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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我要你保 ...

  •   九天雷劫降下的那天晚上,辨玉和小柳也被雷声惊醒。
      作为千秋宫的人,他们都知道这雷劫劈的是谁。

      宣平元年某天,上官琼林出门去看热闹,回来的时候没什么事,就是看起来有心事。
      又过了不久,他不知为何被雷劈了,晕倒在扶云殿,幸好大府主白雪兰经过,把他捡了回去。
      醒来之后,上官琼林告诉众人,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有违天道,但是他不会有危险,之后看到劫雷,也不必担忧。

      -

      柳真真打断辨玉写字,问:“什么事情?”
      辨玉写:“官家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柳真真:“那你们是怎么猜的?”
      辨玉写:“妄议官家私事有罪。”
      柳真真按住他的纸:“什么有罪?上官琼林能叫别人这样编排自己的风月事,甚至拿他的出身议论他,他都没在意过,怎么可能私下里说他就是有罪?”
      她直直看着辨玉:“不管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们相信你说的话,就要有点诚意吧?”

      辨玉看向赵璟,他没有制止柳真真的意思。
      柳真真又道:“九天雷劫何其凶险,他说不用担心,你们就真的不担心了?上官琼林之于你们妖族,可不像赵舒平一样是个想换就能换的,这么大的事,你们私下没有议论、没有猜测?”
      听到赵舒平,辨玉神色冷了下,放下笔对着柳真真打了几个手势。
      赵璟猜测应该是“再敢说陛下的不好我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
      然而他现在这样毫无威慑力,柳真真嘲笑他:“等你嗓子好了再说吧。”

      辨玉最后还是忍了,他又抽出一张纸,写道:“我们私下猜测,官家是爱上了一个不对的人。”
      柳真真没想到这个答案:“什么叫不对的人?”
      辨玉写:“不知道,可能是神仙什么的。”
      柳真真:“那也不至于被雷劈吧?”
      辨玉写:“你怎么知道不至于?”
      柳真真无话可说了,她确实不知道至不至于。

      随即她又关注到另一点:“如果是这样,那上官琼林岂不是只是为了自己的私事?他应该也知道他要是死了,妖族得动荡成什么样,还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涉险,他是一个把情爱看得那么重的人吗?”
      辨玉写:“是我了解官家还是你了解官家?”
      柳真真:“我是在怀疑你,还考虑这个吗?”
      辨玉难得被她呛了一下,似乎低头想了一会,才又写道:“大概他本来确信自己不会死,但是他也是会犯错的。”

      柳真真还想问什么,被赵璟制止了:“真真,可以了。”
      辨玉换了张纸,低头继续写,柳真真嫌他写得太慢,道:“你还是打手语吧,我说给殿下听就是了。”
      辨玉放下笔,好像不太想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双手伸到胸前看了一会,才开始做起手势。

      -

      正如柳真真所说,上官琼林叫他们不用担心,但他们不可能真的不担心。
      雷劫停息之后,辨玉心里始终不安,没有睡意,坐在榻上出神,小柳也没有去睡,不出声地陪着他。
      冥冥中他好像有一种预感,取出告死玉牌拿在手里。

      “嚓”一声细响,玉牌正中出现笔直的一道裂痕,碎成两块,“琼林”二字一上一下,分别位于两块碎玉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是“嚓”一声响,两块碎玉又分别左右碎开,将上面两个篆字从中劈成两半。

      辨玉立时色变,来不及等到这里的事了结,当即就要动身回千秋宫。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他掀开营帐的门帘,看到的却不是北府军大营,而是流转着微光的符箓。
      ——不知何时有人在此立起结界,把这里和外部彻底隔绝开来。
      这结界极为精妙,辨玉侧身躲过后方袭来的一刀,并指一道灵流劈向结界。
      结界生受一击,却只出现了小指大小的一个破口。

      辨玉见此,便已经知道来者不善。
      他回过头,只见出现在身后的至少有二十名妖族,一眼看去狐狸、蛇、鸟妖各类都有,显然是汇集了各家的精锐。

      他们的目标是辨玉,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小柳本来不用死的。
      但是事情是不能说如果的,最后的结果是小柳死了,而辨玉身受重伤,但还是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放过了他。
      激战到最后,对方只剩最后两人,也都受了伤,其余都已经倒在地上咽了气,辨玉一手握着自己被割开一半的脖子,用刀撑在地上,竟然还能站立。
      结界已经被他砍得残破不堪,不知何时就要彻底崩裂。

      对方两人对视一眼,正当此时,从已经呼呼漏风的结界外,传来柳真真朝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两人已经受伤,对上没有后路的辨玉,尚且不一定能杀掉他,再加上一个柳真真,更是没有胜算。
      最终,他们只来得及用符箓封了辨玉的法力,就撤走结界,匆匆离开。

      辨玉再一眨眼,就已经回到了营帐内,此时柳真真距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
      他把小柳的尸体收进储物囊中,随手扯下布料,在自己快要断掉的脖子上紧紧系了几圈,拍上两道符箓,清理掉身上的痕迹,隔绝浓重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他在钻心的剧痛中躺下,用被子裹住自己。

      随即他听到“唰啦”一声,柳真真掀开了营帐的帘子。

      -

      辨玉停下,柳真真也跟着说完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辨玉闭了下眼,从回忆的痛苦中缓过神,又做起手势:“官家出事了,有人故意隔绝了本该传到宫中的消息,岐州定州通讯断绝,七府主也凶多吉少,我必须立刻回到千秋宫。”
      赵璟问:“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辨玉神色冷下来,手指翻转时能看见他绷紧的指尖和手背上的青筋:“付家和乔家,还有其他很多,我不确定。”

      仙门妖族隔绝两地,柳真真对妖族局势一向也只是略有耳闻,并不了解,只是她过去以为妖族就算不是上下一心,绝大多数也都是信服上官琼林的,如今四大家族中的两家竟然联起手来,害死了他。
      但是即使到现在,她也还是觉得这件事十分虚浮,落不到实处。
      且不说她没有设想过上官琼林的死,现在她想了想,也觉得立刻天下大乱才合理,不该这么静悄悄。
      但是辨玉又已经说了,不只是千秋宫,妖族两州通讯全都断了,也已经解释了这个疑点,堵得人半上不下,说不出话。

      辨玉看了两人一眼,俯身捡起他放在地上的剑。
      这剑能自动积聚法力,但是极为缓慢,刚才都被他用光了,现在还一点都没攒起来。
      辨玉无法,只能又写道:“借我点法力。”
      柳真真想都不想拒绝,但是在赵璟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搭着他的手腕给他输了一点法力,少得几乎一挥手就没了。

      但是辨玉要这些就够了,他用这点法力解开自己的储物囊,从中取出了一只狐狸。
      一只狐狸的尸体。

      虽然知道小柳是狐妖,但是柳真真还是无法立刻把他和眼前的东西联系起来。
      和辨玉一样,小柳也是白狐,不一样的是,他有九条尾巴,而辨玉只有三条。
      狐妖的尾巴是可以修炼出来的,修为越高尾巴越多,最多可至九尾。
      难道辨玉其实不止三条狐尾,只是没有全都露出来?

      辨玉坐下来,把小柳放在自己腿上:“我确实只有三条尾巴。”
      “狐狸也有不同的品种,小柳其实出身比我高,修为差不多的时候,我才只有三尾,他就已经是九尾了。”
      他的手势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他今年才刚修炼出第九条尾巴,为了奖励他,我才带着他出来的。”

      如他所说,小柳虽也是白狐,但白色与白色之间也有不同,即使已经不会再睁开眼,他的皮毛也还是顺滑亮丽,仿佛在表面流动着一层银色的光晕。
      辨玉把小柳抱在怀里,脸颊埋进他后背的毛里。
      两人的尾巴放在一起,辨玉的毛色比他更加黯淡没有生气。

      柳真真没出声,赵璟道:“出了这样的事,也可能他没有去投胎,你当日走得急,等到之后空闲下来,可以回去看看有没有他的俯身之物。”
      没有去投胎,也就是因为执念而滞留人间的鬼。
      不愿意去投胎的魂魄,九成都被阴差抓回去了,在剩下的一成中,又有九成神识不足,不久就灰飞烟灭,只有这一成中的一成,能够俯身在□□死去时身边的一样东西上。
      做鬼也是需要实力的,而小柳也确实有着成为一个鬼的实力。

      辨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走了。”
      赵璟在衣袖里捻了捻指腹,又开口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北府军原封不动保存下你当时帐中的物品。我虽已辞去朝中职位,这一点面子还是有的。”
      辨玉这回对他笑了一下:“不需要了。他看到我活下来,心中的执念就已经不能支撑他留下来了。”
      他既然拒绝,赵璟也不强求,用眼神指了下他怀中的小柳:“要让他入土为安吗?”
      辨玉:“跟着我回到千秋宫,才是入土为安。”

      他又问柳真真借了法力,将狐狸仔细收回了储物囊。
      赵璟:“你对我们说这么多,不惜挖开自己的伤给我们看,应该不止是想要我们相信你,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图穷匕见,辨玉没有和他废话,开门见山在纸上写道:“我要你保护我南下雍州,再经雍州边境进入岐州。”

      赵璟还没表态,柳真真便立刻道:“不可能!”
      静水郡划归冀州,南与中原雍州、北与仙门江州、西与妖族岐州分别接壤,他们原定要经静水郡直往江州无岁山,辨玉如果走静水郡,跟他们尚且算顺路,现在他的路线和他们一南一北,竟然要求他们彻底改换路线,和他一起往南走!
      就算是本来就顺路,柳真真也不可能愿意保护他,更何况是完全不顺路。

      她没想到辨玉能这么没脸没皮,连这种要求都说得出口。
      她才发现他的狡猾之处,凡是这类自己不会替他说给赵璟听的话,他都直接在纸上写,半点功夫都不浪费。

      辨玉又拎起一张纸给她看,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没等她说完就和上一张纸一起写好了。
      那纸上写道:“我又没问你。”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给赵璟,上面写道:“殿下愿意吗?”

      柳真真简直被他气死了:“……殿下!”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她只能在心里祈祷,不过师兄也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这么想来的话,其实……

      “好。”
      赵璟道:“我送你回岐州。”
      他从辨玉手里接过那张纸,好像那是一张真能起什么作用的契纸,方正地叠了两下,放在了自己手边。
      “今天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就调转方向出发。”
      他对柳真真道:“你要是不想跟着,就自己先回去吧。”

      辨玉目光在他们两人间一转,写道:“其实我没想杀你们。”
      柳真真不知道她离开时发生了什么,但单凭玉镯发动过这一点,她就不可能相信辨玉。
      辨玉也知道她不信,又写道:“狐妖有采补之法,你话本里没有看过吗?”
      柳真真:“……原来我没看错你,你真想……”
      辨玉写道:“妹妹,不是只要是采补就只能做那种事,我要你的血也行。”
      “不经过点友善的加工,哪有话本里那么多情投意合的眷侣?”

      柳真真:“……”
      她转身掀开帘子,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辨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捂着脖子缓了一会。
      他转过身,对上赵璟的视线。
      说是在看着他,但又好像没有,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却不是为了看他,只是礼貌地给自己的视线找一个落点。

      他没有相信刚刚的那番说辞。
      但是他不在意,害他也不在意,骗他也不在意。

      辨玉看到他被自己的血弄得乱七八糟的外袍,告诉自己不要愧疚。
      不要愧疚,不要反省,不要自惭形秽。
      不能留时间给伤心,他要去做必须做的事。

      他利用赵璟的善心,利用得光明正大,全不遮掩,赵璟自己都同意了,他有什么好愧疚?
      要怪就怪赵璟自己命不好,要害死他的恩人。
      作为对他的报答,辨玉决定等到分别的那一天再杀他。

      他移开视线,找个地方坐了一会,终于把耳朵尾巴收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又犹豫一下,走到赵璟面前,指了指他的外袍,用口型道:“我帮你洗了吧。”
      赵璟看懂了,微微笑了一下,道:“没有必要,这件衣服本来就是给你看的,好让你相信我是真心去入道门。既然你在这里,以后就不用穿了。”

      其实辨玉没有信。
      他垂了下眼,直接上手扒了赵璟的外袍。
      然而他穿在外面的是一件纱袍,血已经透过去,把他穿在里面的衣服也弄脏了。
      受到这样的冒犯,他依旧平静,道:“那就麻烦你了。”

      辨玉手里抱着他的外袍,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腥味令人作呕,然而其中竟然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他觉得恶心。
      他好像被这件衣服烫到了,抬头看赵璟。
      白衣染垢,白玉有瑕,就像他戴在手腕上的那枚玉镯。

      辨玉很少有这么狼狈过,自从十天前那个天雷降下的夜晚,又或者自从他来到北府军见到赵璟的那天,桩桩件件积累下的失态、屈辱、犹疑、愧悔,都在这一刻全部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再看赵璟,压下自己的情绪,转身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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