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那是一朵白 ...
-
轰隆——
天边第一道劫雷落下时,赵璟正和羌人的萨满说话。
距离日出不过两个时辰,他本想就地稍作休整,等到天亮时再回营。
又一声惊雷炸响,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快走几步翻身上马,低头对迎上来的部将交待几句,独自策马回营。
“诶殿下——”
“殿下、殿下……!唉我操这雷……”
轰一声雷光照彻天地,隆隆巨响中地动山摇,赵璟策马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怎么没人拦着殿下?一会不知会不会下雨雪,怎么能让殿下一个人回去?!”
“你说得轻巧!殿下决定谁敢阻拦?你有本事——”
轰隆——
赵璟回到大营时,雷声早已止息。
营中比平时多了点动静,他目光一动,立刻找到了动静的源头。
他在辨玉营帐前翻身下马,帐外守着的几名将士不料他突然回营,对着火光看清他的脸,顿时一惊:“殿下您——”
赵璟不等他们说完,径直掀开了营帐的帘门。
最后一杖落下,辨玉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嘴里的绳子被咬出了血,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抬起眼珠看到帘门掀起,攥着刑凳的手指猛地一松,脱力滚了下来。
赵璟闪身上前,把他接在自己臂弯里。
“师——”
柳真真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神色,莫名觉得有些心虚:“……殿下。”
北地天寒,但辨玉爱漂亮,从来不穿厚衣服,白衣服只有薄薄一层,都被红的血浸透了,丝丝缕缕地粘连在后背绽开的皮|肉里。
他的血染了赵璟一手,这时候完全不见平时嚣张又勾人的神色了,浑身软得像一块被生剥下来的皮毛。
他低着头,肩颈的骨头撑起一层肉,随着呼吸细细地颤抖。
“全都出去。”
赵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手挡住他的脸。
帐内几名将士眼见气氛不对,忙不迭退了出去。
柳真真捏了下手心,上前一步:“殿下……”
赵璟没回头,道:“你也出去。”
柳真真脚步顿住,犹豫了一瞬,转身和其他人一道出去了。
等到他们放下帘门,赵璟伸手到辨玉脑后,解开了捆在他嘴上的绳子。
“……咳……咳咳……!”
辨玉捂着嘴呛咳几声,喘息声从胸腔里抽出来,嘶哑得让人听起来耳酸。
他背上有伤,赵璟只能扶住他肩头,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辨玉就挥开他的手,朝远离他的方向挪了两寸,忽而他颈背一僵,按着心口伏下|身,猛地呕出一口血。
赵璟看出他不愿自己搀扶,也就不再靠近,免得他还要费劲避开自己。
他捻了下指尖,回想着刚才摸到的他的内息:“你受伤了?”
这听起来简直是一句废话,他怎么受的伤、伤得什么样都一目了然。
辨玉没有抬头,一只手小臂撑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两人却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之前不曾察觉,辨玉身上有很重的内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已经分辨不出新旧。
这二十杖不算轻,比起他本来有的伤,却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辨玉愿意,用法力护体,本来可以连皮|肉伤都不用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辨玉这样任人宰割?
他轻微皱了下眉,问:“小柳呢?”
辨玉撑起手臂,面前一滩都是他呕出的血,他缓过来一些,不再吐血和呛咳了,但也不回答赵璟的问话,一大滩血铺在他面前,照出他细伶伶的影子。
在他离开大营的这一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辨玉不想说,他也就不问了。
赵璟从肩上解下披风,避开伤处,盖在了辨玉肩上。
辨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清泠泠的光动了一下,没有再拒绝,毛领子拱着他苍白的侧脸,尖上被汗沾湿了点。
他朝一旁的桌案够了下,手抓着桌角,把自己拽了起来,半坐着靠在桌上,披风下盖着的身体清瘦挺拔,光看姿态几乎看不出受伤。
赵璟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他面前:“傍晚时拨云见日,北府军已攻下王庭,我没有毁约。”
辨玉低头一看,那是北府军的兵符。
在外征战一天,大概是回来前已经休整过,他身上还是干净整齐,手心里沾到的自己的血也已经擦掉了,手指很长,指节修瘦有力。
一枚虎符躺在他手心里,静静地对着辨玉。
燕王有一种极清贵的俊美,以至于让人先注意到他清贵,再反应过来他的俊美,一旦意识到他的好看,就移不开眼。
他这一张脸生得没有一处不好,眼横丹凤,鼻如悬胆,唇形薄得很锋利,含着一颗唇珠,完美得和这凡世不太适配。
如果不是他长着这样一张脸,辨玉也不会暂且信了他说要去求仙的鬼话。
他拢了下肩上的披风,上面传来一股干净的冷香,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伸手拿起赵璟手里的兵符,被兵符压在下面的却还有一物,辨玉拿起兵符,那东西才显露出来。
……那是一朵白色的兰花。
辨玉神色莫名,沉默地看着他。
一片花瓣被压弯了,赵璟拿起来整了整,重新递给他:“这是羌人栽植在王庭的‘玉郎君’,带回来给你看。”
他早上开拔时说的“给你看”原来是这个意思。
辨玉不亲自去看,这朵从王庭采下的兰花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明日我就会启程,经冀州往西南,去无岁山。”
辨玉不接,他就将兰花放在他手边的桌上,道:“今日是我的错,没有管束好真真,叫她趁人之危伤了你。等你伤好之后,一定来找我报复,不要怪真真。”
辨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指着门外让他滚出去。
赵璟却还不罢休,取出一对红玉的传讯灵石,拿出其中一枚,放在了辨玉没有动的兰花边:“可以通过这灵石找我,我三日之内必来见你。”
辨玉微微仰着头看他,想到从前的一些往事,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想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假意,赵璟却看到他眼里的光柔柔地化了一下。
随即他便又立刻冷下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拿着他的兵符把赵璟轰了出去。
-
“曲三!曲三!”
后半夜的千秋宫灯火通明,谢问花在一座府邸前叩门。
府邸大门紧闭,围墙内却透出光亮,很显然里面的人还没睡下。
千秋宫夜里很少点这么多灯,上官琼林不喜欢太亮,宫里上下都跟着他的喜好来,但今夜他不在宫中,雷声惊亮了一片宫灯。
谢问花连着敲了半天,没人理他,他还是不放弃:“曲如云——曲三哥!”
又一连敲了好几回,大门终于从内打开,门后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门上符箓波纹一闪,是完全靠符箓操纵的。
曲如云懒得理他,但谢问花找他有事,只能耐着性子进门去找他。
曲如云坐在会客的正殿,豆青色的里衣纱一样薄,束了一根翡翠玉珠串当腰带,领口眼见要从一边肩头上滑下去。肩上披了一件明显比他身形大的外袍,白衣绣银线,看起来十分规整又温和,与他气质相冲又相融。
谢问花每次看到他,都觉得非礼勿视:“你又去哪厮混了?”
曲如云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我去哪厮混你还不知道,你这不就找来了?”
他没骨头一样坐在椅子里,却空着上首的位置,只坐在下方。
谢问花还没说什么,让曲如云空出上首位置的人就来了。
白雪兰衣装齐整,白色外袍细银线绣暗纹,和曲如云身上披的那件有点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他在上首坐下,淡淡笑着问:“小六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这是白雪兰的府邸,谢问花见到他也不敢造次,低了下头,开门见山道:“那雷劫你们应该也都看到了,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对,等不及天亮了。”
白雪兰皱了下眉,常挂着的笑意更淡了点:“不知道官家这回又做什么了。”
他朝下方招了下手,曲如云这才走上去,坐在他右手边,软绵绵地挂在他手臂上:“小六这是来找我的。”
换到平日,谢问花必定要刺他一句,但现在他心里有事,也没心思计较:“早些时候少主要走了我的玉牌,说是官家的意思,有个地方要去让小七改一改。”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没有装饰的方正玉牌,上面刻了小篆的“琼林”二字。
这块玉牌在昨日傍晚被取走过一次,经过约莫大半天,又被上官珩送了回来,时间刚好够去七府主那一个往返。
谢问花揣上玉牌,径直来找曲如云。
曲如云坐直了些:“我们的也是一样,才送回来没多久,你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谢问花迟疑了一瞬,道:“你们不觉得太巧合吗?他前脚要走玉牌,后脚劫雷就下来了。”
换作是其他东西,他不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但这玉牌不一样。
它是一件法器,名叫“告死”,是在上官琼林的要求下,七府主和曲如云一同做出来的,给七位府主每人一件,只要他一死,玉牌立时碎裂,将他的死讯传回千秋宫。
谢问花不愿直接称这法器的名字,一直只叫它玉牌。
九天雷劫降下,他们都知道这必然与上官琼林有关,但是告死玉牌完好无损地躺在几人视线中,似乎宣示着他们的关心则乱。
曲如云知道他的来意了,他将自己和白雪兰的玉牌也拿出来,三块玉牌并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用指尖在下方一划,顿时描画在玉上的隐形的符文显现出来,三团层层叠叠的符箓浮到他面前,像折纸一样一层一层展开,化为三张铺展到和房梁一样高的巨大符箓,用灵力写在半空中。
他的双眼化成青蛇的竖瞳,灵力的光亮在他眼中一闪一闪。
“没有问题。”
没过多久,他就得出了结论,把符箓收回了玉中,眼睛一闭一睁,瞳孔又变回了原样:“少主送回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一遍了,你的这块也和我们的一样,这上面的符箓和原本没有变化,但是匠师和我不是一脉,小七如果做了什么,我也看不出来。”
白雪兰伸手过来,用指尖揉了揉他的眼皮,一面看着谢问花道:“你怀疑这玉牌上动了手脚,是觉得官家预料到今晚的雷劫,觉得自己会出事,所以有意瞒着我们?”
他手腕一紧,是曲如云抓住了他的手腕,紧张地看着他。
白雪兰安抚地摸了下他的头发,对谢问花道:“如云既然看不出,那么即使有问题也不会出在符箓上,又或者你是觉得……”
“我不是觉得官家要瞒我们。”
谢问花把自己的玉牌拿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今年不会死,这种大事,他不会骗我们。”
曲如云双手握着白雪兰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好像可以从中获得一点安全感。
他歇在白雪兰府上,雷劫落下的时候两个人本也没睡,雷声停后更没有睡意,恰好上官珩亲自来送回玉牌,玉牌上没有一丝裂纹,然而这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安心,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忧虑。
他看向谢问花,道:“你是觉得少主做了手脚?”
谢问花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能别说得这么直白吗?这怎么说也是在宫里。”
曲如云嫌弃地瞟了他一眼:“你胆子也太小了,这府上到处是我的符箓,我不开门他进都进不来,你到底想到什么?别卖关子。”
白雪兰修为普通,曲如云将他府邸上下刻作一处大阵,固若金汤,神鬼不侵,比自己那处用心不知多少,世上能破开此阵的一只手也能点得过来。
曲如云想到此处,思绪忽然飘了一下:“他要真能进得来,官家也不用忧心了。”
这回就连白雪兰都皱了下眉,叫了他一声:“如云。”
曲如云回过神来,立时低下头道:“我错了,不该这样说。”
上官珩天赋其实不低,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出众,但奈何选他做继承人的是上官琼林,在这样不世出的天资面前,任何人都会被衬托得过于平庸。
上官琼林和他们说过:“不要把珩儿的天赋和我比较。”
这是一句十分善意的话,尤其是对并不善良的上官琼林来说,更是算得上善良得到顶了。
他对上官珩很好,一身本领倾囊相授,有时都让曲如云嫉妒。
但是曲如云也知道,他没有必要嫉妒上官珩,上官琼林倚重他,不是因为出身,也不是因为姓氏,仅仅因为他是曲如云,上官珩可能会在他身后继承他的位置,但他永远得不到这样的倚重。
这样的事实很伤人,就像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一样。
谢问花轻叹了一声,道:“我是想来问问大哥,收玉牌去给小七,这件事官家有没有提前告知过你?”
白雪兰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他们觉得不安的另一个源头,上官琼林要做什么事,都是直接告诉他们,很少让上官珩转告他们。
但实际上这也什么说明不了,可能上官琼林这回正好就想这么做了,而雷劫也只是巧合而已。
白雪兰端坐上首,剩下两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个主意。
他没有想太久,道:“官家总要放权给少主的,现在时候也不算早了。毕竟少主才是姓上官的,总是先经我们的手,其实才说不过去。”
“况且少主取走玉牌,是在雷劫之前,他如何能够提前预料到?他要是有心刻意去查探,官家一定也会发现的。”
谢问花用力呼出一口气,道:“我也希望只是这样罢了,但愿是我多心……也是,这天下哪有能把官家怎么样的人?”
话虽如此,几人的神色却并未舒缓。
原先确实没有,但经过了雷劫之后,就说不准了。
曲如云眼锋一压,蹙眉道:“可是夫君,我觉得还是不妥。”
白雪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还没说完:“雷劫过后我便已经传讯给官家,不是你看着我传的吗?等到天亮,如果官家还没有回复,便即刻去扶云殿给小七传讯,除了连二在外,召剩余两位府主来扶云殿议事。”
曲如云还未松一口气,谢问花便道:“我也给官家传讯了,他也没有回信。”
话到此处,他又忍不住抱怨:“我还给连二姐姐传讯,想着她能不能联系上小七,结果她也没有回,我只能来问你们,还有南宫和钟离,没一个理我,我实在等不及天亮,就先来找你们了。”
“等等,”曲如云忽然察觉到不对,转头看白雪兰的神色,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你先前就已经传讯给我们了?”
“你什么意思?”
谢问花脸色霎时变了:“你们没有收到吗?”
曲如云:“你之前怎么不说?”
谢问花:“我哪能想到说这个?你和……你们两个没看见的时候又不少!”
曲如云不说话,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传讯灵石,白雪兰和谢问花也将自己的灵石放在他面前。
他当空点出一枚传讯符箓,符文轮转,吹起他散开的长发。
“通讯断了。”半晌他收回法力,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他再次显出竖瞳,将三枚灵石上的符箓和玉牌上的一样查阅一遍。
“符箓没有问题。”
符箓没有问题,所以先前他看着白雪兰传讯时,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这也代表着更加棘手的一个问题,符箓没有出错,那就是灵石本身出了错,岐州和定州用的全都是统一式样的传讯灵石,一旦从根源上出了问题,妖族两州的通讯就全断了。
白雪兰只思索了一瞬,便道:“小六和我一起,现在就去扶云殿。”
“如云去找南宫和钟离,看他们的灵石还能不能用,无论结果如何,立刻带他们来扶云殿见我。”
他们三人中曲如云最强,他不放心白雪兰:“可是……”
白雪兰目光一压:“这是在宫中,目前应该还出不了什么事,去。”
曲如云只能低了下头,站起身道:“……是。”
两人说话之间,白雪兰已经召来了守在门外的侍从。
他递来一张纸:“去找官家,即刻就动身。这些地方记下之后就烧了。”
-
天边的蛋壳青还未褪去,赵璟和柳真真便要启程了。
他是那种不会特意和众人告别的类型,即使此一去大概不会再见,他也依旧就这样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如今北地已经彻底平定,北羌王室有他的部将驻守,朝廷派来和谈的使者也已经在路上,北府军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兵符一交便能换个主人。
他的副将崇焕望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璟今日已经不再穿军中服饰了,改换了一身纯白交领里衣,外罩一层烟青色的广袖纱袍,夹着碎雪的风吹起他黑色的头发和淡色的衣袍,像一朵不在尘世间的云。
这一身装束比军中的战甲更适合他。
崇焕上前一步,却发现想不出来什么话能说,想要让他过几天再走,但是军中上下都被他打点完备,已经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北风吹起营地中的旗帜,硕大的“赵”字迎风展开,割开重重雪雾。
在赵璟之前,北府军只是一支普通的边军,他亲手把它练成了一支战功彪炳的神兵。
连远在洛阳的天子都想拥有它,但是作为它的主人,赵璟却没有多少留恋。
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留恋,他没有妻小,父母均已过世,兄弟姊妹之间也不和美。
崇焕幼时家贫,没有读过书,从军之后,赵璟赏识他的才能,将他提拔到自己身边,一路跟着自己克定北羌。
作为赵璟的副将,他们相处不可谓不多,但是他站在原地,突然发现抛开公事,他在感情上更找不到理由挽留赵璟。
他动了动嘴唇,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同僚和部下,从他们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神情。
殿下是一个没有人能留下的人。
他忽然在心里这样想到。
赵璟带了二十名亲卫一起走,经冀州往静水郡,静水郡在冀州最西南,往北是属仙门的江州,往南是属妖族的岐州,他们送他到快到静水郡再回来。
崇焕一时羡慕起那二十名亲卫,但他必须要依照殿下的安排驻守军中。
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赵璟穿过众人的视线,和柳真真一起上了一早就停在大营外的马车。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注在马车上,一时空气中只有呼吸声和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赵璟掀开车窗的帘子,众人的呼吸声便也都消失了,在屏气凝神的目光中,他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点笑意,道:“珍重。”
随后帘子便放下了,那一点笑容像是从未出现过的幻觉。
崇焕呆呆站在人群中,人群太挤,塞得他胸中一腔郁气。
他肚里没有墨水,在这种离别的时候也想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来。
他漫无边际地想道,殿下要像神仙一样离开了。
说到神仙,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大约十天之前,太师辨玉来到军中,他听过关于这人的传闻,具体的修辞忘记了,大约是说他很像一个神仙。
明明比起辨玉,殿下才更是神仙。
在他看来,辨玉只是为了成为宠臣不择手段的走狗,听人说天没亮前,柳仙师以扰乱军心为由,打了他二十军杖,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殿下似乎不怎么高兴,从他那里出来之后,还又带着柳仙师回去看他,想要给他看伤,但是只那么短的一会功夫,辨玉就已经离开了军营。
崇焕听跟在赵璟身边的亲兵说,他只在桌案上留了一张纸,说自己已经拿到虎符,就先回洛阳去了。
崇焕心中生出一股怒火,他逼走了殿下,自己却回去官运亨通了。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营中这么多人,没有一个看到辨玉是从哪里离开的。
他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但辨玉的事情也只让他分神了一瞬,驾马的亲卫挥了下马鞭,一声嘶鸣过后,马车沿着大路的方向逐渐远离。
马蹄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空中飞着碎雪,马车很快就隐入雪雾中,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