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认错救命恩人后》好一场春雨

7、第7章 “太师果然

　　眼下正到二月下旬，虽已入春许久，春风却吹不过北地的边关。
　　柳真真望着车窗外重复的雪景，道：“师兄，我们还是御剑回去吧，这要走到什么时候？”

　　赵璟低头批阅文书，头也没抬：“不行。”
　　柳真真泄了气，风景也不看了，放下窗帘闭目养神。
　　从此处御剑回无岁山，不过大半天的功夫，但是赵璟有一番自己的坚持，他既然告诉了辨玉要入仙门，自然也就要做给他看。
　　只他和柳真真两人上路固然方便，然而留下的踪迹太少，两人离开北府军后就此消失不见，未免惹人怀疑，不如多费上一点时间，带着人走到静水郡，一路上消息传出去，也算是给了燕王一个交待好的结局。
　　可以说，他们带着这二十名亲卫，就是用来给辨玉看的。

　　想到辨玉，柳真真又睁开眼，问：“他就这么回洛阳去了？”
　　“他没有，”赵璟平静道，“至少要看到我到静水郡，他才能安心。”
　　柳真真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眼：“那他去哪了？还跟着我们？”
　　赵璟：“我也不知。”
　　柳真真觉得她师兄在吓她，教训她私自打了辨玉，但是师兄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回去？”
　　赵璟：“感觉。”

　　柳真真说不出话，半晌又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看着他就觉得生气……但我没想真对他怎么样，只想试试他的身手，没想到他完全没有武功！但是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再收回来。”
　　赵璟放下文书：“你真的相信他没有武功？那他是怎么从军营里消失的？”
　　辨玉的营帐与中军帐只有几步距离，赵璟被他赶出去后，去隔壁找来柳真真，想为他看伤。
　　然而就是这一来一回的片刻，等两人再掀开门帘，帐中已不见辨玉的身影，军营被火把照得透亮，没有一个人看见辨玉离开，但他就是不见了。

　　柳真真：“那他怎么会……”
　　赵璟看她一眼，在衣袖里捻了捻指腹：“他身上有伤，没有好全，等他好了，至少不会弱于小柳。”
　　柳真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等他好了不得弄死我。那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璟不为所动：“等着他来收拾你。”

　　柳真真：“师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赵璟淡淡一笑：“我要是真胳膊肘往外拐，当场就抽你一顿给他赔罪。”
　　柳真真干笑一声，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师兄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师兄才懒得抽我呢。”
　　赵璟屈起指节，敲了下她的额头：“行了，我不会叫他对你怎么样。不过到时候，还是要对他道个歉。”
　　得到他的准话，柳真真松了口气，应了声“是”。

　　师兄还是师兄，也会偏心，但永远偏心不到位，即使没有人看着他，他胸中也总有一杆秤。
　　辨玉做了好事，在他心中的分量就自然重一些，即使辨玉敌视他、针对他，很多时候还想杀了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只看他原本的分量。
　　能让他这样对曾经平了九州时疫的辨玉，柳真真自觉已经在她师兄心里十分重要，全天下能比的人大概也就她师父方湎云一个。

　　她正想着这件事，忽然感觉到什么，从储物囊中取出《问柳小报》卷轴。
　　她探头望了眼天色，“咦”了一声：“今日怎么迟了，平常都是天不亮就更新的。”
　　今日没有上官琼林的消息，第一页空白，柳真真翻到第二页，只见那上面写道：岐州定州上空戒严，即日起禁止使用法术或法器飞行。
　　察觉她的神色，赵璟也看过来。
　　“这是乔家发的公文，”柳真真一眼扫完了短文，“……恢复时间不定，择日通知。”

　　赵璟从她手里接过卷轴，除了这一条，其他似乎一切如常。
　　还有些有关圣心草的争论，不过那也是近来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就连最后的八卦秘闻板块都运行如常，今天谢六没有说话，但是他本来也不是每天都有兴致。

　　妖族四大世家，伯劳鸟乔家和蛇妖付家一样，都是后起之秀。
　　老牌的世家上官和南宫，上官家早年繁盛兴旺，在千秋宫把控着整个妖族的命脉，后来出了事，现在只剩下上官琼林一个人撑着，南宫家倒是一如既往，家底雄厚，盘踞一方。
　　不过世家是世家，如今的妖族还是要听千秋宫的，再说得直白一些，也就是听上官琼林一个人的。
　　因为过去的缘故，他和世家关系不算紧密，尤其是乔家与付家，几乎与千秋宫毫无瓜葛。

　　虽然乔家是鸟妖，且按照原身看是一种猛禽，确实适合做这样的事，但是这件事本来不会交到乔家，也不该由他们来发公文。
　　“我感觉……发生了什么事。”
　　柳真真皱眉看向赵璟，她的感觉一向很准。
　　上官琼林是个很能折腾的人，恰巧妖族上下也总爱给他惹点事，柳真真这些年看多了，对他搞出什么动静都不觉得稀奇。
　　但是这回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先是劫雷，后是辨玉，再又是《问柳小报》发得比往常迟，乔家越过七府主，代上官琼林行事。
　　这不像是巧合，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璟把卷轴收起来：“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柳真真点了下头，仙门与妖族分庭抗礼多年，妖族的事确实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她想起看过的很多话本，就着上官琼林过去的那点事翻来覆去地讲。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点不安，好像即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马车向西南行去，这两天天气都不好，天上又下起雪来。
　　柳真真取下胸前的灵石，给方湎云写信。

　　一路上没有什么波澜，十天过后，他们距离静水郡已经不远，按照脚程，只要再走上两三天就到。
　　赵璟倚在窗前看书，正抬手翻过一页，忽然动作顿住，目光转了个方向。
　　柳真真立刻注意到，问：“怎么了？”
　　赵璟：“有妖，他们应付不了，你去看看。”

　　柳真真喊了声“停”，下车查看，他们正行到一处荒郊，人烟稀少，只能远远看到村庄和房屋的轮廓。
　　这里已经不像北地那么寒冷，道旁草木葱茏，叶片在微风中发出轻响。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手握在剑柄上。

　　正在此时，忽然从侧旁传来“沙沙”一响，数道身影一跃而出。
　　一切发生在半个瞬息，亲卫尚且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柳真真拔剑出鞘，当空与其中一人短兵相接，“当”一声兵刃碰撞声层层荡开。
　　只一交手，她就在心里有了估量。
　　只是几个小妖，修为不深，大概以为他们只是普通人路过，才贸然出手。

　　这是不是也和十天前的事有什么关联？
　　柳真真心思一转，正要将他们制服来询问，凝起灵力还未挥剑，就见几人身后又追上一人，那人手执长剑，直接就着后心将另一人捅了个对穿，血光冲天飞起。
　　柳真真倒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的发展，转头看去。
　　那后追来的是一名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着布衣，看穿着正是这一带的本地人。柳真真感觉到四周法力的波动，这法力却不是来自青年自己，而是他手中的剑，那剑大概是一件法器，自能从天地间汲取灵力。

　　青年身手不错，招式普通，但下手够狠，一时竟以一对多占据上风。
　　亲卫知道不是对手，退至马车四周围紧，柳真真挥出一剑，剑气推开，轰然一声道旁树木从中折断，草叶倒伏，靠前的五人没来得及运起法力抵挡，便已被弹飞出数丈，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落在后方的还有四人，除去被捅穿的一人，剩下三人眼见前方被堵，逃脱不得，转身想跑，又被后方追来的青年横剑拦住。
　　青年到底没有法力，被人凝聚妖力飞来一击，只能抬剑抵挡，被妖力冲得整个身体向后飞去，另一人从后一剑刺来，眼看就要穿透他后心。
　　然而青年忽然伸手向后，空手握住剑刃，腰在空中接力一拧，竟然像条蛇一样滑过了携带妖力的剑锋，双腿绞着那人的腰贴上身后，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晃，已经被长剑干脆利落抹了脖子。

　　鲜血飞溅，几滴落在青年脸上，把他清秀的面容衬出一种妖异。
　　他毕竟没有法力护体，生受了适才那全力一击，从唇边溢出一丝血线，他却半步不退，提剑上前。
　　然而一招未毕，柳真真已至近前，她连剑都不用，右手拎着剑，左手两指并起一点，剩下两人便被掀飞出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柳真真收剑回鞘，看向眼前的青年，拱手一礼：“在下无岁山柳真真，护送燕王殿下行至此处，没想到遇上这些人。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你是住这附近？”
　　青年几下擦掉脸上的血，点了点头。
　　他不说话，柳真真以为他是觉得冒犯，又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是看你身手不错，手上又有这样一件法器，心里好奇你是否是仙门道友，这才有此一问，没有其他意思。”
　　青年依旧没有出声，他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的身手当然不算特别出色，招式也不像出身名门，但身上那股劲十分拔群，柳真真心里对他很有好感，主动道：“你受了伤，这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有医馆，正巧我略通医术，不如让我给你看看？”

　　几句话间，后方的亲卫已经重新整好队形，架着马车来到近前。
　　赵璟没有下车，一手拨开帘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柳真真转头看他，还没出声，青年一撩衣摆，在马车前跪下来，他的剑放在自己手边的地上，向赵璟磕了个头。
　　“这是做什么，你不用这样。”柳真真连忙去拉他起来，他却不肯。
　　直到赵璟说了句“不必多礼”，他才顺着柳真真的搀扶站起来，把剑背在身后。

　　不用赵璟再开口，他便指了下自己的喉咙，打了两个手势。
　　他的手指很灵巧，因为左手受伤，动作有时有些滞涩。
　　柳真真看完他的手势，对赵璟道：“他说嗓子受过伤，说不了话。”
　　青年转头看了她一眼，看起来没有想到她懂手语，本来只是平时习惯了打手势，顺手就做了动作，没想到她竟然能看懂。
　　既然如此，倒也省了许多功夫。
　　柳真真看着他的手势，把他的话说给赵璟听。

　　“草民姓谢，是这附近丰水村人士，祖上世代务农，因为这一带靠近静水郡，不时有妖族和仙门的道长经过，草民十岁的时候，曾经有一位道长借住在家中养伤，期间教了我一些招式，在临走之前，还把随身的佩剑送给我作为报酬。”
　　“殿下继承王位之后，冀州就很少再遭受羌人的袭扰，丰水村虽然不在殿下封地，却也比草民小时候繁荣不少。”
　　柳真真对手语显然不是只懂一点，可以说是非常精通，思维也灵活，青年打出手势，不用特地给她留空隙，她就能一边看下一段，一边流畅地说出下一段的内容。

　　然而说完这一句，她却忽然卡壳，看着青年打完一长段手势。
　　赵璟问她：“怎么了？”
　　青年也转头看向她，又比划两下，示意自己说完了。
　　柳真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心说这小青年看起来冷淡，没想到说话如此直白，想到他的嗓子，又忍不住觉得可惜。
　　她理了理言辞，道：“草民对殿下仰慕已久，自从前几天听人说起殿下要去静水郡，可能路过这里，就一直在附近等候，希望一睹殿下……天人之姿。这附近最近不太平，所以我一直随身带着佩剑，没想到今天刚好看到这一伙贼人，在路边鬼鬼祟祟，我担心他们要对殿下不利，于是上前追赶，一路到了这里。”
　　“今日一见，殿下果然是……呃，天人之姿。”

　　她说完停下，赵璟依旧看着她，她只能表示：“就这些。”
　　她也知道赵璟为什么看她，青年打这一段手势的时间很长，比先前那段两倍还多，一看就是说了很多，然而她说出来却比先前那段还短。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叫她真把那些话说出来，谢小兄弟自己不觉得不好意思，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所幸赵璟也没有多问，柳真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刚才被自己击倒的七人依旧昏迷，被青年杀死的两人尸体仰倒在地，死后灵力散去，现出了本来的样貌。
　　——是两只毛色纯白的狐狸。
　　“又是狐妖，”柳真真之前就已经觉察，看到他们的毛色，又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上官琼林的人？”
　　赵璟却道：“不像。”
　　青年忽然打了两个手势，柳真真替他说道：“哪里不像？”
　　赵璟：“他只亲自动手，不太买凶杀人。”

　　这真是一个凶残的答案，但显然比“这些人太弱”之类的回答令人信服，柳真真立刻被说服了。
　　她正想接着说，忽然感觉到什么，不等赵璟说话，飞身掠向一个方向，一瞬间就没了影。
　　青年看向她的背影，看起来愣愣地打了两下手势。
　　赵璟看不懂他的手语，但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道：“这附近还有他们的同伙，她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赵璟把帘子挂到侧旁，向他摊开掌心：“上来吧，我先帮你清理伤口，等真真回来再为你诊治。”
　　青年大概没想到他这般随和，犹豫了一瞬，才搭上他的手，不过并没有握他的掌心，只抓着他的手腕略微一借力，上了车之后立刻就松开了。
　　帘子放下，赵璟取出水壶和干净的绢布，招手示意他过来。
　　青年在他脚边屈膝跪下，赵璟用掌心托住他的手背，手指按住他小臂上的穴位，将绢布按在他伤口上帮他止血。

　　他动作很标准，但是效果并不好，青年抓的剑上附了妖力，他又没有法力护体，创口皮开肉绽，隔着血肉露出白森森的指骨，残余的妖力穿行在经脉中，如果不能及时医治，这只手以后就是废了。
　　青年很能忍，伤成这样，还硬撑着打了半天手势，只是脸色苍白，出了几滴冷汗。
　　血止不住，染红了两张绢布。

　　赵璟皱了下眉，青年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他的剑放在自己手边，马车内空间不大，有一股和赵璟身上一样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缓慢呼吸，右手背在身后，指尖灵活地动了一下。
　　然而没等他把法诀掐完，便听到赵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说：“太师果然是狐狸。”

　　手上动作一僵，青年抬头看向赵璟，双眼圆睁，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不顾赵璟看不懂，单手对着他快速打了一串手势。
　　赵璟静静等他打完，用眼神指了下他的头顶。
　　青年不懂他什么意思，下意识略微歪了下头。
　　赵璟只能移开替他按住伤口上绢布的手，伸向他头顶，青年不明所以，任他很轻地在那里碰了一下。

　　下一刻他就立刻明白了。
　　一双雪白的、毛茸茸的狐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头顶。
　　其中一只因为被人碰到了耳尖的绒毛，柔软又灵活地向后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