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认错救命恩人后》好一场春雨

4、第4章 人妖殊途，

　　此后一段时间，辨玉就一直待在军中，贡献堪称没有，好在还算安分守己。

　　有时候他去校场看将士们操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小柳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好像他脆弱得离不开人保护。
　　每次柳真真看到他，无论是从多么刁钻的角度，他都能立刻发现，转过头来看她，远远地仰一下头，露出一个让人很想打他的笑容。

　　小柳最近大概在学射箭，轮到校场练射术的时候，他就去角落里借一个靶子练。
　　他是辨玉的随从，自然没有人敢不答应。
　　辨玉也跟着他搬去了角落里待着，当然椅子是小柳帮他搬的。
　　小柳武艺绝伦，准头不怎么样，力气大得很，一箭擦着边射中靶子，靶子却被大力掀得向后仰倒。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巨响吸引，辨玉似乎早有所料，闭着眼按了按眉心，站起来和小柳一起去把靶子扶起来。
　　他对自己的人倒是真好。柳真真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觉得他真是把偏心贯彻到底。
　　辨玉也不介意给她看，又或者说当她不存在。
　　他领着小柳回来，小柳在他面前有些腼腆，看起来是真心崇拜他，拎着弓背着箭走在他身后，辨玉笑他：“都说了不要用那么大力，下回给你配一把好弓，别让你把弦都扯断了。”
　　小柳小声辩解：“我没用力。”
　　辨玉笑得停不住，小柳怕他磕绊，扶着他让他看路。

　　他们走回原地，四周的将士被长官呵斥过，还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他们。
　　辨玉站在小柳身后，扶着他的手臂指点他，这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因为他的身形比小柳小一圈，同时碰不到他两只手，只能先调整完一边，再去调另一边。
　　不知道他算不算一个好师父，因为他也没有说出什么妙招，但是小柳经过他一指，正要松开弓弦时恰好起了风，掀起的碎雪模糊视线，小柳正想等风停再发，辨玉却一托他手腕，道：“放。”
　　小柳没有犹豫，松手放箭——
　　一箭破开雪雾，正中靶心。

　　辨玉又笑了，他拍了拍小柳的肩：“真厉害，马上就能保护我了。”
　　这笼络人心的熟练手段看得柳真真一愣，然而随即她又意识到，自己还是惊讶得早了。
　　其实辨玉在他还在努力装好人的时候，也难以掩饰他狐狸精的一面，没有防备的人很容易被他蛊惑。
　　北府军的将士本来对他抱有敌意，然而看到他这一手之后，又或是看到他和小柳的相处之后，这种敌意竟然微妙地消散了，又或者说被另外一种渴望所替代了。
　　在辨玉身侧操练的将士犹豫片刻，请求他也帮忙指点自己。

　　出乎柳真真意料的是，辨玉没有拒绝，他像教小柳一样看着那小将士弯弓搭箭，虽然没有对小柳那么亲近，但是神色一样认真。
　　经过他的指点，周围几名将士都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中靶的次数比先前多出几成。
　　一名将士被他扶着手调整几次，也不明白他讲的姿势，辨玉无奈，从他手里接过弓箭，自己拉开弓给他看。
　　他的手很稳，不像柳真真设想过的那样没有力气，然而当她看向他的神色的时候，又觉得他也不像表现得那样气定神闲，他很犹豫，嘴唇抿得发白，终于下定决心松开手。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就在放箭的前一刻，他的手忽然卸力一样抖了一下。
　　一箭“嗖”地射向远处，连靶子的边都没有碰到，还不如刚开始学射的小柳。

　　几乎所有人都默默关注着这一箭，看到这个结果，一种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立刻在校场上轰然响起。
　　那请他演示的小将士也没有料到，呆呆不知所措，正想要说什么宽慰他，小柳已经从远处大步走来，搀着辨玉回去了。
　　辨玉脸色苍白，自嘲地笑了一下，忽然如有所感地回过头。
　　赵璟不知何时出现在柳真真身边，隔着人群望向自己。

　　辨玉抓了下小柳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去角落里看他练箭了。
　　过了不久，他大概又觉得没意思，带着小柳回去了，柳真真这一天都没有再见他出来。
　　辨玉这人，到底是会射箭还是不会射箭？
　　说他会，唯一拉弓开出的一箭连靶子都没射中。
　　说他不会，经过他指点的那些人又都有了精进，连被他用了弓箭演示的那名小将士，在他回去之后都中了几次靶心。

　　柳真真去问赵璟，赵璟也只是摇摇头。
　　再不久赵璟也回去了，北府军过于爱戴他，有他在这里看着，虽然都练习得更勤奋，但是太过紧绷，也不利于进益。
　　柳真真一个人站在原地，总感觉现状十分奇怪。

　　随着战事深入，北府军不断深入北羌，大军迁徙或是作战时，辨玉倒不娇贵，跟着他们一起走，但是除了跟着走，他什么其他事也不干。
　　行军驻扎时他等着别人帮他把营帐搭好，分兵作战时他永远待在后方。
　　行军途中，一般很难保持干净和体面，但辨玉在这方面也不是一般人，在一众风尘仆仆的人中，他依旧穿着上下一身白。
　　柳真真一直不理解他，不提她内心还是疑心辨玉修为不怎么样，就算他其实很有本事，穿得简便一点总归更方便，但是辨玉偏不要方便，衣服虽然只有白色，但是要有他那样仙气飘飘的样子也不容易，乍一看很简单，细看才发现制式复杂精致，东一块布西一块布，柳真真从来没搞懂过这身衣服的构造。

　　穿衣服复杂也就算了，他身上的各种小装饰也都每天换一遍。
　　今天他不戴他那副很有心机的耳环了，换成了一副臭美得更明显的，用细长的银链子吊着一颗水滴状的、冰蓝色的玉石，束发的簪子也从玉换成了银，末尾镶着一枚和耳环材质一样的蓝玉珠，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都戴了一枚银环，中间穿着一条细细的链子。
　　把这种链子戴在身上，除了妨碍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为了达到这一点装饰作用，他甚至不惜亲自给自己添堵，在这一点上，柳真真不由对他感到有些佩服。

　　赵璟挑了一匹白马给他，那是匹高大的白马，辨玉骑在马上，显得更加显眼。
　　他单用左手控着缰绳，上半身很稳，几乎不见移动，偶尔调转方向时手才会动一下，两指之间的银链子在天光下一闪，比刀光还晃眼。
　　如果这里有敌人埋伏，辨玉一定是第一个被攻击的。

　　眼下情形可能不算特别紧急，但肯定不算轻松，局势未定，还有正事要干，他还有心思每天都抽出时间打扮自己。
　　也太爱漂亮了，柳真真隔着人群瞪着他的背影。
　　辨玉在马上回过头，对着她抬起左手，炫耀一样动了动手指，那根银链子又开始一闪一闪。
　　柳真真：“……”
　　狐狸，还是只每天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的狐狸。

　　赵璟在她身侧骑着马：“好了，别去招惹他了。”
　　柳真真愤愤不平：“明明是他招惹我！”
　　赵璟视线在他们两人间一扫，好像觉得这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技不如人。”
　　柳真真不敢置信，觉得他也被狐狸精蛊惑了。
　　赵璟压低了声音：“我也看不出他深浅，要是他想对你出手，我也救不了你。”
　　柳真真直接掐了个隔音符：“师兄都看不出来，说不定他真的就只是普通人呢？”
　　赵璟：“你觉得可能吗？”

　　柳真真觉得有可能，但又不太可能。
　　她想到辨玉永远也不会脏的衣摆，又想到他那支没有碰到靶子的箭。
　　她在心里纠结半晌，终于偃旗息鼓：“他要真有那么厉害，难道真是上官琼林的人？”
　　她总是间歇性地想起这件事：“你说师父能打过上官琼林吗？”
　　赵璟：“他们没有对上过，不过我猜想，应当是打不过。”
　　柳真真：“……”
　　赵璟看着她的神色，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也有怕的时候。”
　　柳真真搓了搓手臂：“……他不一样。”
　　赵璟：“不过上官应该没有那么不讲理，就算他们真有关系，这要是只是太师的私人恩怨，他也不见得会插手，除非他们有些私交。”

　　柳真真：“……”
　　师兄就是有这点不好，有时候听他说话像是白说。
　　但是真要让她放弃和辨玉作对，她又觉得不甘心。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直到到达下一个驻地，她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赵璟安排好一应事宜回到中军帐时，她正拉着一张卷轴看得入神。
　　赵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问她：“又在看什么？”
　　柳真真转过来，向他展示卷轴的正面。
　　一张纸上图文并茂，最上方用柔美灵巧的笔触写着“问柳小报”四个大字，下方则是妖族的各种要闻。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真真把这一原则贯彻到底，决定从今天开始更加认真研读这份小报。
　　《问柳小报》，虽然名字叫作小报，但因为它的主人的渊源，实际上的作用相当于妖族的官方文书。

　　当今天下十三州，中原俗世占九州，妖族和仙门各占两州，居于中原西北侧。
　　虽然九州和两州听上去差距很大，但妖族和仙门的一州比中原一州大出许多，尤其妖族所占的两州地域更广，算起来几乎是大半个中原。
　　在妖族所占的岐州和定州，上官琼林就是公认的主君，他用中原皇室一样的手段掌控着妖族，妖族效仿九州前朝，称他“官家”。
　　上官琼林手下七府主，对他忠心耿耿，别无二心，从他还是狐太子时就跟着他，分管各项事宜，陪着他从仙门手中夺回陷落的岐州，即位掌权，八方拜服，一直到如今。

　　《问柳小报》的主人，正是他手下的六府主谢问花。
　　七位府主什么品种都有，只有谢问花和上官琼林一样是狐妖，传闻他因此很得偏宠，不过有关上官琼林的传闻太多，也弄不清真假。
　　谢问花主掌刑狱，兼管情报收集，又顺手做了一份官方文书性质的小报，不过位高权重到他这份上，编写汇总都是手下人干，他只需要最后挂个名。

　　小报做成卷轴法器，根据可用的时间不同，分为当日、一月、一年等各种价位，卷轴上的内容每日自动更新，往前的内容也有留存。
　　同时携带方便，展开也只有一卷小画那么大，手指掀起一页翻过去，前一页便像水一样化在了空气里，若要往前翻，再随心往空中一探，那化了的一页便又凝聚到了手中。
　　无论翻过多少页，都始终是薄薄一张纸。
　　千秋宫发行，童叟无欺。

　　第一页一般都是上官琼林的指示，好在上官琼林虽然独断专行，但并不经常发表指示。
　　多数时候都是他随口一说，被身边的人记录下来，放在了最醒目的第一页。
　　上官琼林的名声这么多年好一时坏一时，然而事实证明，就算是他随口说的一句废话，都能让今日份的小报销量倍增。
　　有时候他说“难道我真能这么倒霉吗，遇上你们这群饭桶”，也有时候他说“我的千秋雪多好看，为什么种的人这么少”。
　　这种时候他的威严又不知道去哪了，因为知道这些话不是命令，它们总是只能掀起一时的风潮。
　　大概想要达到上官琼林眼中“不是饭桶”的标准实在很难，不过种植他最爱的梅花千秋雪的妖倒确实变多了。

　　不得不说，比起中原皇室，妖族有时候还是显得实诚一些。
　　虽然断章取义，但是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骂人还是抱怨，都能写在纸面上，不像九州朝廷发出的文书，上面赵舒平永远只说漂亮话。

　　更多时候上官琼林什么都不说，第一页就为他空着。

　　但是即使他大多时候什么都不说，平时说的话也能被用来随意谈笑，也没有人敢轻视他的命令。
　　小报平时有专人誊抄，只有在上官琼林下令的时候，会出现第二种笔迹。
　　他的字不算特别好看，但只要这种字迹出现在专为他空出的第一页，所有人就立刻知道，这是一道无可更改的死令。
　　上官琼林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他只是通知别人要这样做。
　　当初他立洗玉堂和无冤狱，改两州刑狱，也是一句话告知所有人。
　　御笔亲书，木已成舟。

　　翻过第一页，后面写的是千秋宫的其他指示和动向，还有妖族其余大事件的汇编，关于仙门和中原的消息也有，不过不多。
　　柳真真已经快要把这一部分翻完了，又翻回去几页，给赵璟看几条她觉得有用的消息。

　　静水郡东侧再现新鬼域，眠玉阁或将动身援救。
　　白鸟川宣布将再度提升圣心草售价。
　　白鸟川少主远赴静水郡，疑与新现鬼域相关。
　　连二府主亲探不见天，未发现异动，警示如有发现新现鬼域迹象及时上报。
　　白府主公布今春千秋宫任免名册，如有异议概不受理。
　　官家生辰将至，贺礼请统一寄送至千秋宫西门，不要堵塞正门。

　　总体来说，妖族这一段时间都算太平，没有什么大事。

　　翻过这一部分，最后是几页妖族重要人士的八卦秘闻，甚至还兼有近日畅销话本排行和销售渠道。
　　这或许也是妖族民风开放的一个体现，在八卦版面上，所有人都可能出现，即使是上官琼林，又或者说，上官琼林是这一版面最常出现的常客，比他在第一页上出现得都多。
　　妖族畅销的话本里，常年有一大半都是他和各种人或妖的排列组合，长江后浪推前浪，畅销话本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上官琼林的出场永恒不变。
　　只要形象尚算正面，千秋宫不会制止任何传闻。
　　在某些方面不太正面也可以，艺术总是需要加工。

　　《问柳小报》风靡妖族，和眠玉阁在仙门两州发行的《眠玉杂报》并驾齐驱。
　　柳真真一向是《问柳小报》的忠实读者，往年的卷轴攒了一筐，都放在她无岁山的住处里。
　　赵璟拿过卷轴顶端，繁复的符文一层层镂刻在轴上，这法器造价不高，但精密异常，常人几乎不可能复刻。
　　符文内里融了两处小字，一处是“千秋”，一处是“曲三”。

　　“曲三府主的符箓越发精进了。”赵璟把卷轴还给柳真真。
　　“是啊，”柳真真也发现这卷轴比上一年的又有精进，不由感叹，“曲如云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和白雪兰卿卿我我，怎么这两个人还能有时间做那么多正事？”
　　赵璟沉默了一下，道：“你少花点时间看这些，应当也会有所精进。”
　　柳真真爱看风月故事，从小到大都改不了，但是这回她确实冤枉：“这都是他们自己写给我看的！”

　　她又翻过一页，果不其然看到其中有一块写着：
　　曲三郎夜会白府主，痴青蛇急作新嫁娘。

　　这口吻也是不同寻常，柳真真掀开那文章一看，只见作者那一栏赫然写着“谢六”两个大字。
　　柳真真：“……”
　　赵璟：“……”

　　妖族这些重要人物，看起来总是不太正经。
　　大府主白雪兰，是一只笑起来春风和煦的兔子，法力不高，但居七府主之首，掌管千秋宫一切人员任免，以及所有需要有人做、但别人不知要如何做的事情。
　　三府主曲如云，是一条很阴狠毒辣的小青蛇，精研符箓阵法，当代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但因为他日常在八卦版面出现得太多，留给众人的印象往往像个出嫁从夫的小媳妇，反而时常遗忘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时代在进步，蛇也可以爱上兔子。

　　在赵璟面前看这些，柳真真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连忙把这一页盖了回去。
　　大概因为上官琼林近日不知去了哪，就连八卦版面都变得无趣起来。
　　柳真真略微一扫，只有一条让她顿了顿视线。

　　付家主亲访折月剑阁，白鸟川付家与仙门封家疑将结亲。

　　时代真是进步了，仙门和妖族都能联姻了。
　　要是放在前些年，不被上官琼林砍死都算是祖上烧高香。

　　柳真真一面感叹，一面快速翻完了这几页。
　　最后一页上照例有一栏是新近热门话本排行，今日的魁首有所更新，和前一日不一样，但并不是新出的，而是早年就曾经风靡一时的旧本子。
　　这本子名叫《静庭锁春昼》，主角之一是永远不缺席的上官琼林，另一位则是仙门折月剑阁的剑主封春枝，人妖殊途，难斩一段情缘，情天恨海，不舍两处痴心。
　　这是柳真真最喜欢的一本话本，非常符合她对爱情故事应有的情感浓度的想象，情节设置也十分完美。
　　值得一提的是，她师兄赵璟竟然在其中也有出场，虽然是作为一个炮灰配角，性格也和真实有所差距，但无疑也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趣味。

　　喜爱的作品近在眼前，她忍不住点开翻了两页。
　　看完两页，她后知后觉想到了它翻红的原因。
　　这话本中的情节发生在岐州与定州的交界，一片名为不见天的荒山密林附近，近日似乎有不见天异动的传闻，千秋宫的连二府主都亲自动身查探，想必正是这件事，让人们又想起了这本情景设置在不见天附近的话本。

　　想明白这件事，柳真真正想再往下看几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柳真真：“……”
　　赵璟：“……”

　　她回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出声的赵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赵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处理军务去了。

　　柳真真僵硬地回过头，看向他适才视线所指的地方。
　　只见在她看得入迷的文章上方，正端端正正写着两行大字：

　　寻芳踪官家幸静柳，躲情债剑主藏天枢。
　　欲知后事如何，请自行寻找正规渠道购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