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认错救命恩人后》好一场春雨

5、第5章 第一杖落在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柳真真合上卷轴，看看桌子看看椅子，终于想起今天还有一件正事没做。
　　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低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传讯灵石。
　　这灵石指肚大小，通体碧绿，配合双方施展法术，寄送的消息转瞬之间就可送达。
　　但因为原料稀少，有能力制作的匠师也寥寥无几，同时还需要传讯双方都有足够的修为施展法术配合，这样一番筛选下来，传讯灵石流通并不广。

　　她把灵石压在纸上，开始给她师父方湎云写信。
　　她每天都会向无岁山送出一封信，寒来暑往，从不间断，事无巨细，大到今日随师兄行军到了某处，小到觉得和辨玉斗嘴时某句话说错了，导致最后又输给他，每天满满写上一张纸。
　　她还问过师父关于辨玉的事，方湎云表示自己也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

　　等到赵璟处理完军务，她的信也才刚写完。
　　赵璟想也知道她又写了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开口：“你都这么大了，其实不用每天给师父写信，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柳真真不听他的，这是她的一个爱好，就像她对风月故事的爱好一样：“我不给师父写，难道给你写？你一个月不见得理我一回。”
　　赵璟：“你要是有什么正事，我自然会理你。”
　　柳真真：“难道你就不关心我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家，遇到了什么人吗？”
　　赵璟正收拾桌上的纸笔，闻言头也没抬：“你已经大了，我再管着你这些不合适。”
　　柳真真：“那是因为你不够在意我！如果你有一个很在意的人，一定每时每刻都想要得知他的消息。”
　　赵璟对此评价道：“我看你是话本看多了。”

　　柳真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在他转过头时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她两指催起灵力，点在压在纸上的灵石上，空气中波动一闪，那纸上的字便都消失了。
　　“有朝一日，等我遇到我的如意郎君，就求师父把他的那块通讯灵石送给他，这样师父也不用每天听我唠叨了，两全其美！”
　　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中不知哪位神仙菩萨拜了拜。
　　和众人设想中断情绝爱的女修不同，在仙门新一辈女修中排名第一的柳真真，其实一直渴望着能够遇到一位如意郎君。

　　赵璟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把她用过的纸笔也拿去收拾了。
　　正在此时，一名看守库房的将士进来通传：“启禀殿下，近日从羌人部族中收缴的物品都存放在库房中，已经清点完毕，还有……”
　　赵璟：“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将士：“……适才太师大人路过库房，进去看了一圈，拿走了一小盒玉石，让末将来告诉您一声。”
　　赵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柳真真便怒道一声“真是太过分了！”，径自冲了出去，看方向是要去辨玉的营帐找他理论。

　　“……”
　　赵璟觉得有些头疼，但料想辨玉应该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也就随他们自己去闹了。
　　他把清洗好的笔放回笔架上，道：“太师想要什么，让他拿去就是了，下次不用来报我了。”

　　辨玉确实没有把柳真真怎么样，他不用让小柳动手，靠一张嘴就能把柳真真气个半死。
　　赵璟在中军帐里看书，一看她回来时的表情，就立刻知道又是出师不利。
　　看来明天师父收到的信里，至少要有半页是在写辨玉了。

　　战争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日都有新的伤亡，新的离乱。
　　然而对于柳真真而言，俗世间的战争是很遥远的一件事，她身为仙门中人，早就已经斩断尘缘，没有什么特殊缘故，不能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俗事。
　　她身有法力，贸然出手，会扰乱俗世间的平衡，为天道所不容。
　　因此纵然心里有些惆怅，除了指点将士们操练，给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包扎喂药，以及顺道和辨玉吵嘴，她也做不了什么别的。

　　辨玉做的事也和她差不多，在这北府军中，他们都只是过客而已。
　　好在赵璟用兵不需要他们担心，她和辨玉只用在后方等着他得胜回来就行了。
　　赵璟身先士卒，偶尔也会受一些伤，但大都不严重，不需要担心。
　　总体上来说，这竟然是一段尚算轻松平和的时光。

　　安稳的时光就这样很快地过去，等柳真真再度抬头望向远处积雪的山顶时，他们距离北羌的王庭已经很近了。
　　只要再有一仗得胜，他们就能攻破羌人的王庭，从此之后至少百年，羌人都要向大周称臣纳贡，中原再不会受到铁蹄南下的侵扰。

　　这一仗最后来临之前，赵璟已经向北府军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等到此战得胜，他就会入仙门去修道，将北府军军权交归朝廷，至于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王位和封地，也都系数交由朝廷处置。
　　这消息所到之处，从北府军到九州百姓，再到大周朝廷，上下无不震动，甚至连一向不太关心仙门和中原的《问柳小报》，都特地分了一块地方出来给这件事。
　　生来是天潢贵胄，竟要自断尘缘去求仙，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不说闻所未闻，也是屈指可数。
　　这消息如同一阵夹着雪的风，席卷九州大地，所到之处众人只闻簌簌一声响，那风便已经过去了，生活没有什么改变，只有一片雪化在掌心里，令人觉得忽然有些怅然。

　　他在冀州封地的子民舍不得他，在人去楼空的燕王府门前跪了一地。
　　远在洛阳的朝臣大多忌惮他的能力，但也有人信服他的品行，但是形势当前，他们面对高堂上沉默地看着辨玉传信的赵舒平，最后都一言不发。

　　燕王，燕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传说燕王殿下惊才风逸，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将北府军操练成了一支神兵，直指北羌王庭，等到这一战止息，冀北边关即将迎来数百年的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太和十四年燕王降生时，不像陛下曾有天赐祥云，凤凰清鸣，但其实燕王的才能不输当今陛下，甚至犹有过之。
　　但这些也都只是私下的传言，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
　　然而即使是没有听过这些传言的人，也都听闻了北府军在冀北的战况，节节战胜，神兵天降。

　　但是无论所有人想什么，做什么，一切都早已经成为定局。
　　等到这一阵风过去，除了掌心一点冷冷的水，什么都不会留下。

　　不同于其他人的茫然和惆怅，柳真真坚定地相信她师兄就是天命所归。

　　今日一战，就是最后定成败的一战。
　　她昨天睡得晚，等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大军已经从营地开拔了，然而天不遂人愿，不知从何时起下起了大雪。
　　雪像鹅毛一样飘落，不出片刻就将大营完全铺成了白色。
　　明明昨夜看天象，今天应该是一个好天。
　　即使是气候严寒的北地，也少见这样的大雪，至少柳真真从来没见过。
　　羌人常年生活在北地，比北府军更加擅长在这样的气候下作战，如果这雪再下下去，就连柳真真都说不好这一战究竟会如何了。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这一战本就险中又险，更何况还遇上毫无征兆的大雪。
　　如果只是不能得胜倒还好说，只恐怕羌人借机围困北府军，到时连主帅的安危都难保。

　　然而正当她为此焦心时，傍晚时分，大雪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
　　不仅雪停，连空中积聚的阴云都忽然间散了，云消雪霁，露出霞光万丈的夕阳。
　　这大概真是天命保佑，让她师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柳真真御剑升上半空，远远望向北府军出发的方向，那处的雪云也已经不见了。
　　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传讯灵石，握在手心里。
　　太好了，她兴高采烈地在心里想，这一战成了。
　　这才是真的天命加身，而赵舒平呢？除了有一个满心满眼为他的辨玉，还遇到过什么受天命护佑的事？

　　这么一想，她就心情很好，今天都不想去找辨玉的麻烦了。
　　如果辨玉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可以大发慈悲，当作今天这一架已经吵完了，甚至还能算是他赢。

　　只可惜她有这样的好心，辨玉却没有。
　　他来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他们对他的承诺，要么赵璟真如自己所言入仙门，要么他动手杀了他们。

　　柳真真听完他的话，看着他有一会没有说话。
　　他今天又换了一副装扮，戴的依旧是细银链子的耳环，底下水滴形的坠子换成了红色，像一滴血似的在颈间摇晃，手上两枚白玉戒指，发簪也是用白玉雕的一枝梅。
　　这么些天，她虽然一直和辨玉斗嘴，但其实在内心里，对他的想法不知为何有些缓和。
　　到最后看来，还是她想错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她的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辨玉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她师兄？
　　她平素不是个这么冲动的人，也算明白事理，但这一刻，这种恼怒和埋怨仿佛产生自她的内心深处，让她自己也抓不住。

　　“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辨玉半转过身，一只手撩起营帐的帘子：“如果你们想反悔的话，务必要提前告知我，我很忙，没有时间猜测你们的想法。”
　　他的耳坠飘起一个弧度，像一片红色的花瓣。

　　铿然一声柳真真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指他心口。
　　辨玉似乎也没想到她突然出手，柳真真看不出他是躲不开，还是游刃有余到觉得没必要躲，他不作反应，顺着席卷来的剑风向后倒去，轻声唤了一句：“小柳。”
　　“——！”
　　刹那间形势倒转，小柳影子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顺势扶住他的腰，将他接进怀里，柳真真向后急退两步，险些被他抓住剑尖。
　　柳真真手里持剑，小柳不召兵器，怀里护着辨玉，单手和她过招，两人眨眼间过了十数招，都没用法力，但即使如此，柳真真也感觉力有不逮。

　　“好了。”
　　两人一招分开几步，柳真真默默调整呼吸，正要再迎上，便听到辨玉出声。
　　他从小柳手臂上直起身，一手向后抵住他的肩头，就这一个轻轻的动作，小柳迅疾而猛烈的动作立刻停住了，收起招式背手站在他身后。

　　辨玉抬眼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要不自量力。”
　　柳真真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但辨玉没有再做什么，带着小柳回去了。
　　柳真真咬牙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对着他放下的帘子骂了一声：“有本事你永远带着他，别被我碰到你一个人！”

　　她怒气冲冲地回去了，虽然雪停了，但是这一战不知什么时候能打完，赵璟还没有回来，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营帐里。
　　没有其他事，她一早就睡下了。
　　夜半时分，她被炸响的雷声惊醒了。

　　这雷声响得非比寻常，柳真真心里一惊，翻身下床，出了帐子去查看。
　　此时又是一道雷光当空劈落，直接将黑沉的天幕映亮半边，一瞬间亮如白昼，能够看清远方积雪的山顶。
　　隆隆雷声排山倒海而来，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大营中留守的将士都被惊醒，许多人出门查探，亲眼见到这一道巨大的雷光，立刻陷入一种从灵魂深处冒出的恐惧，担忧下一道雷就要落在附近，劈得四周化为齑粉。

　　——这不是普通的雷。
　　柳真真仰头望向上空，心里也不由生出一点惊惧。
　　这是劫雷，何方高人在此历劫？
　　不，说是在此也不对。
　　劫雷一现，广布十三州，但只会在一个人身上落下，那个人身在何处，以她的修为还难以觉察。

　　劫雷从上界落下，为了避免影响人间，会自动形成一道隔绝动静和威势的结界，寻常劫雷，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再厉害一些的，落在其他人眼中，也和普通下雨时打雷差不多，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然而今晚的劫雷经过结界的削弱，却还有这样惊人的势头，难以想象本来该是怎样的强横与暴烈，怕是一道就能夷平一片山头。
　　柳真真在心里默数，加上之前在营帐中听到的，整整有七七四十九道劫雷。

　　她从没有见过如此猛烈、数量如此之多的劫雷。
　　是哪家前辈要飞升吗？仙门已有将近三十年没有人飞升了。

　　等到雷声终于止息，她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神。
　　四下一看，周围的将士也都呆呆站着，许多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神色惊惧，看起来有些滑稽。
　　雷光一停，天地间立刻又暗了下来，没有人记得去点火把，到处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下雨，柳真真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师兄他们现在打完了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众人各自回去休息，柳真真也回到营帐，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想些什么，翻来覆去半天也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烦躁地翻身坐起，去隔壁找辨玉吵架。

　　辨玉帐中没有点烛火，好像并没有被方才的雷声惊动。
　　柳真真自幼修道，夜里不点灯也能视物，看到辨玉闻声坐起身。
　　他似乎喉咙不太舒服，捂着咳了几声，柳真真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他大概是嗓子不太好，总不舒服，有时候和她说着话，还要喝两口酒润润嗓子。
　　她环视一圈，觉得这帐中陈设似乎与她上次来看见不太一样，有些杂乱，随即她又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一点，轻轻“咦”了一声：“小柳不在？”
　　辨玉看起来懒得理她，撩着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柳真真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么快，其实她早先也是随口一说。
　　小柳她是打不过，那么辨玉自己，到底修为如何？

　　“来人。”她向外喊了一声。
　　巡防经过的将士掀帘入内，为首的对她一礼：“柳仙师。”
　　柳真真看着辨玉，又重复了一遍他第一天来到北府军时，赵璟说的那句话：“太师居心不正，扰乱军心，念在太师是初犯，改杖二十。”

　　辨玉冷冷看着她，刚站起身就被人从背后擒住，猛一用力，压得他双膝跪地，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柳真真没料到他真的这么手无缚鸡之力，一时间也愣了一下。
　　辨玉又是闷闷咳了两声，张嘴正要说话，就被人从身后用麻绳勒住了嘴，粗糙的绳索重重嵌进脸上的皮|肉，剐出一道鲜艳的红色。
　　他说不出话，被人压上了搬来的刑凳。

　　军杖是实心的硬木，有成人手臂粗细，第一杖落在他削瘦的肩背上，发出不小的一声闷响。
　　辨玉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他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哑声喘息，双手抓紧了身下的刑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