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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就好像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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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聪明。
辨玉在心里赞叹道。
早知道他连演都不用演了。
然而聪明归聪明,白纨素不善武艺,可以说几乎完全不会,剑在手里都拿不稳。
辨玉要制服他,半招都不用,但他没有动手,任白纨素拿剑指着自己,剑尖距离咽喉不足一寸。
他没有回答白纨素的问题,叫了他一声:“纨素。”
白纨素冷声道:“别这么叫我。”
辨玉站起身,他只能跟着把剑抬高,听他道:“你还在怨恨我。想杀了我吗?”
剑悬在他喉间,他仿佛没看见,向前一步。
白纨素拿着剑的手颤了一下,剑尖一瞬间刺破了辨玉的领子、脖子上的绷带、以及下面的皮肤,鲜血涌出,胸前的衣服染红一片。
他吸了口气,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持剑,移远稍许:“我不该怨你吗?”
辨玉笑了一下,道:“你是该怨我。”
白纨素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他用两只手握紧剑柄,心里反而逐渐平稳下来。
两人的目光交汇,没有一个人移开。
白纨素道:“其实对如今的生活,我没有什么怨言。说怨恨你,也不至于。”
“只是有时候我想问问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牺牲别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血流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不住地往下淌。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你为了陛下背叛了我。还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朋友,只是为了试探我?看我够不够资格,来替陛下治理静水,是吗?”
辨玉没有否认,他垂了下眼,道:“你很有能力。”
白纨素问:“我有治理静水的能力,就该来静水吗?”
他剑尖又颤了两下,但没有再靠近辨玉,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读了十几年书!你可知我如何焚膏继晷、夙兴夜寐——”
“可是你只要一句话,就把我从京城调走了。”
辨玉没说话,他没什么好解释的。
白纨素道:“我本来确实有些话想问你。但是今天真遇到你,我又不想问了。我现在过得也很好,只想告诉你,我没有原谅你。”
辨玉抬手握住剑刃,鲜血滴答,从他被再次割开的手上流出来:“纨素,你过得不好,我知道你……”
“我过得很好。”白纨素打断他的话。
辨玉道:“随你怎么说,但我的命是别人的,不能赔给你。我现在不太空闲,等下次见到,一定尽力补偿你。”
白纨素压下去的火又被他挑起来,想把剑抽回来,但辨玉一只手握着剑刃,他心烦意乱,索性直接松了手。
听门外没有动静,他瞪了辨玉一眼,凑近他些许,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些圣心草,是你调换的吧?”
辨玉提着剑,转头看他:“你要告发我?”
白纨素自嘲地笑了声:“你放心,他们不信我。”
辨玉问:“那你会吗?”
白纨素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辨玉看起来没有走的打算。
白纨素只想快些打发他走,正要开口,却见他突然顿住,转向门口,左手一提剑刃,那沾着他血的剑在空中一晃,被他握在了右手里。
他提剑在白纨素身前一挡,同时只见门栓一动,竟不知怎么被人从外打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瞬间,辨玉却忽然松了一口气,等着门外那人进来,又把门栓放下。
白纨素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先前和辨玉坐在一起的男人。
和辨玉一样,他也和在朝中时相貌不同。
但白纨素还是认了出来,屈膝一跪,道:“下官参见燕王殿下。”
辨玉正和赵璟说话:“你怎么来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赵璟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拿过他手里的剑:“我答应会保护你。”
“也不用时时都保护……”辨玉莫名有点心虚,把左手背到身后。
白纨素屈膝跪下,膝盖与地面发出不小的一声。
辨玉循声看去,赵璟抬了下手,辨玉以为他是要叫白纨素起来,但他只是站在两人中间,伸手把辨玉往后拦了一下。
辨玉反应过来,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我和纨素之前有些……总之这事你不用管。”
他左手上都是血,一时忘了,在赵璟袖子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手印,赵璟看了他一眼,他又把左手收回去了。
赵璟没让人起来,白纨素就继续跪着。
辨玉绕开他的手,去扶白纨素起来:“这么懂礼数,怎么见我不拜?”
白纨素不肯起来,也不看他。
辨玉不想勉强他,看向赵璟:“你也答应我与九州俗世一刀两断,怎么还能仗着身份压人?”
赵璟看着他,道:“回来。”
辨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但还是松开拉着白纨素的手,走回他身后。
赵璟拿出药递给他,等他接了,才对白纨素道:“起来吧。”
白纨素道了声“谢殿下”,站起身。
大概确实是累了,他起身时踉跄了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三人一时无言。
辨玉几下在脖子上和手上抹上药,伤口不深,血很快止住了。
他看向被赵璟拿在手里的剑,剑上沾了他的血,气息太重,不能给白纨素再带回去了。
此时已不适合深谈,况且白纨素也没有要和他谈的意思。
只有趁着白纨素身边跟的人都离开的这一会,他才能冒险来和他说几句话。
那四人随时有可能回来,辨玉从袖中抽出准备好的灵符,在屋中和白纨素身上各拍了一张。
黄纸如水化去,流转淡光的符箓扩散开,洗去了辨玉留下的气息。
白纨素看起来并不惊讶,道:“你是仙门中人?”
辨玉道:“才不是,我是妖。”
白纨素不说话了,辨玉逗他:“不猜猜我是什么变的?”
白纨素懒得理他:“我猜你是个狐狸精。”
辨玉笑道:“纨素好聪明。”
白纨素:“……”
他沉默片刻,直到辨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道:“不聪明,怎么能被你选中?”
辨玉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只是笑了下,伸手道:“把剑鞘给我,下次我还你一把新的剑。”
白纨素也不问他为什么,从腰间解下剑鞘给他:“不用了。你把我调来静水,我今日伤了你,就算两清了。这把剑送你,不用还,我不想再见到你。”
辨玉接过剑鞘,赵璟已经把剑上他的血擦干净了,他把剑收回鞘中,和赵璟一起翻窗走了。
他心不在焉,好在身手好,从二楼跳下来也很轻松。
站定之后,他才想起来,赵璟这人从小身份尊贵,养尊处优,怕是没干过翻窗这种事。
他抬起头,见赵璟正从二楼窗前跃下,烟青广袖长袍随风飘飞,明明也是直直落下来,却仿佛半空有云托了他一程。
此处是一条细窄的小巷,夜色昏黑,前后不见人来,辨玉看着面前的赵璟,一时有些恍惚,以为这是什么荒郊野岭的神仙庙。
赵璟替他拿着剑,道:“走吧。”
楼上“砰!”一声响,白纨素关上窗。
辨玉这才回神,刚要跟着他走,忽然又被他一拦。
辨玉皱了下眉,看向巷子另一头,那头走来一个人,正是白日里最后盖棺定论的那白衣人。
白衣人也注意到他们,不过看起来不是专程来找他们的,见到他们有些意外,道:“是你们。”
他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里面散发着糕饼的香气,显然是刚从街上回来。
他走近些,道:“你们怎么在这?”
这巷子窄小又偏僻,几乎没人来,此时只有他们三人。
辨玉没想到他会从这里折返,一身血气已来不及遮掩,白衣人看到赵璟手里的剑,神色一凛:“你们对白大人做了什么?”
辨玉道:“我们……”
他没说完,楼上又是一声响,白纨素打开窗,不看他们,只道:“让他们走。”
说完又把窗子关上了。
白衣人见此,抱歉地对他们笑了笑:“是我误会了,望二位见谅。”
他道:“你们和白大人之前认识?”
赵璟收回手,辨玉从他身后绕到身前,道:“我二人从前在朝中任职,有幸见过大人。”
“这样,”白衣人点了下头,也不多问,道,“你们放心,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千秋宫的人,奉官家命令随侍白大人左右,这一问是我职责所在。”
辨玉看着他,道:“我知道。”
赵璟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
他扣住辨玉左手的手腕,辨玉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任他把自己的手指扳开,不再碰到手上的伤口。
赵璟问:“那个跟你们一起来的付家人呢?”
白衣人皱了下眉,道:“去临近镇上找会春楼了。”
赵璟放开辨玉的手,道:“你们先聊,我去巷口帮你们看着。”
辨玉刚想说不用,他又道:“别说太多话。”
辨玉下意识摸了下自己发痛的喉咙,错过了拒绝的时机,赵璟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赵璟走到巷口,聚拢神识,不去听两人在说什么。
他虽答应护送辨玉回千秋宫,但千秋宫的事,说小了是别人的家事,说大了是妖族的事,无论怎么说都和他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他就不去探听。
他没有回头,看向远处街上零星的几盏灯。
指腹有些湿黏,他低头用帕子仔细擦干净。
总觉得没擦干净,他又捻了捻指腹。
好像辨玉的血还留在他指尖,一朵红梅一样刺眼。
算算时间差不多,他回去接辨玉。
辨玉显然没有听话,并且充分发挥了他作为一个狐狸精的能力,短短几炷香时间,和白衣人聊得仿佛他乡遇故知。
白衣人见赵璟回来,知道时候差不多,这并不是一个闲聊的好时机,便道:“二位气度不凡,今日不凑巧,之后若有机会,来静水郡或是千秋宫做客,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不知你们二位怎么称呼?”
辨玉柔柔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眼尾向上飞:“叫我小玉就好。”
听起来就不是真名。白衣人有些微妙的失落,又看向赵璟。
赵璟道:“我名字里有个璟字,如果想要称呼,这么叫就好。”
辨玉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一般人都不会想到他用的是这个“璟”字,说了等于没说,偏偏又不能算他说谎。
“好吧好吧,”白衣人见他们都不想说真名,只得道,“我姓谢。”
礼尚往来,他本来不打算说出自己名字,但又看了看面前两人,觉得自己若是拧这一股气,恐怕之后更没有再会的可能。
实在不忍与气度如此出众的两人再没有交集,他投降一般道:“我叫谢明流,明光的明,流云的流。小玉、景兄,后会有期。”
辨玉迎上前,和他拥抱一下,在他背后也贴上一张灵符。
谢明流愣了一下,僵硬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
这是他背上受伤的位置。
虽然涂了药之后,已经差不多好了,但最好还是不要碰。
赵璟看着谢明流放在辨玉背上的手,什么都没说。
谢明流背后浮起符箓的流光。
不知是因为辨玉手段高超,还是他自己心不在焉,直到光晕消失,他都全然未觉。
辨玉从他怀里退出来,跟着赵璟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对谢明流挥了挥手。
谢明流在原地没走,见他回头,伸直手臂对他挥了挥。
赵璟走在他身侧,问:“怎么不告诉他你的身份?”
辨玉低着头,有一会没说话。
如同人在落魄时更想家,他此时见到千秋宫的人,即便之前不认识,也有种难忍的亲切。
但他只是道:“告诉他也没用。”
这一路险境重重,就算是辨玉,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他只是必须这么做,肩上重担吊着他一颗心,续着他一口气。
他想到小柳。
那一夜分山裂海的劫雷,冲天飞起的血光,仿佛又重现在他眼前,撕开他身上即将愈合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锥心刺骨。
赵璟道:“但是你告诉了我。”
辨玉猛然回神,过快的心跳和呼吸却没有恢复,他感觉呼吸不畅。
他看向赵璟,赵璟看着前方的路,辨玉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尖和嘴唇的弧度很完美,还能看到睫毛。
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告诉谢明流,是不想他跟着一起送死。
但他告诉了赵璟,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赵璟的死活。
死了正好,也不用他再动手了。
赵璟很聪明,一定能够想到这其中的意思。
即使是他这样的善人,这样的君子,也会因为被这么对待而心生怨怼吧。
辨玉转回头,没有解释。
不仅如此,就算赵璟真能活着送他回到千秋宫,他也根本不会感激,只会恩将仇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他脑中响起白纨素的质问。
——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牺牲别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脚步不停,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赵璟道:“你告诉了我,我会帮你。”
辨玉脚步一顿。
赵璟又拉过他的左手。辨玉手指细长,握成拳头却显得小,能被他托进掌心里。
辨玉被捏着手腕,只能侧过身子面对他。
他的手痉挛一样僵直攥紧,无意识地颤抖,从绷紧的血管里能摸到他过快而无序的心跳。因为过于用力,掌心的伤口裂开,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不想被赵璟看到自己的狼狈,他想停下颤抖,或者至少松开拳头,但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
“你……唔!”
他仰头去看赵璟,忽然被握着手腕向前一拉,脸颊贴在赵璟肩上,整个人被他抱进了怀里。
辨玉鼻尖埋在他衣服里,又闻到那股雪一样的木质香。
赵璟怀里不是很热,可能是因为他身上味道的缘故,一瞬间的感觉甚至有些温凉。
这个怀抱很宽阔,把辨玉整个身体环抱在内,让他看不见眼前的路和头顶的天,就好像可以给他依靠。
赵璟其实抱得不紧,除了开始拉他那一下,之后其实只是虚虚用手臂环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没有让他因为后背的伤感到疼痛。
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会送你回到千秋宫。”
辨玉下意识道:“你不用……”
他又闭上嘴,想起这就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一根根松开了蜷缩的手指。
赵璟抚了抚他的头发,像是安慰:“可以哭,没有人看见。”
辨玉道:“我不想哭。”
赵璟好像没听到这句,道:“我也看不见。”
辨玉抬起头,看到他确实没有在看自己,视线落在远处。
可能他现在确实需要安慰。
谁都可以,仇人也可以。谁都无所谓。
他踮起脚,搂紧了赵璟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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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急动身,今晚借宿在另一户人家家里。
赵璟去找辨玉,柳真真没兴趣和他一起去。
没想到他们两个一去那么久,主人家都吃完晚饭很久了,两人才回来。
偏偏辨玉麻烦得很,作为一只能够化人形的狐狸,按理来说,应该早就辟谷,不用吃东西了,但他在这方面生活得十分规律健康,一日三餐都不落下。
好在主人家好客,又听说鬼域的事情已经了结,心情轻松,只象征性收了他们一点银钱,等到赵璟和辨玉回来,又要特地再为他们准备一顿。
这种时候,辨玉又变得出奇地好伺候:“一碗面就好,什么都行。”
赵璟道:“和他一样就行,多谢。”
辨玉:“多谢。”
柳真真:“……”
柳真真:“我也一样,多谢。”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没有细想,今晚她还有别的事去做。
她先前一直把被辨玉拿来当枪使的狐狸都扔在储物袋里,活的死的,都用一条绳子捆了。
这些狐妖是来杀上官琼林的,却和他们撞上了。
柳真真后来仔细一想,觉得这群小妖大概是真倒霉,找上官没找到,半路上遇到辨玉,被他撵到他们面前,当了自己演戏装可怜的垫脚石。
——回想起来,她当时直接拔了剑,没想到这群狐妖根本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谁误导了她?
提剑追来的辨玉。
等她想明白其中关窍,为时已晚。
木已成舟,赵璟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无论她再怎么不满,都不会变。
然而今晚,因为白天的事,她觉得辨玉或许还不算无可救药。
虽然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他做的。
或许真如师兄所说,论迹不论心,这么看的话,辨玉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快速吃完自己的一份,她放下筷子,道:“我要找人去把那些狐狸送去断玉山,明天一早再回来。”
竟然放心让他和赵璟两个人待着。
辨玉才只吃了一小半,没理她,低头小口喝碗里的面汤。
妖族两州通讯断了,仙门的又没断。柳真真作为亲传弟子,要是叫不来人,恐怕无岁山的人都死光了。
一去去一个晚上,也不知去做什么。
不过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听到柳真真脚步远去,辨玉放下手里的瓷碗。
热汤的温度还留在手心。赵璟回来路上又帮他抹了药,手里的伤已经结痂,新生出肉芽,触碰到略高的温度,从皮肤之下生出一种麻痒。
比赵璟怀里温度高一点。
辨玉蜷了蜷指尖,心里想道:
天赐良机,不如趁今晚把赵璟杀了,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