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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太师辨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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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足有半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停了。
柳真真御剑停在半空,远远看到雪停,才终于放心下来,收了剑诀落在地面上。
她落在大营的中军帐前,此时营内的兵士并不多,大军早上开拔,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掀开帐子就要进去,唯恐动作慢一点就要碰上隔壁那个她不想见到的人。
可惜世事总是不如愿的多,她抬起脚还没落下,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尾音向上勾着,挠得人心烦。
“哟,”辨玉抱着手臂倚在隔壁军帐门前,笑眯眯地说,“雪停啦。”
他上下穿了一身白,头发用一根玉簪子简单地束了,纤尘不染,飘然若举,在偌大一个要么是泥猴要么是糙老爷们的大营里,格格不入得如同一尊玉做的小神仙。
柳真真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是啊,承蒙太师庇佑。”
正常人都能听出这是一句招呼,类似于“早上吃了吗”,但辨玉显然没有那么有礼貌:“那当然,你家殿下可得好好感谢我。”
柳真真险些被他呛住,辨玉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好像只是来随口提醒她一句:“今日放晴,就拿下来北羌的王庭给我看,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柳真真没听赵璟说过这句话,想来是今早开拔时说的,她早上没起来床,没想到辨玉倒是起来送了,但她一点都不觉得感动,这人从头到尾都没安过好心。
辨玉似乎也怕她真当自己是好心,下一句立刻接了上来:“你说,他真的打算要入仙门修炼去?你不会是他从哪找来演戏的吧?”
他拨了拨自己手上的戒指:“俗世里多少荣华富贵,虽然活不长,享受个七八十年也挺好,求仙问道很累的,干嘛这么想不开?”
“而且他今年都二十六了,修仙虽不算是童子功,半道出家也是有,但是二十六实在有点晚,再要是资质普通一些,说不准到不了结丹就死了。”
“太师到底想说什么?”
柳真真强压着心头怒火,试图跟他讲道理:“要演戏哪找得到姑奶奶这么厉害的?”
辨玉愣了一下,似乎也被她这话里的逻辑惊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一瞬,他站着没动,柳真真却感觉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才认真地开口:“你水平一般。”
柳真真:“……”
事已至此,她几乎已经要被气得没了脾气:“我知道,你就是怀疑殿下骗你,放弃王位入仙门修道,听起来确实不多见,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吧?”
辨玉似乎想到什么,咄咄逼人的气势略微松了些,承认道:“那倒也是。”
柳真真:“那要不然呢,不这么做,等着你们陛下清算他,太师从洛阳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辨玉抬眼看她,没有丝毫面对这种话应有的迟疑和委婉:“对呀,所以我只能确保他确实真是这么想,不然我只好杀了你们了。”
柳真真真是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你有没有觉得你太偏心?”
她以为他会回答说“没有”,毕竟太师一向是个理直气壮到让人无语的人,然而事实是,辨玉这张嘴的水准又一次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说:“那当然了,我不偏心我家陛下,难道还要偏心你们吗?”
太师辨玉,朗月清风,神仙中人,乃是举朝公认的纯臣。
宣平元年新帝即位,巡幸泰山。新帝赵舒平,中宫嫡出,虽然不占长,登基时才只过了弱冠,好在与他的一众兄弟比起来还算贤能。
御驾巡幸,按理来说随从护卫多得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登泰山的那一天,本来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然而就在众多随从的眼皮子底下,忽然间天地间风云变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乳白的浓雾就已经飘散开来,两步之外连人脸都看不清,本来整齐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率先发现问题的是赵舒平的贴身太监,陛下的身影前一刻还在他身前半步,只一晃就不见了,那一瞬间他从自己的项上人头想到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尖细的嗓音针一样扎破了雾气:“陛下——?!”
“陛下?”
“陛下、陛下去哪了?”
“来人——来人护驾!还不快去找,小心你们的狗命!”
“陛下——”
决定着一群人项上人头的陛下本人,此时倒不是那么着急。
身边人都在雾起来的一瞬间消失了,各式各样的呼喊也没有传到他耳朵里,浓雾白纱一样罩在他眼前,在他头发上结起一点水珠。
就在他也因为现状开始感到一点心焦的时候,那人从雾里走出来,四周的水汽那样浓,那人的眉眼却很清晰,他用细白的指头拨开云雾,像拂开一朵花。
那人比他矮上一些,踮脚用袖口为他擦去头发上快要滴下来的水珠。
他随即又收回手,好像才反应过来唐突,于是又强作矜持地对赵舒平笑了笑,说:“陛下圣安,我叫辨玉。”
以上内容,都是陛下后来转告给朝臣的。
之所以要转告,是因为他要册立辨玉做太师。
太师官居正一品,是万人之上的朝廷要员,按理来说,只是因为一次不知道是否另有玄机的护驾,就封一个既不是科举出身、又没有门第身份的人做太师,尤其是眼下新帝才刚即位,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事实证明,这实际上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宣平二年,疫病四起,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奏折像雪花一样飞进朝廷,赵舒平批阅奏折到天快亮,一抬头看到辨玉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身白衣,为他奉了一盏茶来。
辨玉虽然挂了太师的名,但其实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朝中,赵舒平问过他平时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说,只是一旦朝中有什么事情,他就会回来,他从不结交任何人,只做天子的纯臣,交给他的那些事情,他总能做好。
他只入朝一年不到,那些反对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了,因为太师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好人,行为举止挑不出错来,不穿官服的时候只穿一身白,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早听闻陛下降世时,中宫曾有祥云盘桓三日不散,凤凰从岐山而来,清鸣数声,足足半日后才离去,这样想来,即使上天再降下一个太师这样的人辅佐陛下,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是上天庇佑大周。
然而说到头,神仙只是个形容,就算辨玉真的有着什么修为,他也不是真的神仙,疫病这种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范畴。
赵舒平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最终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揽了下他的腰,轻叹了一声:“小玉,朕好累。”
辨玉看着他,没有出声,他好像本来想要避开,但是听到那句话,最后还是没有。
他站在龙椅旁,任赵舒平环着自己的侧腰,说:“陛下吉人天相,遇难成祥。”
后来事态的发展,也确实应了辨玉的这句话。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又自己离开了,对赵舒平说去祈神,不知道祈的哪路神仙,竟然真的管用,灾疫本来愈演愈烈,忽然一夜之间,所有的病人都开始好转,民间的医馆突然得到了药到病除的房子,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劫,又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从此之后,辨玉真的在世人眼中成了神仙。
面对旁人的奉承和结交,他只拢着袖子微微一笑:“不敢当,辨玉只是陛下的下臣。”
在见到他本人之前,柳真真也曾经以为他是个好人,并且因为她师兄赵璟的缘故,她一向对这类飘逸出尘的人物充满了好感。
然而在见过辨玉本人之后,她就立刻明白了这世上还是套路多,就这么一个戏曲一样的出场,说是没有什么阴谋谁会相信?为什么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就这么信了?
什么神仙什么纯臣,辨玉就是一个刻薄、嘴毒、偏心又臭美的狐狸精。
狐狸精小时候是一只小狐狸,走投无路之际幸得恩人搭救,多年之后小狐狸修炼成了狐狸精,然而恩人已经不记得曾经随手做的好事,狐狸精只能刻意制造一场偶遇,只求能够陪伴在恩人身侧,报答曾经的救命之恩。
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反应过来,这完全就是话本上照搬的套路?
虽然她也搞不清辨玉到底有什么来头,但也能看出他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柳真真和他甫一照面,就被他气个半死,天天咬牙切齿地在脑子里回放吵架过程,觉得只有狐狸精是最符合他的形容。
然而无论柳真真在心里如何愤懑,事实就是真的没什么人反应过来,陛下和太师的话本在民间风靡一时,但都是从以身相许开始写,忽略了辨玉是个很坏的狐狸精这个事实。
狐狸精很坏,只对他的陛下一个人好,对他的好名声根本不在意,有些做来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也能毫不犹豫地为赵舒平去做。
——比如,在燕王克定北羌之后即刻收回兵权,也是他在朝中提出的。
但其实以辨玉此人的行事风格,他实则对这样的权术更迭没有什么兴趣,他对赵舒平忠心得很彻底,只关心他这个人,对他手上有什么权不太看重,但只要赵舒平说想要,他回去做任何事。
燕王兵权的事就是再直白不过的一个例子。
老燕王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兄长,现任的燕王赵璟,算来是赵舒平的堂兄,然而皇家的血缘两代就已经足够淡了,北面边关的兵权不能握在手里,赵舒平夜不能寐,早在宣平元年他即位时,就已经动了要收回兵权的心思,看在燕王这一年多攻打北羌的功劳上,才勉强按捺到了今天。
这一场战役打得不长,新任的燕王异常神勇,排兵布阵如有神助,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最后的终结。
然而功勋并不能换来太平,对朝廷来说,燕王本来还只是拥兵自重,有了平定北羌的功劳之后,立刻又新加了一条功高盖主的罪名,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然赵璟并无不臣之心,他有不臣之能,就等同于是有了不臣之心。
但是显然,在意这一点的不是辨玉,而是赵舒平。
然而这件事情,如果要让天子亲自来做,显然是有十分的不地道。
因此,出现在北府军军营里的,就只有太师辨玉。
太师十分嚣张,怎么说也是要来干收兵权这种危险的坏事,结果就只带了一个随从,进军营悠闲得像是出门散步。
柳真真看到他的第一眼,脑海中警铃大作,立刻产生了两个直觉。
第一,他不是个普通人。
第二,他不怀好意。
太师穿了惯常的白衣,士兵见到他过来,不自觉地在中间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往日里总是吵吵嚷嚷的大营,突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咽回去了,夜里新下过一场大雪,白天被踩成了乱糟糟的泥水坑,他顺着这样一条路走过来,脚下却没有踩雪声。
肃冷的空气中似乎回荡着一点小而脆的声音,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尖上,勾得人发痒,辨玉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羞于直视他,只有柳真真仔细看着他。
他面前停下脚步,柳真真低头瞄了一眼他的衣服下摆,一点泥点子都没沾上。
辨玉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幅度很小地歪了下头,说:“燕王殿下可在帐中?”
那小而脆的声音再次响了两下,柳真真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那声音的来源。
辨玉戴了两只银耳珰,下面的坠子是中空的,中间一枚小玉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小小的声响,又因为那耳珰本来很小,常人根本注意不到这样的一点设计,只能心痒地听着那絮絮的声响,怀疑是自己心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