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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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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维夏对秦杳光或是威胁或是装可怜,各种手段可以称得上是无所不用其极,但那毕竟是秦杳光,他只会对秦杳光如此。
此刻问江漱,他表情淡漠,并不很严肃,江漱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寒,这是天下权势的顶端,帝王生杀予夺、左右生死,行为举止贤明也好,昏聩也罢,都可以全凭自己的心意,他想要做什么是没人可以阻挠他的。
江漱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太医,他甚至不屑于将威胁的言语说出口,只消一句问话,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
秦杳光看了钟维夏一眼,答道:“说我的病,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多往外走走才能改善心情。”
钟维夏似笑非笑道:“这话是当着我的面不能说吗?我难道还会困着老师不让他出去?”
江漱连忙深深叩首:“微臣不敢擅自揣度陛下,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
钟维夏抬了一下手,那意思很明显,示意他不要说了,室内重归安静,半晌,钟维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俯身,江漱没觉得受宠若惊,反而更加害怕起来,他强力克制住发抖的动作,没敢真去叫钟维夏扶他,自己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余光之中,他第一次窥见新帝的相貌,过于年轻,也过于……英俊了。江漱突然想到秦杳光手腕上的淤痕,突然对二人的关系有了一种更为超脱世俗伦常的猜测。
并不是君臣反目、兔死狗烹,而是……
“你走吧。”
江漱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走了。
秦杳光站起身来,走到书匣前,拿出钟维夏刚刚放进去的书,那并不是一本棋谱。
又或者说他早上根本没在外面看书。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翻开纸页,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本《心经》:“看来陛下匆匆宣布我的死讯,做得不是很高明啊。”
“没办法,做得再高明又有什么用?就连我身边的御医都愿意对老师俯首帖耳,愿意为你赴死。”
秦杳光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不必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权在你手里,兵在你手里,天下愿意讨您欢心的人犹如过江之鲫,谁要是想救我,你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绑了,拿来要挟我,一次、两次、三次,我总有死心的那一天。”
钟维夏便笑了:“这世上没人比明绪更懂我。”
钟维夏向他索要奖励:“既如此,我乖乖放他走了……”
秦杳光还不怎么适应被他叫表字,每次都要怔一下,而后侧过脸去,重新开始把他当空气。
钟维夏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根据他的反应估量着秦杳光的底线在哪儿。
以前秦杳光是从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的。他还是执拗地把话讲完:“你如今不愿意给我,我自己记下了,往后一并向你讨要。”
有往后吗?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往后”这个词甚至比奖励还要让他安心。
秦杳光实际上没让江漱知会任何人,只是恰好想到巷子口卖水晶糕的母女,这些日子下大雨,她们住在巷尾,房子被水淹了。
秦杳光答应过去帮忙疏通,还没来得及做便被困进宫里了。
答应别人的事情不能不做。
所以他拜托江漱帮那对孤儿寡母找个靠谱的工人。
这两天秦杳光情绪很平和,或者说除了最开始的失控,他再没有其他情绪起伏了。
他也很头痛,尽管和系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把这孩子掰回来,但他实际上一点头绪也没有。
钟维夏从小就轴,他是知道的。
秦杳光刚刚穿过来时大启国力衰弱,奸臣当道,里里外外把这个王朝蛀了个干净。
系统只给了个总命令,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秦杳光觉得难,一人微薄之力,何以撼动整个王朝衰败的命数?但还是条分缕析地计划,一步步走到如今,数十年时间无比漫长,又好似弹指而过,老天总归待他不薄。
但处理钟维夏的感情不适用以往任何经验,秦杳光的饲养经验只有穿越前家里那只长毛三花,小猫顶多不理人,是不会突然黑化的。所以系统上线问他有什么进展的时候,秦杳光叹气,来了一句:“想猫了。”
晚膳是在院子里吃的,两人面对面在梨木镌花椅上坐下,夜风自宫廷造景中徐徐吹来,竹影摇曳,草木幽深,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映照出圆月一轮。秦杳光是很典型的江南胃,喜欢吃鲜的,盐口不大,口味偏清淡,餐桌上摆着虾油鸡、素烧鹅、香干马兰头,虾油鸡用虾油露腌制,咸鲜可口,梗米口感软硬适中。
秦杳光每样都用了一些,吃的都不多。他身体是真的不怎么好,随便吃点就觉得吃不下了,也许还有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缘故,身上潜藏的旧疾不知哪一日就要发作。
象牙筷子搁在瓷碗上,发出一声不怎么清脆的响,钟维夏看他一眼,问:“饭菜不合胃口吗?”
这桌子上的菜统共也没几道,秦杳光从现代穿越过来,一向是反对浪费的,但这几道菜讲究颇多。几位掌勺是由殿下亲自面见挑选的,上次得此殊荣的还是殿试点出来的进士,会做饭还不够,专门替皇帝杀人越货的暗卫走遍街角巷尾,找到了一位靠做药膳小有名气的师傅,也一齐请进宫来。
秦杳光摇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让他们下去重新做一份?”
得到的回应自然还是摇头。
钟维夏有点不解,也有点郁闷。
他原本是很自信自己对秦杳光口味的了解的,恐怕这种了解之深,连秦杳光自己都比不上。这种自信来自于过去长达数年的潜心观察,哪道菜多动了几筷子,遇到喜欢吃的东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都被他当作常识,铭记于心。
明明秦杳光中午吃饭的时候食欲看着还不错,甚至夸了两句御膳房近些日子新添的厨子。态度变幻莫测,追问只说没有,钟维夏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秦杳光的手腕,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不要犯病,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那我们去散散步?太医不是让你不要总是闷着?”
秦杳光又只是摇头:“不想去。”
钟维夏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筷,烦闷与困惑一齐涌上心头。但还不等他深思,秦杳光又忽然对他抿唇笑了一下:“只是累了,别多想。”
月光停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美人一笑,顾盼生辉。秦杳光并不是吝于微笑的人,他怎么对同僚笑就怎么对小厮笑,而钟维夏作为曾经得到过他最多笑容的人,接连数月都没得到过什么好脸色,在急躁与头痛一齐涌上来的边缘,突然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安抚了一下。
他也跟着抿唇,笑起来:“好吧,那我们下次一齐出宫去城北好不好?往年说了好多次去琼芳池畔,竟是至今也未能成行。”
“好。”秦杳光垂眸,“我太累了,先进去沐浴休息了。”
钟维夏还欲说什么,被秦杳光打断:“不要再让他们放那些奇奇怪怪的花瓣了。”
钟维夏脸不红心不跳地甩锅:“跟我没关系,应该是他们自作主张吧。”
秦杳光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自己一个人先一步进屋去了,这场景不怎么紧绷,几乎有点温馨。
今晚沐浴的时候水里没有花瓣了,药浴没有停。秦杳光脱了衣服,剪影映照在画屏之上,他把衣服甩开,沉进水里,对着氤氲的水汽出了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不请自来,阴阳怪气道:“明日休沐就该结束了,明早的朝会肯定又要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没什么话叮嘱你亲亲学生的?”
秦杳光:“让他趁热喝了?”
系统:“……”
“你怎么还对他和颜悦色的!还答应和他一起去城北!”
秦杳光奇道:“这就算和颜悦色了?我只是笑了一下吧。”
水很暖,秦杳光泡了一会儿,病态的苍白褪去,疲乏似乎被消解去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又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个礼貌用语。”他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沉进水底,随口道,“一直冷着他,他只会越挫越勇。你都想得到明天朝会的事情,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让他自己琢磨我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吧。”
系统这才醒悟过来:“歹毒,还是你歹毒。有了希望才会更失望,对吧?”
秦杳光将一截手伸出水面,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像是最上好的羊脂玉上有了瑕疵,他曾经用这只手很温柔地抚摸钟维夏的鬓发,如今也打算温柔地对他施以忽冷忽热的肉刑。
“我歹毒吗?没有吧。他放走江漱对我示好,吃穿用度无一不仔细,温水煮青蛙,等着我对他软化。”
“你说,这样下去,他的耐心能维持多久呢。如果他彻底被激怒的话,底线到底在哪?”秦杳光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里被人扼住到窒息的感觉似乎仍然残存,他说着不在乎,可钟维夏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猩红的眼频繁地降临他的梦境。
想到这里,秦杳光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站起身来,一时间水花四溅,脑海中残存着的乖顺学生的影像霎时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