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人师》婴子服

97、关心则乱 入夜，

　　入夜，天气不似白日里晴朗，忽然飘起了小雨。客栈角落坐着两个人，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将厅中的烛火吹灭，一暗一明之后，两个人都不见了踪迹。
　　二人算不上剑拔弩张，但彼此都警惕着。白清齐双手抱臂不知藏了什么暗器，南芯苒则是把机关捏在指缝中。
　　“南掌门找我到底什么事？”
　　南芯苒缓缓开口：“我要两颗人心。”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那具人偶呢？就算识出其真身，也不至于如此暴力吧？南芯苒本以为能从几次会面与旁人口中知晓白清齐的个性，如今看来是她自满了。
　　“刚死之人遍地，掌门去乱葬岗或者坟地等着便是，想取多少有多少。”
　　白清齐心中的火气还没压下，在他看来，与师父一模一样的人偶出现在他面前，堪称亵渎。
　　他日夜挂念的人，被如此捏造出来，让他看着便生气。
　　“要活的，我知晓医者仁心，你不必担心伤及无辜，取将死之人之心便可。”
　　南芯苒是因为吃过一次亏，才特意找药修之人帮忙。
　　她拍拍手，一具完整的，与容嚣尘一模一样的人偶出现了。
　　“他可以动，可以说话，在别人眼中与他本身别无二致。”南芯苒示意人偶在她身旁站定，“更奇妙的是，如果给它安上人心，他便会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
　　机关器法，能够再造生命。这对于南芯苒来说是毕生难得的突破
　　南芯苒要两颗人心用来做什么，白清齐不免猜测，她是要做出什么样的人偶才满意。
　　“不知道你会不会好奇，如果容嚣尘见到与你一样的人偶，他会如何？”
　　能否直接辨认出来，并挥剑劈开这个假物？
　　白清齐毫不怀疑，师父做不到。
　　师父对他过于溺爱，所以一定是见了面就对他嘘寒问暖，说不定又会做出些不自知却勾人的事情。
　　好在人偶这种死物不会像他似得急不可耐地对师父动手动脚。
　　“助你假死如何？你们师徒二人也不必忧心仙界之事，尽管遨游世间。”
　　“我还没过问师父的意见，师父怕是……不愿离开仙界。”若是师父像那位一样想当仙尊怎么办呢？
　　他不必随意揣摩将容嚣尘的想法，不如见面之后再问他。
　　“好吧，这人偶与容嚣尘分毫不差，你收了当个随身的侍从也是好的。”
　　客栈顶层在一瞬间炸裂开来。
　　脾气真大 。
　　南芯苒挥挥手，将客栈复原。
　　“掌柜的，你听到那巨响了吗？”
　　掌柜的一手捂着心口：“去干你的活，我去外面看看。”
　　别人看来是风平浪静，但屋内端坐的二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清齐额上泛起青筋，他耐心耗尽，起身赶人：
　　“我无法接受，再见到它于我而言都是大不敬。南掌门，好走不送。”
　　为什么动怒了？
　　南芯苒捉摸不透这个年轻人。
　　她问过南宫，重做人偶之时，最难的是什么。
　　她本以为会是以假乱真的皮肤，或是易显死板的头发。
　　南宫却说：“是主人的脸。”
　　时至今日，南宫仍觉得自己没有把主人的脸雕琢恰当。
　　虽然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但还是觉得与主人本身的面孔相差甚远。
　　不仅是南芯苒，也是芷溪。
　　她们两个的脸也不一样才对。
　　主人作为芷溪时，面上有一道疤痕。
　　但那是最明显也最简易的不同。
　　相比之下，那些细微的差异才是最让南宫发愁的。
　　虽说在得知木槿死讯之后，南芯苒便有了制出她的人偶这个念头。可时至今日，南芯苒一直未能真正动手。她以为是缺失现成的活人心而无法做出，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缘由。
　　即便说是技艺生疏，可容嚣尘的人偶她做的几乎是分毫不差。
　　如今白清齐一说，她似乎理解了。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知道如何将木槿复现于人世。
　　这样似乎是不对的。
　　她命人偶退下：“好了，我只要一颗人心就够了，你出条件吧。”
　　白清齐依旧没有坐下。
　　南芯苒几乎要放弃协商了。

　　“查探到白清齐的气息，在中原之地！”
　　与大部队汇合的容嚣尘又见到了司空毅。他一直好奇那时的司空毅为何一心求死，更好奇为何他自己又不愿意真的就这么让司空毅身亡于他剑下。
　　总不能是为了怜悯之心吧？
　　对于活剖他身体取他灵根之人，有什么可怜悯的？
　　司空毅注意到频繁看向他的视线，他觉得似曾相识，回过头却看到一张只有几面之缘的面孔。
　　他主动慰问，偷偷传音给那个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员：
　　“看你总是心神不宁，若想返回仙界，现在也不迟。”
　　“司空掌门，我不碍事的。”
　　容嚣尘瞥到他被器具替代的左臂，心中的念头又多了些。
　　见不到白清齐，他有些烦躁。
　　他杀了太多人，业障作祟烦扰着他的心。
　　又或是他的身体仍无法贸然接受双株灵根的冲击。
　　缘由颇多。
　　那个清齐……容嚣尘记起他血红的眼和惨白的发。
　　烛向鸿也是赤瞳，但那是种如烈焰般浓烈的红，而那个清齐，浑身上下透露着肃杀的死意。
　　这种气息，为何司空毅身上也会有。
　　他也想寻死吗？
　　容嚣尘终于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开。
　　不可能的。
　　越是寻死，他越是要让司空毅这般痛苦的活着。
　　若是他也死了……
　　“快看！那是谁！？”
　　还未至中原，众人便看到白清齐一闪而过的身影。
　　“快追！”
　　人群稀稀拉拉跟上去。
　　看到这情景，容嚣尘几乎确定了。
　　司空毅根本无心前来捉拿他们二人。
　　他不指挥，也不统领，只是这般随人群四处奔走罢了。
　　那么司空毅跟着他们做什么？
　　众人追着那一抹身影，居然到了界门附近。
　　眼看众人纷纷走入界门，容嚣尘却突然感知到什么，猛然回头。
　　“喂！你去哪？”司空毅早就发现这个负伤者的不对劲。
　　容嚣尘已经飞出很远，他只抛下一句：“莫要管我！”
　　白清齐在这里，他还在人间，就在这附近，就在中原！遇到与白清齐相关的事，容嚣尘根本毫无耐性。
　　司空毅也不再向界门前行，而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莫要管？我肯定要管的。
　　司空毅听到熟悉的语气，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原来他是容嚣尘吗？
　　得帮着木槿好好照顾她徒弟才行啊，毕竟答应过木槿。
　　等到容嚣尘将仇恨放下，等他不再如此执着。帮他在仙界重新立足，解开众人对他的误会之后
　　自己便可以安心离开了。

　　容嚣尘不算恋旧之人。
　　他的过往带给他太多苦痛，使他无意间会想要忘却。
　　可每每此时，他都要提醒自己，必须要记住那段过往，如此的执着，便使那苦痛的记忆更痛了几分。
　　但遇到白清齐之后，那些回忆中便参杂了丝丝缕缕的甜。
　　虽然也有误解，也有争执，甚至有过心意难通的过往，但终究，与白清齐一起的回忆，他都不想忘却。
　　寻着比气息要鲜明许多的记忆，容嚣尘找到了那间客栈。
　　天色不早，只剩守夜的小二坐在柜台之后打着瞌睡。
　　容嚣尘一步步踏上楼梯，走到这间客栈的最高层，离楼梯最远的那间厢房。
　　他推开门，屋内没有亮灯，陈设依旧没有变，正对着门背靠着窗，一把红木椅子端端正正放在中央。
　　椅子上坐着的，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明明只分别短短几日，可却像许久未见一般陌生。
　　坐在椅子上的白清齐见他推门进来，将他全身细细看过一遍才开口问他：
　　“师父，你如今怎么样？”
　　什么怎样？
　　那些过往如同潮水将容嚣尘浇透，使他的薄衫紧紧贴于皮肤，在白清齐面前宛若赤身。
　　即便他知道，白清齐知晓他所有不堪都过往，仍然尽心尽力呵护他，珍爱他。可如今，容嚣尘却不再敢向前迈步。
　　他在怕什么？
　　想了无名那么多年，找了他那么久，现如今，不就在眼前了么？
　　太重了，太深了。
　　他不知如何报还。
　　生死攸关的救命之恩，复仇之中的鼎力相助。
　　使他迈不动腿。
　　而白清齐，果真如过往的每一次一般，见他不动，便悠然起身，一步步靠近他。
　　他很想念白清齐。
　　若是见到他，要紧紧抱住他，说他有多么爱白清齐才好。
　　白清齐在与他一步之遥处停下。
　　“容儿，身体可好吗？”
　　容嚣尘几度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面前的人，如神祇降世般守护着他。
　　到底如何才能报答你呢？
　　容嚣尘还是未能主动靠近他，白清齐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对他提了个请求：
　　“师父去绝情谷之上，将我推下去吧。”
　　容嚣尘以为是他听错了。
　　白清齐黑白分明的双眼熠熠生辉，线条分明的唇角勾起，面上是一副明显的轻松之态。
　　“什么？”
　　肯定是听错了。
　　“师父，只要帮我做这一件事就好。”
　　白清齐的手指抚过他的发丝。
　　“不行！”
　　容嚣尘猛然后退，二人原本就不算亲密无间的距离再被拉远。
　　“如果有人推我入谷，我希望是师父。”
　　容嚣尘还想回绝，危险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他中计了？
　　人不都去追那个假的白清齐了吗？那么快就识破并且追到这里？
　　他扫过四周的人群。
　　不是同一拨。
　　包围他们的不止是人，还有一些人偶，他们是南芯苒的人。
　　“清齐，你先走……”
　　容嚣尘话未说完，便被身后之人打昏过去。
　　真是没想到，会栽在这种长着白清齐脸的不明身份之人身上两次。
　　到底怎么回事？
　　曾经他可是一眼就能辨出白清齐真身假身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