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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签此契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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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草是一种奇特的植物。
——至少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它是一种植物。
圣心草长在土里,和其他所有植物一样,它生长需要水、阳光和养料,约有成人膝盖那么高。
一株圣心草只结一颗果实,未成熟时团团包在翠绿的叶片里,看起来仿佛是一株再正常不过的植物。
然而这叶片里包裹着的果实,却长得如同一个早产儿,半透明的皮肤下生长着青色红色的血管,胸腔里小小的心脏也一下搏动,仿佛它不是结在一株草上,而是生长在母亲的子宫里。
等到成熟时,包裹着它的叶片就会展开。
此时,内里的胎儿已经长到手掌大小,外观几乎完全等同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除了腹部高高隆起,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肚子里的东西太大,把腹部的皮肤撑出血丝,看起来十分畸形诡异。
这就是传说中救四州于水火的圣心草。
由于外表和名字很不搭配,不少人私下里都叫它的另一个名字。
——小儿草。
常景桢从锦囊中取出的,正是一颗圣心草的果实。
果实躺在他手中,肚子从正中剖开一道,里面的东西已经取出,皮却已经撑得大而薄,干瘪地耷拉下去,也没有缝合,皮|肉开口的地方敞开着。
但这东西无知无觉,闭着双眼,像个真的婴儿一样蜷缩着,被常景桢拿在手里。
为了保持新鲜,它没有被真正采摘下来,背后连接着叶片和根茎。
一整株连根拔起,底部根须还沾着泥土。
不只是这一颗,他的锦囊中装满了这样的果实。
或者说这样的植株。
常景桢拿着手里的圣心草,抬头看向对面。
吊梢眼和柳叶眉对视一眼,都没明白状况,心中似有锣鼓“嗡”地一响,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纨素转身:“你们可带了圣心草在身上?”
吊梢眼从怀里取出锦囊,不知为何手抖了两下,解了几次才解开。
“这、这——”
吊梢眼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里面圣心草不翼而飞,只有一沓银票!
他拿出那沓票子,心神巨震之下,手抖得拿不稳。
一张银票掉下来,白纨素伸手一捞,拿在手里一看,面额五百两。
他径直转向常景桢:“你做了什么手脚?”
白纨素在静水郡与蛇妖付家勾结,官官相护,人尽皆知。
常景桢看不起他,但本来没打算闹得难看。
见他二话不说回护付家,常景桢虽也不明白状况,心中也生出恼怒:“常某行得端坐得正,以我眠玉阁的名誉起誓,这锦囊自我从阁中带出,就从未再打开过,更别提做什么手脚!”
白纨素道:“那这圣心草是怎么来的?眠玉阁不种圣心草,我们大家都知道。”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常景桢也不知道。
锦囊中明明只有银票,怎么会变成了圣心草?
储物锦囊是眠玉阁统一制式,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是出发时带的那一只,没有变过。
他当时亲自检查过,里面是银票三十张,每张面额五百两,共计一万五千两,仔细点了三遍,绝无出错的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白纨素说的,眠玉阁不种圣心草。
凡是要用圣心草的地方,都是临时出资购买。
这些年来,常景桢经手不知多少次,只粗看一眼,就知道里面锦囊中大致的数量。
一万株。
就是付家此行应带的数额。
饶是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该明白发生了什么。
双方带着的东西互换了!
常景桢脸色几变:“我也不……”
话说一半,他又顿住,看到锦囊之中,层层叠叠的圣心草之间,夹着一张纸。
他取出来,打开一看,神色先是一松,随后又变得更加奇怪,表情一时间显得有些滑稽。
吊梢眼冷笑一声:“你们这群窃贼,又有什么花招?快把圣心草还来!”
常景桢不知如何形容,白纨素道:“我来看看。”
常景桢看他一眼,把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白纨素扫一眼就看完了。
他愣了一下,或许也不知该发表什么见解,照着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千秋宫今售出圣心草一万株给眠玉阁,钱货两讫,概不退换。
此后如有任何冲突,以千秋宫意旨为准,眠玉阁无有异议。
签此契纸,合议即成。
这是一张契纸,末尾写的日期是二月二十四,正是前天。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也证明不了什么。
然而白纨素随即将纸一转,他站在人群中,把纸平展在双手间,面向众人转过一圈。
刹那间,一股气息以契纸为中心向外推开,仿佛催出一层层看不见的气浪。
除了早先已看过内容的常景桢,所有人面色都是一变。
吊梢眼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只见那契纸下方写着两个名字。
一是眠玉阁的掌柜甄柳绿。
一是千秋宫的主君上官琼林。
名字之上,分别都加盖了印信
这两人在天下十三州大名鼎鼎,就算是丰水这小村子的本地人,也没少听过他们的名号,更不用提妖族和仙门。
常景桢对掌柜的字迹和印信无比熟悉,没看出什么不对。
而上官琼林的字,更是没有人不认识。
这张纸上除了甄柳绿的名字,其余都是他写的。这种不算好看,又很像他本人的字,凡是看过《问柳小报》的人,都不会陌生。
更令人难以质疑的是那印信上附着的气息。
——那强横、烈性、直击人识海的妖力,所有人和妖都不得不记得的、上官琼林的气息!
然而没有任何不对,才是最大的不对。
常景桢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根本没见过这张契纸!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柳真真也看清了那契纸。
她下意识握紧桌角,没有回头去看辨玉。
她看着那方印信。
方形的一枚印,整齐地刻着四个篆字。
辨玉靠在赵璟手上,发觉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连略微僵硬,抑或是停顿一下都没有。
气氛胶着。转头对上辨玉的视线,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二人目光交错。
两人都没有说话。
辨玉转过头去,赵璟微垂视线,见他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嘴唇碰到水面,荡出一小圈涟漪。
看戏看得很悠闲。
“这不可能!”
吊梢眼又重复一遍,伸手一指常景桢:“你们竟敢伪造官家印信!”
常景桢道:“是不是伪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眠玉阁不屑做这小人行径。”
白纨素道:“我们心里清楚,你不清楚吗?无论这契纸和印信真假,两边带着的东西对换了,这都是事实。有这事实在,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真相。”
常景桢冷声道:“你休要胡乱攀咬。虽不知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但我们说好了的事,就不会赖账,剩下五千两我自会补齐。”
他一指那契纸:“但不是我们做的事,我们也绝不会认。这印信是你们妖族千秋宫做的,岂是说伪造就能伪造?”
这契纸上,上官琼林的气息如假包换。
凡千秋宫印信,皆是七府主秘制。上官琼林的这一枚,妖族和仙门上下,没人不认得。
每一印都是一枚小小符箓,气息封锁其中,如同隔在琉璃罩子里的烟气。
除却主动催动的妖力,印信不会沾染任何外界气息,同样,加盖在纸上的气息,也只能被感知,不会有分毫沾染到外界。
——换句话说,只有上官琼林本人,有能力按出这个印信。
除非世上还有一个气息和他完全一样的人。
身为妖,付家两人对此比常景桢更清楚。
这印信不能伪造。
但它一定是伪造的!
要不然,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一名白衣人上前,接过白纨素手中契纸,不过片刻,他便道:“这就是官家的印信,不会有错。”
白纨素问:“若是真有此事,官家为何不用死生契,要用这普通的一张纸?”
白衣人道:“就算不用死生契,也没人敢违背官家的意思。”
他视线在白纨素身上一扫,落在对面:“你们谁敢?”
几人都不说话。
白衣人又看了眼契纸,道:“此令既从我千秋宫出,就是千秋宫的意思。不管你们是怎么想,这圣心草一万株都是眠玉阁的,没有再平白加钱的道理。既然官家是这个意思,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也好早点回去各自交差。”
他是跟着白纨素来的,此时直接越过他去说话,却也没人有异议。
常景桢本想开口,说自己不捡这便宜,看到他身上千秋宫的服制,又闭上嘴。
白纨素思索一瞬,道:“既然这样……倒也确实,毕竟是千秋宫的意旨。”
听到“千秋宫”,吊梢眼下意识想遵从,随即又想到什么,吊着胆子道:“那、咳……!那照这么说,这事显然有人在背后捣鬼,也就这么算了?”
白纨素皱了下眉,看了他一眼。
白衣人转头看他,似也没料到他竟敢有异议:“那你想怎么样?”
柳叶眉道:“不是我们不想遵从官家的意思,只是这契纸若是伪造的,我们照这歹人的意思行事,岂不是更对官家不敬?”
他道:“大人,千秋宫也不种圣心草,哪来的一万株卖给眠玉阁?”
白衣人油盐不进,道:“我只认官家的意思。”
柳叶眉道:“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官家的意思?”
此话一出,气氛莫名凝沉下来。
白衣人问:“你想说什么?”
街对面辨玉喝完最后一口茶,碗里还有两筷子面没吃完,他用筷子搅了搅。
赵璟又倒了一杯给他,道:“不想吃就不吃了。”
辨玉没看他,慢吞吞地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另一边柳叶眉道:“这印信可能是真的没错,但盖这印信的人就一定是官家本人吗?”
“官家待下宽仁,有时甚至把灌了自己妖息的印信送给七位府主,准他们情急时随意取用。或许这印信不止官家和七位府主手里有,还有些落在别的心怀不轨的人手里。”
白衣人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角,道:“无论是官家的意思,还是府主的意思,又或者是其他官家信任的人的,见此印信,必须遵从。”
一群人各怀心思,又一番攀扯,最终,这件事还是照白衣人的意思了结了。
虽然没人能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上官琼林的印信一出,这件事也就只能这样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白纨素了结这件事,剩下的事有眠玉阁操心,他也该回静水郡了。
然而他不眠不休策马快两天,此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将银票递给随他来的那名付家人,想叫他帮忙先送回去。
从此处回静水,对妖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人却道:“白大人,我只是奉命跟着你,六爷可没叫我替你跑腿。”
白纨素看了他一眼,似乎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把银票收了回去。
他体力实在撑不住,心跳得很快。
转头看向街对面,那里是一家面馆,老板正忙着擦桌子,先前坐着的三名客人,已经不见踪影。
没等他再多想,又一阵无序的心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丰水村是个小村子,没有客栈,他只能找户人家借宿,好歹睡上一个时辰再回去。
附近人家已经听说圣心草的事,本来不想给他住,见他肯出钱,才勉强答应。
屋子很小,许久没人住,乱糟糟的,堆了很多杂物,不知哪里在漏风。
白纨素关上门,捂着心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跟着自己的四人离开的声音。那付家人道:“真是麻烦!赶紧回去换班,跟着这小子真无聊。你跟着老子做什么?”白衣人道:“就这一条道,我还能去哪?”随后的声音就远得听不清了。
白纨素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把门栓落下了。
好在他这点自由还是有的,付家的人也懒得从早到晚跟着自己。
他回过头,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
屋中凭空出现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看着他。
就和之前他坐在街对面看他们为了圣心草争执一样,似笑非笑,气定神闲。
白纨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师。”
辨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他是从何得知,只是笑意更真了一点。
白纨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辨玉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或者故意会错意,道:“来看看你。”
白纨素看着他,没有出声。
下一瞬剑光一闪,嚓一声他拔出腰上佩剑,直指辨玉颈前。
他又问了一遍:“太师,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