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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他必须要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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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拨冗亲自来我这一趟,又是要做什么?”
辨玉站在营帐门口,此刻有其他路过的将士看着,他又戴上了那张假面孔,从一只狐狸变回了原本的太师。
赵璟命人在紧挨着中军帐的地方给他清理出一个住处,虽然过程不是很和谐,但好歹也是达成了合议,既然如此,辨玉也就没有推拒,带着小柳从善如流地住了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不到半天,入夜之后,赵璟就又亲自来找他。
他才刚迈出中军帐,脚步声朝这边过来,辨玉就立刻知道了。
但他没有和赵璟多说的打算,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很多事情不是说两句话就能改变的,要阻止他想做的事更不可能。
他挡在门口,语气和缓:“我以为我们白天就已经谈完了。”
“公事谈完了,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想告诉你。”
赵璟看着他:“不让我进去说吗?”
辨玉心道我们两个之间除了公事还能有什么事,但眼下还有其他人看着,他不是很想再和赵璟闹起来,于是转过身,自己先走进了营帐。
行军在外,布置一应简陋,但这间营帐因为只有两个人住,还算凑合。
两人在小桌前坐下,赵璟往炉里添了两块火炭,茶壶里发出轻微的水撞击内壁的声音。
水没过多久就烧开了,赵璟拿来了一小盒茶叶,亲自为他沏茶。
杯中的茶蒸腾出白色的水汽,茶具是粗制的,茶叶倒是上品,行军途中能有这样的东西已经是难得,但也只是茶而已,多好的东西,辨玉这些年都看惯了。
但是这茶是赵璟亲自沏的,一经他的手,这些东西好像都凭空变得又上了一个档次,他在茶道上也很有功夫,就算用具不齐,也能看出一道道工序的讲究,他沏茶时不说话,辨玉也懒得和他找什么话题,坐在对面撑着脸颊看他。
不得不承认,赵璟长得很好,丰神俊朗,昆山玉树,眉眼和下颌的线条比神仙塑像还俊美,脱了白天的轻甲,只穿一身黑色的军服,袖口束得干净利落,这样一副简单的打扮,被他穿出了一种广袖博带般的姿容。
他用指尖将茶盏推到辨玉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给你赔罪。”
随着他向前推的动作,茶香忽然涌动着扑到面前,内里还混杂着一点木质的冷香,和一点冬雪白梅的清气。
茶叶的气息弥散在四周,辨玉低头看了眼,茶盏里水面很平,没有一点水波。
在赵璟面前,他已经懒得装下去,反正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了,出去乱说的机会也不多。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理由,但在他心里,还有一个让他不想承认的理由。
这个理由听上去非常奇怪,但是它确实存在着。
太师有如今的好名声,除了因为他的能力,品行和性格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辨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都是他为了让赵舒平喜欢装出来的,他本来没这么招人喜欢,一个人冥思苦想很久,想出了这副他觉得最讨喜的样子。
大概他还挺有演戏的天赋,这副样子只在他脑子里一想,立刻就演得惟妙惟肖,几乎和他想象得没有区别。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这么认为。
巧合的是,赵璟演的恰好也是他想要扮演的那种人。
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演得很像了,但是赵璟出现在他面前,没说几句话,没做多少举动,就立刻让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演技还有很大进步空间,眼前就是一个范式。
在这样的赵璟面前假装显得很傻,所以辨玉不再装下去了。
虽然遭遇到这样的失败,但是他的设想是成功的,果然这样子很讨喜,装一装大有回报,所以才会不断有人这么假装。
气质是很难假装的东西,赵璟真还挺能装的,他甘拜下风了。
辨玉端起茶盏,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但是气质也不能代表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很多,赵璟应该就是这种人,确实是比他装得好多了。
……赵璟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他心里浮起一点违和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点不对劲的源头,他的思绪就又被打乱了,因为赵璟开始和他说话。
“军中多用酒水,很少喝茶,不过我还是习惯用茶招待客人,这是我自己从封地带来的。”
辨玉一面抬起杯底,一面掀着眼皮看他。
赵璟并不介意他直白的视线,提醒他:“小心烫。”
但是提醒得太晚了,辨玉心不在焉,唇珠猛一碰到水面,烫得他缩了下肩。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被烫到的地方,把茶放到桌上,不喝了。
赵璟很体贴:“我没有在笑你。”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辨玉立刻瞪了他一眼。
赵璟于是又说:“也不会告诉真真。”
辨玉听出他指的是白天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顿时更生气了。
他本来不打算喝茶了,现在倒是一定要喝完。
他又端起茶盏,十分没诚意地朝赵璟笑了一下。
这茶名叫玉台三月,是仙门早些年培植出的茶叶品种,虽然是仙门培植的,但是没有什么增进修为、延年益寿之类的作用,纯粹是为了好喝。
在仙门聚居的益州和江州,有着一种白梅,叫作玉台照水,花开时层层叠叠,胜过雪满枝头,可惜这梅花只在冬天开放,一到初春就谢了,给这茶取名玉台三月,是希望玉台照水能够在人间留满春三月。
玉台三月不算是顶好的茶,比起别人绞尽脑汁讨好他时送来的好茶,还是差了一些档次,但是它很特别,而且最考验沏茶的功夫,沏得好的玉台三月,在茶香中带有一丝梅花的冷香,同时还有白雪的清冽,一杯茶捧在手里是热的,抿进嘴里的香却是冷的。
毫无疑问,赵璟沏茶的手艺是好的。
等到茶水温度可以入口,辨玉垂眼抿了一口,熟悉的冷冽清香顿时溢满了唇舌。
玉台三月是他最喜欢的茶,但他不想被赵璟看出来。
这次他出门没有随身带,一是觉得不久就能回去,二是这茶沏起来麻烦,一套工序时时处处都要注意,错了一点都不是本来的味道,他在吃喝上不讲究,懒得花这么大功夫伺候自己。
没想到倒是在这里喝上了。
茶水一入口,他就明显地放松下来,好像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全。
但他又不愿意明白地表现出这种放松,肩颈的线条还是绷得很紧,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啜杯里的茶。
赵璟察觉到他又抬眼观察自己,装作没有发现,认真地用盖子把水面上的茶叶拨到一边。
一直到辨玉慢慢地把一杯茶都喝完了,才把他的茶盏又拿回来,一边给他添新的一边开口。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白天已经说过了,我的军心不能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辨玉捧起新添的茶:“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
赵璟:“我知道,你不关心我怎么想,只想要我的兵符。”
没等辨玉开口,他就又继续说:“所以,我是来告诉你另一件事。等到攻克北羌王庭,我立刻会交出兵符,从此进入仙门求道,不再去管中原九州的事了。”
“我没有子嗣,王位是传给我的兄弟,还是就此削除,都交由你决断。”
辨玉听他说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口茶咽得快了,被呛了一下。
他低身伏在桌上,甩下袖口掩住下半张脸,拇指按住嘴唇,余下四指按在喉结下侧,闷闷地咳了几声。
他抬起头,赵璟依旧端坐在对面,等着他的回应。
辨玉喘匀了气,神色莫名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求道?”
“你当我是傻子?怎么不告诉我要出家?”
赵璟:“自然不是,这权术的纷争,我本来也无意参与,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做这些,都只是受人之托。等到这场仗打完,我也就算做完了我要做的事。”
“你不是问真真到这俗世里来做什么吗?我日前给无岁山的方仙师去了一封信,真真是下山来接我的。”
他这么一说,辨玉倒是有了一些印象:“无岁山的方湎云?我记得他……他确实是有一些本事。原来是无岁山的柳真真,在仙门年轻一辈里好像还排得上号,我似乎听人说起过,毕竟是方湎云的徒弟,还以为她也有点本事,白天看了倒是没认出来。”
他又想起一件更相关的事:“方湎云的首徒也叫赵璟,我没有见过他,但据说你们两个长得也很像。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璟并不意外他说起这件事,只道:“无可奉告。”
这些年来辨玉已经不太关心仙门的事情,但是无岁山赵璟的名声他也听说过,说他作为仙门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如何天纵英才、风华绝代云云。
赵是如今中原九州的国姓,这本来没有什么稀奇,但是俗世中有一位与他同名同姓的燕王世子,这就成为了一桩趣谈,听几个同时见过他们两人的人说,他们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说他们是兄弟,但是皇家子嗣出生即要登记造册,燕王府的名录上,这一辈的所有男子都能一一对得上号,况且就算是同宗兄弟,也没有起同一个名字的道理。
有人说他们就是一个人,但是无岁山在江州,燕王封地在冀州,两者相隔千里之遥,并且许多次都同时出现于两地。
这些年众说纷纭,一直到世子成了新的燕王,到新皇登基改了年号,都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这些传闻辨玉也听说过,但他不关心,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世界上本来就有两个赵璟,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或者说巧合只是巧合而已,都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但是事到如今,情况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赵璟心里显然知道答案,但他不打算告诉他,只是道:“你知道了真真的身份,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辨玉当然不信,赵璟做皇亲国戚做了二十多年,早不想起晚不想起,偏偏在这时候想起要去修道,怎么看都是在糊弄他,想先稳住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值得辨玉担心,如果这回来的是个普通的使者,独自来到北府军的军营,或许确实要仔细考虑如何与他周旋,但是辨玉不怕,他要认真动起手来,多少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不过仔细想想,在赵璟看来,就算是他乖乖交出兵符,赵舒平也不见得会留他一命,这时候彻底远离俗世,倒确实是保命的一个好计策。
但是他真是这么想吗?
陛下是位仁君,只要他交出兵符,看在他平定北羌的功绩上,也不一定真就会要了他的命。
求仙不是求一求就能成仙,如果没有天资,只能耗费数十年光阴白白苦修,最后连求个长命百岁都做不到。
往前数几百几千年,别说从中原皇室,就算是从俗世普通的富贵人家拜入仙门的,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赵璟二十多年锦衣玉食,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算上过战场,平时也习惯了有人伺候,难道他真就这样不作丝毫尝试,干脆地放弃了俗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尊荣?
辨玉皱了下眉。
但是如果他真的这么想……
难怪他要事先给无岁山去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方湎云,竟然让他派自己的弟子下山来接他。
如果他真像刚才说的一样,交出兵符,拜入仙门,那么这就不是一件九州的俗事,成为了一件无岁山可以插手的仙门内部的事情了,有柳真真在旁保护,赵舒平就算再如何费尽心机,都要不了赵璟的命。
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步。
辨玉不出声地看了他一会,神色明显冷了下来:“修道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吞一颗金丹很容易,要正经结出自己的金丹,可不知道要多少年。”
赵璟:“太师放心,我早就想好了。”
他既然这么说,辨玉也不再劝他:“随你。”
左右这件事细细想来,如果赵璟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做,对他也有好处。
杯里的茶喝了一半,他放在桌上,不再动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呛到了,他喉咙还不太舒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转开盖了喝了两口。
酒壶不大,一只手就能握满,绕着壶身缠着一枝白玉雕的梅花枝,其余地方都是透明的琉璃,两者镶合在一起,里面酒液也是透明的,没有装满,只有大半壶,辨玉喝了两口,壶里的酒却好像没有变少,水面划出的线依旧在原地。
空气中漫出冷冷的酒香,赵璟问他:“喜欢喝酒?”
辨玉把酒壶放了回去,道:“不喜欢。”
他一把小壶收回去,本来清晰可闻的酒味立刻消失了,赵璟也猜他不喜欢喝酒,他的身上没有一点酒味,他们相对而坐,辨玉身上的气息很淡,像一种有些清苦的花香,刚才喝酒的气味也一点都没有沾在他身上。
他不再和赵璟说话了,赵璟也已经说完了想说的事,他们本来就不熟,说完了正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璟喝完了自己剩下的半杯茶,走前还把用过的茶具也收拾了。
剩下的大半壶茶他留给了辨玉,辨玉在他出门后就倒了。
他对赵璟这人的印象,经过这一天,变得有些复杂。
赵璟很有手段,这是确定无疑的。
这人软硬兼施,白天大概根本没想把他怎么样,只是因为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下了他的面子,才有意扳回一城,演演戏给人看的。不管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目前他做的确实和说的一样,经此一事,虽然没有真的罚成辨玉,但却叫他的部下知道他不怕他,原本动摇的军心立刻又稳了。
晚上再单独一人找他来说和,态度放得好,又主动带了茶来,辨玉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是确实也不好立刻发难。
辨玉咬了咬牙,发觉竟然生不起来气。
一来赵璟根本没把自己怎么样,二来也是他自己先惹事在先,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太急了。
三来这人把一副端方君子的做派端得太稳,受了这样的对待,也只是把局势扳平了,再多进一寸都没有。
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辨玉冷着脸在心里骂他伪君子,不去摇金阁唱戏可惜了。
算了,就像说好的一样,等到他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要不然现在就杀了他,军中没有主帅,自己可不想接替他去带人上战场。
赵璟……真的是一个只是在意军心稳固、想要为中原打下北羌的人吗?
虽然他是一个伪君子,但是从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来看,他又似乎做了一些好事。
在来到这里之前,杀死赵璟这样一个人,本来让他觉得心安理得。
但是现在看他的样子,他立刻又开始良心不安,就算他不像装出来的那么好,他也确实有一部分是好的。
杀死一个有一部分是好的的人,这种感觉辨玉始终不能习惯。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左肩,缓慢地为自己平复呼吸。
但是他必须要杀了赵璟。
将近三十年前,辨玉还只是一只小狐狸。
那个时候他身受重伤,眼睛也看不见,恰好天上一位神仙从云头上看见,好心搭救,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只可惜等到第三天他的眼睛即将复明的时候,神仙就有事要走了,他什么都没有留下,辨玉不知道他的长相、他的名讳,甚至是他的声音,他只记得最后的最后,恩人在即将离去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或许是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一点光亮。
他看到恩人的左手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朵梅花的印记。
但是就像缘分就只有那么一点,这点光亮立刻又消失了,他的视野重新坠入黑暗,没有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恩人的脸。
等到他的眼睛再次能看到的时候,他的神仙恩人早就不见踪迹了。
他一直记得他的恩人,记得恩人为他处理伤口时轻柔的动作,记得恩人把他抱在怀里时身上的温度,记得恩人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时怀里冷冷的香气,恩人的呼吸扑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有一点痒。
但是恩人是一位神仙,他这一生都不会有报答的机会,甚至连再见一面的缘分都没有。
——在过去的许多年,他一直都这么认为。
直到宣平元年,他通过十方镜窥看天机,得知他的恩人将会在宣平五年经历一道生死劫。
按理来说,他依旧没有办法为恩人做什么。
但是上天终于让他幸运了一回,恩人现在正托身成一个凡人,投胎在中原皇室中,而这辈子即将要杀了他的人,正是燕王赵璟。
凡人的生死对神仙而言算不上劫数,只有他复归神位,才会遇上他的生死劫数。
只要杀了赵璟,恩人就不会在宣平五年早早死去,魂归上界,没有复归神位,自然也就不会遇上属于神仙的死劫。
恩人要活,赵璟就必须死。
这一辈的皇室子弟,品性才德大都一般,也就只有赵舒平还算出色,辨玉认出他,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
赵舒平左手手腕上没有梅花印记,但是神仙下凡,本来也不一定要带上身上原有的印记。
赵舒平总有些地方让他觉得不像恩人,但仔细一想,辨玉当初和恩人相处时,眼睛又看不见,恩人也不和他说话,对恩人的印象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想来是这三十年里自己想象出了一些细节,拿这些幻想来苛责恩人,当然是不对的。
更何况,如果赵舒平不是恩人,那么谁又会是呢?
北羌的战事即将告一段落,一旦赵璟班师回京,立刻就可能对赵舒平造成威胁。
辨玉此来,是为收回兵符不错,收缴兵权的想法也是赵舒平向他提出的不错,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此举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无论赵璟是否愿意交出兵符,等到他打下北羌王庭,辨玉都要杀了他。
无岁山和柳真真是一个变数,但是这对辨玉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的变数是赵璟其人,他和辨玉想象中不太一样。
——但是那又怎样?
辨玉在心里告诉自己,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