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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辨玉实在是 ...

  •   中军帐内置了一张沙盘,辨玉撩开帘子进来的时候,赵璟正绕到沙盘前,背对着门口。
      当日没有出兵的打算,他作为军中主帅,只穿了轻甲,长身玉立,气度非凡,头发束得很整齐,闻声转过头来。
      辨玉被他晃得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下眼珠,对上了他的视线。

      赵璟微一颔首,道:“太师。”
      依照本朝律例,燕王是君,太师是臣,以臣见君,当跪拜相迎。
      辨玉对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拱手一礼:“问殿下安。”
      赵璟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道:“不用多礼。”

      辨玉:“我来得不巧,殿下正忙着。”
      赵璟:“不忙,这些我早已推过许多遍,闲来无事,再多看几遍而已。”
      他向后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沙盘。

      辨玉走到他身侧,低头扫了眼,沙子堆成的山峦间插着小红旗子,地脉走势推得分毫不差,北地天寒,到了初春河流也不化冻,于是沙盘上的小河也是一条细细的冰。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条冰:“想必用不了半个月,这一仗就该打完了。”
      赵璟转头看他:“太师之前也带过兵?”
      辨玉:“也不算,十有八|九都是我单挑。”
      赵璟:“那倒是辛苦。”
      辨玉也收回手,转头看向他:“手里没几个能打的人,也没办法。”

      柳真真从刚才跟进来,就一直站在赵璟身后不远,闻言认真打量了他一遍。
      辨玉一眼看起来高挑,但其实他在男人里并不算高,又瘦,突起的腕骨掩在袖口中,一会看见,一会又看不见,骨头上一根青色的血管,随着他的心跳一鼓一鼓。
      他身上看不出有法力,要么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要么法力高深,在她之上不止一点,但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仙门还是在妖族都排得上号,对于辨玉,她却完全没有印象。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辨玉确实长得不像个能打的,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文弱,身形被赵璟挡着,柳真真要转过一个角度才能看到他。
      他真的能打吗?看起来一招就能被师兄干趴下。
      柳真真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剑,继续看着辨玉。

      辨玉看起来懂很多,比军中一些部将都懂,赵璟绕到沙盘侧面,又点着小旗和他说了几句。
      辨玉思索片刻,也都一一应了,他不如赵璟对沙盘熟悉,低下头来看,一缕头发顺着脸颊滑下来,就要落到沙堆上,赵璟目光不转,伸出左手,那缕头发就被他拦在手背上:“小心。”
      辨玉垂眼,见他的袖口垂下一点,自己的一缕头发垂在布料上,没有碰到他的手背。
      他伸手把头发别在耳后,继续了方才的话题。

      赵璟一面听他说,一面理了理左手的袖口,袖子里滑出一只白玉镯,上边晕了一丝红色。
      辨玉盯着他的手腕,在他看过来时轻轻眨了下眼:“想来是爱物,殿下行军路上都舍不得摘。”
      赵璟将玉镯遮回了袖子里:“爱物倒算不上。”
      他解释完这一句,就不再多说了。
      他好像做所有事都很有分寸,面对辨玉这样一个生人,还是一个和他阵营对立的生人,他也依旧温和有礼,别人对他不好,他似乎也不介意,甚至还给出一点看顾,但是多的也没有了。

      他结束了关于自己的话题,本想继续说回沙盘,辨玉却好像突然没了继续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
      他拢了下袖口,抬眼看向赵璟:“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赵璟也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掀开帘子进来一个小将,神色焦急:“殿下——”
      “殿下、这是……”他显然没想到帐中还有旁人,军务是机密,一时不知是否要说,不知所措地看向赵璟。

      “陛下没有亲自下旨,也是顾念着情分。”
      辨玉却像压根没看见多了一个人,或者说他不在意:“但是情分也是会淡的,现在是一时,以后又是一时,到时候要是不好看,我也没有办法。”
      柳真真几步上前,握紧了剑柄:“你什么意思?”
      “陛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背对着门口的小将,露出一个和朗月清风、神仙中人这类词完全不一样的笑容,声音却依旧端得很平和,好像只是真诚地建议,“别拔剑,刀剑不长眼,到时候伤了自己。”
      “你……!”柳真真一怒就要拔剑,被赵璟按了回去。
      辨玉无视柳真真怒视着他的神情,弯着眼睛一笑,转头去看赵璟。

      赵璟依旧看着他,略微皱了下眉,辨玉从他眼里看出一点失望。
      失望?辨玉不由愣了一下。
      他在失望什么?赵璟是个聪明人,这句话并不是恭维,辨玉这一趟来要做什么,傻子都能猜到,既然早有所料,又有什么好失望?
      天家亲情淡薄,确实容易令人感伤,但是适才几句话下来,他总感觉赵璟不是这样在意骨肉亲情的人,难不成倒是他看错了。

      他这边还没想明白,赵璟已经越过他,三言两语和那小将交待完了情况:“去吧。”
      小将低头领命,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辨玉一眼。
      朝中局势,他们行军在外,也是大体上知道的,他没有见过辨玉,但太师的名号传得很远,辨玉又恰好是个很好认的人,让人即使从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能看一眼就认出来。
      他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看到赵璟对他点了下头,才压住混乱的想法,转身退了出去。

      中军帐内又只剩下四个人,赵璟这时才开口。
      “太师来是为了什么,我自然都知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我本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看辨玉的神色,大概一下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又道:“宣平二年太师为天下人平灾疫,那时候我就想,等到时候把权柄交到你手上,确实是个好的选择,皇兄幸有你辅佐,会是位明君。”
      辨玉没料到他一开口先夸自己一句:“……你想得倒是长远。”
      他一句话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你少巧言令色,祈神平疫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
      赵璟看着人的样子,总是让人觉得他对自己很认真:“这是事实。”
      “但是太师今日这么做,是乱我的军心,我没有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

      辨玉噎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赵璟便又道:“来人。”
      柳真真一挥手,隔空将中军帐的帘子向侧掀开,帐外鱼贯而入六七名亲兵,随从上前一抬手,将辨玉护在身后,两人被涌入的亲兵团团围住。
      赵璟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依照我军军法,扰乱军心者斩,念在太师是初犯,改杖二十。”

      亲兵依令而动,合围上前,辨玉却不退避,反而上前一步:“放肆。”
      他有一副偏软的嗓音,平时叫人觉得柔和可亲,一冷下来就很明显,像碰到一块冰手的玉:“谁敢动我。”
      前排的三名亲兵脚步一顿,赵璟迎上他的目光,话不停顿:“拿下。”

      噌!噌!几声亲兵拔刀出鞘,随从护在辨玉身前,迎着刀光毫不退避。
      辨玉略微蹙了下眉,拉住他的手腕:“小柳,不得伤人。”
      话音未落,刀锋迎面便到,小柳抬手迎上,下一刻刀刃已经被他夹在两指间,被夹住刀的亲兵咬牙向下劈砍,整副身体重量压在刀上,刀却像被定在原处不动分毫。
      那人悚然一惊,下一瞬只觉手上一空,攥紧的刀柄蛇一样滑出手心,小柳当空一接,随意侧身躲过几道刀风,他的脚步看起来不快,每一步都看得清,然而挥出的刀就是碰不到他。
      他把刀拎在手里,也不抬刀去挡,直到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在众人的视线里抬起手,他手抬得不高,和他的脚步一样,这也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的动作,分花拂柳,轻描淡写。下一瞬长刀当空劈下,刀刃划过一道弧线,看他动作像是很慢,刀却快得看不清,只有刀光雪亮刺眼“哗——”地飞过。
      只听叮当一声铁碎声,再一眨眼剩下六把刀的断刃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几名亲兵颤颤握着手中被生生截成两半的断刀,向后退出几步。
      小柳已经不再多分给他们一个眼神,随手把夺来的刀丢在地上,转身单膝跪下,替辨玉理了理根本没有沾上灰的衣摆,被辨玉搭着手腕的那只手还抬着,搀着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点力都没出的主子。

      “行了,你们退下吧。”
      得到赵璟的示意,这一队亲兵才最终放弃顽抗,退出了军帐。
      他似乎从开始就料到了结果,也没有真的打算用这几名亲兵就把他们怎么样。

      辨玉没有理他,他的手一直搭在小柳手腕上,他这快得只在瞬息间的几招,都只用了一只手。
      柳真真握着剑的手一紧。
      空气中没有法力波动的痕迹,是纯粹的把身体掌控到极致的招式,即使此人真的没有法力,在俗世的武林中也是个绝顶的高手。
      妖族那边如何,她不太清楚,但仙门修行,除了以剑术为立身之本的折月剑阁,许多人更重修炼法术,这人这一副身法,怕是在仙门中都没几个比得过。

      小柳为辨玉理完衣服站起身,柳真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他的长相,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目如画,本该非常惹眼,然而自从辨玉带着他进来,他们的视线便全都被辨玉吸引,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辨玉相貌并不突出,顶多算作是秀气,至少这不是一个会让人拿出来夸赞他的长处,但他是一个特别的人,只要往那一站,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吸引别人全部的视线,原因也说不清楚。

      中军帐门帘开敞,从外投来许多视线,北府军军纪整肃,没有人敢直接站在主帅营帐外窥探,然而太师到访兹事体大,甚至关乎北府军日后存亡,往远了说不知往后要何去何从,往近了说,洛阳若是强下谕旨,这一仗都不知能不能打完。
      辨玉前脚进了营帐,这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军营,巡逻经过的、在不远处操练的、在帐外值守的将士,都忍不住侧耳去听中军帐内的动静。
      北地料峭的春风呼啦啦吹过,夹杂着新下的雪沫。

      辨玉冷冷站在原地,只有白色的衣摆在风里动了动。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璟一眼,又不知想到什么,态度略微松了一点,道:“既然如此,我恭候殿下大捷。”
      他松开小柳的手腕,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他距离门口只有几步的时候,营帘却忽然“哗”一声又垂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辨玉回过头,看向出手放下帘子的柳真真,顺手拍了拍小柳的手臂,示意他不用出手:“还有什么事吗?”

      柳真真看着他:“北府军出兵北羌,是为了中原,赵舒平待在洛阳,又为天下人做过什么?”
      辨玉挑了下眉,看向赵璟,赵璟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出言阻止。
      感情他自己也想问。但是这是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以为赵璟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在意这种问题的答案。

      “陛下是明君,焚膏继晷,为生民谋福。”
      辨玉很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遇上这样一位主君,是你们的福气。”
      就算知道他对赵舒平的忠心,柳真真也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赵舒平殚精竭虑不假,尚算贤明也不假,但要是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怎么还需要太师你替他做这些事?”

      辨玉神色不动,看起来不把这种明晃晃的挑拨离间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刻,柳真真就看出他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因为辨玉从这时开始,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不知道是他习惯于对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人两副面孔,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反正已经注定要和他们撕破脸皮,索性也就不用再端着那副给其他人看的假面了。
      柳真真向来看人很准,她直觉辨玉属于后者。

      “我服侍我的主君,你也服侍你的,各为其主,各凭本事。”
      辨玉看着她,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怎么,发现自己比不上我,恼羞成怒?”
      柳真真:“你——”
      辨玉依然笑着:“话说回来,你是仙门中人,到这俗世里来做什么?”
      柳真真:“我是仙门的人不假,那你又是什么人?”
      辨玉:“我当然是陛下的人,至于其他,又关你们什么事?”
      柳真真:“我……”
      辨玉:“对你我也不感兴趣,用我不感兴趣的你的身份,来交换你感兴趣的我的身份,我岂不是亏了。”
      他拨了拨手指上的戒指:“希望你们能动作快点,了结了这边的事,我还要回洛阳。”

      柳真真在原地“你、你”半天,还没等她想好要说什么才能扳回一城,辨玉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她一口气憋在胸口。
      这都什么和什么!
      柳真真在心里问候辨玉一百遍,心说此人真是个不辨是非的偏心眼。
      不知道赵舒平对他吹了什么枕边风,哄得他这么死心塌地。

      门口的帘子晃了一会,赵璟走到柳真真身边,指尖一碰她的剑鞘,剑身“嗡”地一颤,她绷得死紧的双手指节这才被震得松开:“师兄!”
      赵璟应了她一声,道:“太师不好招惹,你最好别一个人去找他麻烦。”
      柳真真还兀自愤愤不平,他于是又宽慰道:“凡事论迹不论心,太师是个好人,他要北府军的兵权,到时候给他就是了,没有必要与他为难。”
      “比起他,哪里还有更好的人选?”

      柳真真呼出一口气,知道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对于九州的百姓来说,辨玉是一个好人、一个能人,世间存在他这样的一个人,是很多人的福分,他用来称赞赵舒平的那句话,其实放在他自己身上才更合适。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像辨玉说的,人各为其主,辨玉虽然在他们看来是个恶人,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她可以希望打败他、反抗他,却不应该对他生出一种怨怼,觉得他偏心、他爱得不对。
      可是他不爱赵舒平,又应该去爱谁?
      她脑中似乎有一个答案,但是她想不起来。

      赵璟看着她的神情,大概是担心她没听进去,又道:“你没看出来,他的那个随从小柳,是个狐妖。”
      柳真真确实没有看出来:“狐妖?”
      她想起小柳的身手和样貌,觉得他如果是狐妖,确实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她没有任何惊讶就接受了。
      然而小柳是狐妖,她却没有看出来,一般情况下,这就证明他的修为远在她之上。柳真真师出无岁山,在仙门年轻一辈里,可以排得上前五,这些年妖族发展得格外好,可以说是人才辈出,但也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压得过她的。
      他们到底是谁?

      柳真真在心里想了一圈,问:“那辨玉呢?”
      赵璟:“我也看不出来。”
      柳真真转头去看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知道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有联想到,还是只是不说出来。

      妖族聚族而居,就像蛇妖付家居于定州白鸟川,曾经的狐妖上官家世代居于沧平郡千秋宫,但是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硬性的规定,就像人也很少离开自己的氏族和故土,但实际上并没有规定人不能背井离乡。
      出身不同种族的妖结伴而行,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不知道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开明,在妖族,不同种族之间可以自由往来通婚,不像北方草原上的民族和中原的汉人总不能和睦,不同的种族对他们来说就像只有姓氏的分别,他们之间也有冲突和纷争,也有上下和尊卑,但那只是为了利益,他们并不只因为种族的不同就把彼此区分开来,凤凰可以效忠于狐狸,蛇也可以爱上兔子。
      也就是说,辨玉身边跟着一只对他忠心耿耿的狐狸,也不能证明他自己也是一只狐狸。
      也可能他是别的什么妖,又或许他不是妖而是人。

      但是……
      柳真真想着辨玉刚才的样子,她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
      辨玉卸下那副假面之后,看起来实在是一个非常、非常典型的狐狸精。
      那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印象,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产生这样的联想,随即又因为这答案过于直白、过于浮于表面而产生一种怀疑。
      狐狸化成人形,在外貌上有着先天的优势,但是辨玉像狐狸,和他的脸没有关系。
      他柔和的、尾音略微往上勾的语气,他笑着看过来的神情,他举手投足间的动态,他说话时两只坠子在耳边晃过的弧度,都像是一只狐狸。
      就连他所做的一切,都和民间话本里狐妖的形象完全重合。

      柳真真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眼赵璟,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师兄也会这么想吧?毕竟辨玉实在是太像一只狐狸了。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直觉,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很难想象,但只要亲眼见过,就难以抑制这种想法的产生。
      但换作师兄或许不一定,师兄是一个非常平稳的人,他距离所有人都很远,一个非常适合做话本的另一个主角、又不可能会动心的人,他的想法或许和一般人不一样。

      柳真真向来热爱搜罗和想象各种各样的风月故事,但是这件事放到她师兄身上,显得很有违和感,她摇了摇头,又把自己的思绪拉回了正题:“狐妖……难道他们是千秋宫的人?”
      她想到一些广为人知的传闻,顿时觉得有些牙疼:“那可不好,上官琼林不讲理,要是他们去告状,他肯定向着他们。”
      提到千秋宫,赵璟目光略微一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真真还在继续自己的推测:“但是千秋宫为什么也要管俗世的事情?难道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是狐妖来报恩?”
      她恨恨磨了磨牙,颇有些不平:“那赵舒平运气也太好了,专挑上官琼林手下的狐狸救!……师兄,那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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