的住!”

      秦茵想了想:“你不若往护国寺走一趟,皇上不是每个月都会请思空大师到寺里念经?眼见着也快到日子了。”

      “也不知那和尚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他与明绪生前私交似乎不错,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姐弟俩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秦景和半扶着秦茵的肩膀走进暖阁内。

      江漱听了这一番话,暗自心惊。他寻思一番,到底没去找秦家人,走到门前,门童向他行李,他微微一点头。

      油纸伞是沧浪色的,已经是京都几年前流行的花色了,纸有些起皱,从伞柄却能看出来油纸伞有被人珍重地保管。

      江漱想到拿到这把伞时的情景。先帝那阵子吸食了太多丹药,身子总也不爽利,怒斥太医办事不力,他们一行人跪在雨中数个时辰,直到几位大人赶来议事。

      江漱埋着头,看着绯红的官服从他眼前掠过,唯有一位脚步微顿,又过了约莫一炷香,雨珠突然停了,江漱朦胧中抬眼,小太监撑着伞,笑眯眯地轻声道:“秦大人刚才在御前为您美言了几句,陛下这才松了口。您快快请起吧。”

      说罢把伞递给了他。

      江漱几年来一直想着法子结识秦杳光,但一直没什么门路。于秦杳光而言,帮他不过是顺手的小事。

      秦杳光离他很远,江漱向来只能在传闻里听说他,他只在很短的几秒钟里靠近过一次,发觉原来搅弄风云的手和济弱扶倾的手是同一双手。

      江漱想着,心中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和悲凉。他朝灵堂遥遥望了最后一眼,仿佛想要铭记住什么,而后没有撑伞,直直走进雨幕。

      等到回到家里时,江母被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惊到,询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什么,正兀自着急着,门房匆匆跑来通报:“老太太,宫里头突然来了人,叫大人进宫一趟。”

      江漱换好衣服,本想推脱身体不适,让其他同僚去,鬼使神差地在出门前变了心思。

      小太监领着他进宫,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着,起先还算正常,慢慢地,江漱发觉这并不是往日进宫的路。他连忙询问:“公公,这是去哪儿啊?”

      小太监嗓音尖细:“自然是入宫。大人,今天的事您要是胆敢往外说一个字,我们这一行人的脑袋可都保不住喽。”

      “可是陛下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江漱压低声音问道。他用词谨慎,说的是“头痛”,其实他同太医院的人合力诊治,都觉得新帝害了疯病,且病得不轻,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开点于身体无害的方子调养着,叮嘱“平心静气”,聊胜于无吧。

      小太监没有回答。江漱很快便明白他不回答的缘由。他竟在皇宫中见到了秦杳光。灵柩停在灵堂前的秦杳光。

      秦杳光坐在离他很远的桌案前,从琴谱中抬起眼来,看着江漱,神态安然悠闲,注意到他手中的医药箱,慢慢笑了一下:“是太医吗?”

      他并不认得他。

      江漱察觉到某种阴冷的目光瞬间盯住了他。在秦杳光冲他弯起唇角的那一瞬间,尽管那笑不过是礼节性的。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对着坐在暗处的九五至尊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新帝笑问他:“你来为谁诊病。”

      江漱心跳得很快,头深深埋下去:“微臣……受命来为陛下诊病,并未见过其他人。”

      秦杳光倒没说什么,表情依然很温和,在江漱打开药箱为他诊脉时说了句:“麻烦了。”

      江漱的目光触及到秦杳光手腕上的淤青,心下惊异,硬着头皮道:“秦大人这手腕,还是要用药啊。”

      钟维夏看了眼,想到这是前几日在他头痛时意识不清攥出来的,不免有点懊恼:“用最好的。”

      江漱连忙应是。

      秦杳光脉象很乱。江漱知道秦杳光身子不好,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秦大人虽然风姿过人,可眉宇间总有股病气;可他又没想过,他身子竟亏空到了如此地步。

      “大人平时吃什么药?”

      秦杳光对自己的身体说不上有多上心,自然是说不上来的。他蹙眉,有些歉疚道:“不知道,应该都是些温养的方子吧。”

      “您这脉象,显然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所谓气郁在先,郁滞为本,故要疏通气机。”

      江漱一边说着,一边在桌案上笔走龙蛇,他能感受到新帝的目光一直阴沉沉地压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秦杳光说上话。

      他心里急,就有些上脸,秦杳光很快发现了他那点不自然,心念微动,咳嗽了声:“陛下。”

      钟维夏看过去,就听他叹了声气:“好像又要下雨了,我突然想起来,棋谱被我落在亭子里了。”

      钟维夏轻轻挑眉:“我让下人去收拾。”

      秦杳光道:“不想让别人碰。”

      “别人”这个词大大取悦了钟维夏,加上秦杳光这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讲话,他没什么表情地一点头,动作麻利地起身走出去了。

      江漱目瞪口呆,心中诧异,这还是她所知道的说一不二的暴君吗?传闻说他们师生感情破裂,这哪里是破裂?是好过头了吧?

      听着脚步声慢慢走远了,他的心跳变得很快,灯影之下,秦杳光似乎离他很近,眉眼清晰,带着疲倦但礼貌的笑意。

      秦杳光的手指扣了扣桌案:“你要说什么?”

      江漱回神,明白过来他的用意,连忙压低了声音道:“秦大人,您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秦杳光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但还是弯了下眼睛:“谁是秦大人?”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江漱没放弃,仍然小声劝说着,他讲话有些颠三倒四,秦杳光不自觉有点走神,又想到钟维夏,能出口成章,即使是靠最微薄的筹码也轻而易举打动任何人。

      他心下一动,慢慢开口:“倘若你真的有心……”

      江漱精神一振。

      秦杳光轻声细语,把话说了。

      钟维夏回来的并不算很快,进屋时手里拿着的大约是秦杳光所说的棋谱,他把棋谱收进书匣里整齐放好,方便秦杳光下次翻看。

      新帝在外人面前总是不动声色的,没什么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此刻淡声问江漱:“病怎么样。”

      江漱把自己的诊断说了,特别强调了秦杳光身体亏空严重,所以即便是最普通的风寒都拖拖拉拉很久才好,需要长期养着。

      钟维夏点头:“宫中药物只管用就好,倘若有寻不到的,教人去外采买,不论价格。”

      江漱叩首应是。

      没想钟维夏还要下一句等着他。新帝笑容不变,问道:“我不在时,你们说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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