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认错救命恩人后》好一场春雨

8、第8章 从尾椎处垂

　　青年浑身一僵，抬起空着的右手，似乎想要用手势解释。
　　赵璟已经收回手，继续替他按住伤处，道：“抱歉，我看不懂。”
　　青年却忽然笑了一下，手指弯曲又舒展，散去指尖的一阵麻痒。
　　下一刻他倏地向上一探，在这紧闭的空间内展现出比方才更迅捷十分的身手，脚尖一绷，竟然就着跪坐的姿势跃起，并指如刀直取赵璟咽喉。

　　他的右手一直摸在剑上，原来是把剑中灵力引到手上，此时全部汇集到他指尖。
　　赵璟不料他突然出手，右手就着原先动作不动，向上屈指扣住他伤手手腕，左手抬起挡在身前，辨玉劈中他手腕，发出一声脆响，预想中血溅三尺的场景却并没有到来，赵璟衣袖划开，露出手腕上含着一丝红的白玉镯，它挡住了辨玉这蓄力的一击。
　　这是一件法器，他先前竟然没看出来。

　　辨玉一击不中，凭空召出一把短匕在手中，刀锋划出一道奇诡的曲线，刺向赵璟颈侧。
　　辨玉身法绝顶，这般近身缠斗中，还能分出一分神去看赵璟的神情，却见他似乎犹豫一瞬，眉心微不可查一蹙，转瞬间刀锋已贴上皮肤，没有闪躲余地，辨玉下意识察觉不对，猛地收刀回身。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从那玉镯上猛然激射出法力灵流，辨玉抽刀护在心口，灵流强横异常，辨玉一见便觉不妙，但左右无法，只能生受一击。
　　灵流穿透短匕，如同一把石头的重锤撞在胸口，一瞬间几乎在自己身体里听到了胸骨碎裂的声音，辨玉感到心脏停跳了片刻，而后又不堪重负地剧烈震动起来。
　　重击之下他身体向后飞去，然而还没来得及感到失重，赵璟手臂一伸，扶住他后腰，替他卸去劲力。
　　他手上还带着那枚玉镯，立刻又要飞出下一击，辨玉不必回头，心中已是警铃大作，然而他还没做出反应，赵璟手指向后一扣，想来是指尖碰到什么机关，白玉镯细微一颤，又变回普通装饰，挂在他袖口。
　　危险的直觉顿时消失，辨玉手脚一软，差点趴在他身上，赶忙伸手撑住。

　　有事先设置好的机关关窍，不会法力的人也能轻松使用法器。
　　这玉镯竟是一件能护主的法器，并且威力大得出奇，如果不是赵璟让它停止，恐怕辨玉也讨不到什么好下场。
　　当然，其实现在也不算好。
　　他确实没想到，方湎云竟然对赵璟这么大方，连这种东西都给了他。
　　难道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徒弟同名，爱屋及乌？
　　辨玉直觉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但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他们两人的姿势十分不妙，马车内本就空间不大，赵璟退不开，只能后仰，两人在座椅上上下交叠，辨玉一只手撑在他颈侧。
　　辨玉实际上还没缓过来，手臂僵直，想从他身上下来，手肘刚一弯，身上就软了。
　　辨玉重重闭了下眼，不是很想面对这样的现实。
　　然而闭上眼睛之后，其他感官就变得更灵敏，赵璟身上那股冷冷的木香就像是从皮肤里散发出的，衣服上有，颈侧有，头发里也有，隐约似乎还有一点梅花的清气。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嗅闻的动作。
　　赵璟肯定发现了，他直到现在都没说话。

　　大概是担心说出来更加尴尬，虽然现在就已经不能更尴尬了。
　　辨玉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又想不出什么解释。
　　我只是想要你的命，即使没有成功，也没想向你示弱或者勾引你。
　　换作别人应该不用解释，因为正常人很难做出这样的事，然而辨玉是一个容易惹人误会的人，按照过往的经验，他确实应该解释一下。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赵璟真是个麻烦，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他讲什么道理，直接一刀杀了了事。

　　赵璟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左手放在辨玉后腰，腰部发力，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坐起来。
　　刚才那一击很重，只是这样一动，辨玉就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喉口一阵腥甜。
　　赵璟手向上移，辨玉立刻警惕地看着他，然而那只手里没有兵器，什么都没有，落下的动作也很轻，避开他背上的伤，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吐出来，淤血积在胸中不好。”

　　辨玉一直不懂赵璟，一开始他觉得他虚伪，现在他觉得他大概是有病。
　　面对一个屡次要伤害自己的人，他竟然表现出这样一副样子。
　　不是原谅，不是冰释前嫌，而是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好像无论别人对他好还是对他不好，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无论亲疏远近，他对所有人都一样，该说他是太好心，还是根本没有心？
　　这让辨玉产生一种烦躁。

　　他想说关你什么事，正想打手势，却发觉受伤的左手一直被赵璟握着手腕抓在手里，一番动作下来，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再绽开，甚至有了一点止住血的趋势。
　　“……”
　　辨玉忽然有种无力感，虽然看现状他也确实不占上风。
　　还不如觉得让赵璟觉得他是想要勾引他呢，总比现在强。
　　心口的伤让他对心跳的感觉过于强烈，很不舒服，喉咙里又涌上腥气，是被他咽回去的那口血。

　　他伏在赵璟肩上，故意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一口血吐在他身上。
　　血从肩头顺着后背流下去，在他淡烟青的纱袍上留下一道痕迹。
　　他这一身广袖流云，在有些暗的室内晕出流光，显然是弄脏了不能洗的矜贵面料。
　　然而赵璟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好，遇上这种不讲理的事，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拍着他后肩替他顺气。
　　辨玉伤得不轻，只是能忍，一口血吐出来，好像冲破了某种他为自己设定的界限，在赵璟颈窝里喘息几下，又开始一边呛咳一边往外呕血，喉咙疼得像是重新被刀割开。
　　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侧脸枕在赵璟肩上，血把他背后染红了一大片。

　　赵璟不出声地抱着他，一直到他不再颤抖，才提醒他：“你的尾巴。”
　　事情竟然还能变得更糟，但是事到如今，辨玉觉得自己已经无所谓了。
　　他是一只没有杂毛的白狐狸，从尾椎处垂下三条雪白的狐尾，相比于他的身形来说，那是三条很大的尾巴，毛茸茸地铺在赵璟腿上，很蓬松，只有一点重量。
　　辨玉想把左手抽回来，但没有成功。

　　他忽然觉得有点崩溃，大概这二十年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他已经不习惯一下面对这么多糟心事了。
　　赵璟摸了一下他的发尾，道：“别哭。”
　　他根本没有想要哭，不知道是哪里让他产生了这种误会。

　　辨玉已经不想思考了，如果换成一个更加亲近的人，比如小柳，他现在大概会发脾气。
　　然而下一刻他又发现，人倒霉起来永无止境，这个时候说糟糕还是太早了。

　　“还剩下一个人我抓回——”
　　哗一声柳真真掀起帘子，下一刻她像是被噎了一下，最后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才□□巴巴地吐出来：“……来了。”
　　辨玉回过头，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柳真真看看两个人的姿势，看看辨玉的狐狸耳朵，又看看他的三条尾巴，把倒提着的两只死狐狸的手背到身后，是辨玉刚才杀的那两个小妖，也都是白狐狸。
　　她用力眨了眨眼，呆呆说出一句：“又是这种情节吗？”

　　难道说创作真的取材于生活，以至于生活也能和话本如此相似？
　　她总觉得在某一本，或者某几本话本的插图上见过完全一样的姿势。
　　世人常说人妖殊途，但实际上并没有严格的规定，顶多就是上官琼林不喜欢。
　　柳真真却不在意，她对谢小兄弟很有好感，即使知道他是狐妖，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就知道不对，一般人说对殿下仰慕已久，哪有那么一长串溢美之词？
　　原来真是那样的仰慕，那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这件事……她也不好说支持不支持。

　　她悄悄瞟了赵璟一眼，见他还是平常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人，和拿着一本书没有区别。
　　就算她觉得谢小兄弟不错，师兄也不可能会对他动心的。
　　这么些年，对她师兄明里暗里表示好感的男修女修男妖女妖不知道有多少，进俗世走一趟，还多了很多男人女人，从来没一个能让他多看一眼。
　　他不是不看，而是和看其他所有人一样看，不多一眼，也不少一眼。
　　无论是爱他爱得要死要活，还是恨他恨得锥心刺骨，在他眼里都没有区别。

　　虽说能做到投怀送抱这一步，已经是她见过最成功的一个，并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简直要对他感到佩服了。
　　然而即使如此，这件事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趁早回头，之后也不必太伤心。

　　辨玉眼皮狠狠一跳，他只有一只手能动，还是背对着她的姿势，只能十分别扭地单手打了几个手势，表示事情不是她看到的这样。
　　但是才刚打到一半，柳真真就神色真诚而同情地对他摇了摇头。

　　她把狐狸放在地上，仗着赵璟不懂，双手翻动，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底下跟辨玉暗通款曲：“我明白，爱慕殿下是人之常情，但是还是放弃吧。”
　　谢小兄弟不为所动，神色中只有被撞破的尴尬。
　　以往的惨剧见过太多，这回她一定要劝服他早日苦海回身。
　　但是思来想去，她也没想出师兄有什么缺点，只能随口编造：“他只喜欢女人！”

　　辨玉当然不在意赵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是他也没法有什么表示，只能跪坐在赵璟身上，干笑着摆了摆手。

　　赵璟确实看不懂他们的手势，但是大体上也知道她在干什么，他没有解释，转头对辨玉道：“这件事我不能瞒着真真，是你自己告诉她，还是我来说？”
　　辨玉也没指望他替自己瞒着，不管赵璟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他刚才出手，就是已经认了。
　　既然瞒不住，不如自己说，他再次用力把手往回收，依旧没成功。
　　辨玉只能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开自己。

　　这一幕落在柳真真眼里，却完全变了一种味道。
　　即使知道师兄喜欢女人，谢小兄弟也依然不肯放弃，虽然失望得两只耳朵都往后撇了，却还是伸出手搭上师兄的肩，试图再作最后一次徒劳的尝试。

　　赵璟没有如辨玉的意松开手，相反，他自作主张地做了决定：“还是我来说吧，你的手不要动。”
　　辨玉简直受不了，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罔顾他意愿地体贴他？
　　他不太想去想象柳真真误会成了什么。

　　果然，柳真真眼中的同情、怜悯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她在内心里反复纠结，听到赵璟那句话，知道他果然要开口直接拒绝了。
　　谢小兄弟对师兄如此深情厚谊，甚至不惜伪装身份，不惜为他身受重伤，虽然到了现在，她也猜到刚才那一出多少有些作秀的成分，但是也不知为何，她就是生不出什么反感。
　　或许有些人就是生来气场相合，属于什么缘分一类的东西。
　　总之，要是就这样被师兄拒绝，他一定会伤心欲绝。

　　柳真真咬了下牙，终于痛下决心。
　　这种事情，谢小兄弟应当也不会出去张扬，况且师兄这辈子大概也不想找什么道侣了，从本质上来说，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势道：“其实殿下他那方面有……”
　　不料正在此时，赵璟开口道：“他是太师。”

　　柳真真手势打了一半，硬生生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