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会相逢》忆山垣

6、戒慎 恐惧

　　■元，十二月三十日。
　　身有毒，兄有疾，不识君。
　　■元，一月十五。
　　解毒不顺，记忆有失。
　　一月二十七。
　　她不认识我，不理解我表达的意思，她不明白。
　　二月十一。
　　成精的药材加倍了，毒素的消失比想象中要快。
　　三月三。
　　直接问吧，听不懂暗示的人。
　　春去秋又来，竹林如故。春光乍泄，沅芷舒服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沅芷！”
　　七月和八月结伴而来，到小屋里找沅芷一同玩闹。七月与八月都是兰草。
　　自从那颗兰草成精之后，医者发现自己的药材跟磕了药似的进入了复苏盛世。以沅芷居住的地方为中心，向外辐射，药材开灵智的越来越多。
　　医者培育药材进入成熟期后，正准备采摘时，要么赶巧大变活人，要么喊着“饶命”。医者起初微微一笑，温温柔柔地将这群成精的药材迁移到沅芷那里，表示并不在意。直到现在——他辛辛苦苦养好了一颗人参，正准备洗干净晾晒时，小孩的哭声就从手里这颗人参传来。
　　“饶命，我成精了！”人参顺着他的掌心往下一跳，就地一滚，化作一个孩童模样。小孩头上还顶着两片假叶，滚在他的脚边，磕头要跑路。
　　医者笑了：“哈哈。”
　　医者蹲下，抱起那孩子，语气温吞似二月春风：“好，好，好啊。”
　　人参被这话里表达出来的情绪吓得一哆嗦。他不会要吃了自己吧？不过，传承记忆里不是说不会吃的吗？
　　医者抱着化作人形的小胖孩脚下生风，一路疾驰。往日走路都要担心步履匆匆扬起风尘伤了花草，今日全然不顾。迅速在脑海中锁定沅芷的位置，将孩子塞到正在晒太阳的沅芷怀里。平日和缓的语气难得急了。
　　“你睡我隔壁。我安排七月他们给你收拾屋子。”
　　以防万一，医者决定在她屋子周围种一圈花草。不要再耽误他的药材了。
　　昏昏欲睡的沅芷：“？”
　　她和医者一直住在竹海，而今已是三年。苍渊每年都会带沅芷回到府邸小住几月，因此她很清楚，医者这里除了她俩，没有活人。这些成精的花草灵族都是她来之后才有的。每成精一个，就塞她屋子里。日积月累，她的小屋都变成花圃了。但今天，干嘛搬家？她搬去隔壁干嘛？又没有病人。
　　“可是，这么突然，会不会影响到你啊。”沅芷经过这几年的调养，也逐渐知道自己的“毒”是什么了。因此她也不闹着出去玩，左右身边的灵族众多，这不比外面好玩啊。而且每天要做课业，很忙的。
　　“不会。”
　　医者决定测试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压制住沅芷的“气息”。再这样嚯嚯药草下去，他又要搬家了。
　　搬家就搬家，沅芷无所谓。反正她还有半个月的假期可以玩。
　　医者说完也不离去，只盯着窝在椅子里的沅芷，抱着小孩一起睡。
　　灼热的视线盯着沅芷，她装不知道都不行，掀开遮眼的手帕，没好气地问医者还有何事。小人参瑟瑟发抖，踮着脚尖要土遁。
　　医者瞥了一眼小人参，无事。随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对准沅芷的脑门，吧唧一下，给她一个迎头痛击。
　　沅芷：“？？？”
　　“你做甚打我！”沅芷莫名其妙被揍，爬起来按住医者的手腕，正打算报复时，医者忽而凝眸直视她的眼睛，反问她。
　　“不可以打吗？”
　　沅芷更茫然了。她实在不清楚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就连病人来了也不愿意出门迎接的医者，今天是干嘛了。总不能毕设被“吃”太多，打击过重，总算疯了吧。
　　“总要有一个原因吧。”沅芷不理解，小心翼翼地问。总之，他是医生，要小心。毕竟医生手稳，她可担心医者给她来几下子，还是轻伤，但心理阴影就不好说了。
　　“你之前高兴吗？”医者忽而问出奇怪的问题。沅芷一直按住他的手腕，生怕他腾出手揍她。医者揍她没有恶意，她身上的法器不会发出功效，也就是说，她要白白挨揍。
　　“高兴。”
　　“我听说过一句话，”医者正欲抬手，沅芷那点微薄力道牵制着他，遂继续道，“笑容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错愕浮现在她的脸上，双目瞳孔骤然放大，一点惊骇随即而来。
　　“此，此山是，我我开？”（母语）
　　沅芷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这位三年多都不曾仔细了解的医者面容，目光牢牢锁定他的眉眼，不放过他的任何变化。
　　苍青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如寒潭清澈，也如深渊看不清情绪。当嘴角上扬一点弧度时，笑意如盈盈春水，摄人心魄。
　　“此树是我栽。”（沅芷家乡母语）
　　“！！！”
　　沅芷瞬间跌回椅子里，腿脚酸软，手臂颤抖，心脏在急促跳动。
　　激动的。
　　接下来二人一直用母语对答。
　　“你来这里多久了？”
　　医者转动眼珠子，定定地注视沅芷，不明白问这个做什么。
　　“至少百年。”
　　沅芷点点头，因为激动导致手软，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又继续问。至于那颗小人参，看见他俩打起来的时候就跑路了。现下只有他二人在此地。
　　“你之前说我们会重逢，是这个重逢吗？”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医者。她还记得自己在山海界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是女孩子。离别时沅芷问她：“我们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上重逢吗？”
　　“当然。”
　　过去与现实相同的话重叠，沅芷喜笑颜开。刚恢复体力便扑过去，就像旧年记忆中那样，与她最爱的友人一个大大的熊抱。
　　“你竟然真的不接我啊！”完全陌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的体型。沅芷在他的肩膀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使劲蹭眼泪。红着眼眶，又气又急，“之前就说了，你要来接我，结果你不接我，我差点完犊子！”
　　医者垂着双手在身侧，不知所措。一点惊异还未吐露，就被女子抱住。岁月流转，他何时被人如此近身过。哪怕是沅芷，这三年接触的也不过是脉搏。就算是刚才，也只是担忧她被他的灵压所伤，让着她罢了。现在，太近了。计划里没有这样的行为。于是言语之间难免有几分无措。
　　“嗯，松，松开。”
　　给医者整出结巴了。
　　为保证没有认错人，沅芷再一次询问医者一个问题。
　　“你说，我们怎么结缘的？”
　　医者觉得沅芷倒反天罡：“红线相连，两界穿梭。该是你寻我。”
　　他的坐标如此清晰，沅芷来找他才是最方便的。
　　OK，答对了。
　　沅芷少年时代结识一人，那人与她相识之后告诉沅芷：她来此地，便是找到自己的那条缘线之所。那条红色的缘线自他指尖延伸，穿越时间与空间，抵达沅芷的来处。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们就要开始了。并且告诉沅芷，她的灵魂是男子，不要总对她搂搂抱抱又亲亲。
　　肌肤饥渴症的沅芷，反对亲密关系的沅芷，好奇男女之事的沅芷，拥有了一个最好的实验对象！
　　叽里咕噜说啥呢，让我亲亲，感觉一下亲亲是什么感觉。
　　友人反抗无能：“……”
　　沅芷快乐加倍：“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了，咦嘻嘻嘻，哦哈哈哈。”
　　于是，沅芷快乐地和友人刷亲密度，解锁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和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好。
　　被霍霍的友人想踹死她，说了一堆，这娃子只相信科学！！！
　　紧接着，沅芷在一场雨夜昏睡后就来到了仙界。沅芷当初醒来的心情：她没骗我！！！
　　成功解锁“暗号”的沅芷放心了，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你别说，有点硬啊。
　　之前苍渊不许她觊觎美色，可是，她认识医者，以前她就和女孩子的他亲亲抱抱的。现在也可以！苍渊的话可以当耳旁风啦！
　　“你现在叫什么？”也许是确定了人选，沅芷与他十分亲密，几乎是贴身的地步，“算了，你不说就算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叫你卿卿就好。”
　　医者大惊：“不可。”
　　沅芷才不听。卿卿以前就这样，每次都说不行，但说归说，也不会真阻止她的行为。她有分寸，卿卿不高兴的事绝大多数是她踩雷了。但她能改！
　　改不了再说吧。
　　“那叫什么，卿卿。”（仙界通用语）“卿卿，卿卿。”
　　沅芷念了几遍，终于反应过来了。啊，老家的“卿卿”在仙界好像是“亲爱的”“我的爱人”这个意思哦。
　　失策失策，调戏过头了。结果一抬头，只看见一朵染红的小莲花。
　　“我错了，我忘记了。不喊了，就叫医者。”
　　“……”医者被沅芷这几声喊得脸红心跳，闻言侧着身斜斜地看了一眼沅芷。
　　“你记得我就好，真名不可言。再说一次，你一定要记得。”
　　沅芷昂昂昂点头，却被这眼瞧得疑惑，也被医者这话说得迷惑。
　　怎么，这世界报真名会被神隐啊？那我，名字？？？
　　转念一想，自己的现名好像是苍渊取的。那没事了，自己也是假名啊。啊不对，那他怎么能告诉自己真名？
　　我的笨卿卿。
　　“白及。”
　　医者一边说，一边写出来。沅芷依稀觉得熟悉，但她想不起来了。
　　这三年来，沅芷偶尔会冒出一些词汇，医者听见这些词汇很是熟悉。加之腕上红线，医者生出一点试探。结果这三年，沅芷一次都没有接收到他的脑电波！
　　恰好今日人参成精，医者感慨天赐良缘，带着小人参光明正大，挑破了和沅芷无声交谈。
　　效果很好。沅芷原来是记得的，就是不知道记得多少。医者心情愉悦，批改弟子文书的措辞温柔了不少。不再是之前清一色的叫他们回去多看书少看猪、多实践少犯贱了，而是提笔指出了问题，并附上解题思路。
　　收到文书的弟子与长老们面面相觑，怀疑被夺舍了。这么温柔，竟然不明里暗里、拐着弯骂他们一茬不如一茬了。
　　沅芷更愉悦，搬家时哼着小调。她少年时代就和友人一起常住，时不时在友人面前戏精一把。天知道她来仙域之后，装了多久的淑女啊。（其实是因为她还不会说话，装文静少说话。）现在，她要放飞自我了！
　　老天对她真好，这么快就与自己的好朋友重聚了！
　　于是，医者回到卧房，瞬间察觉到不对劲。自己的小榻上怎么睡着个人？原以为是刺杀，结果是沅芷送来的惊吓。
　　“你怎么睡在这里？”
　　“以前不一起睡的吗？”
　　医者嗯了一下，被她整迷糊了。他觉得自己和沅芷有壁。
　　“你现在能看见以后了？”
　　医者最终的理解版本如是说明。
　　沅芷在脑海里东拼西凑，想起过去的时候，好像是说：时间不存在，只有现在存在。那这样的话，未来也是过去，过去也是未来。没问题。遂点头表示肯定。
　　医者不赞同地拉着沅芷，将她推出房间：“不行。”
　　沅芷被推搡着出来，转身门早就关上了。笃笃的敲门声夹杂着沅芷疑惑的发问传到医者耳中。
　　“怎么不行，我们不是一起睡的吗！”
　　医者隔着门扉，叫沅芷好好睡去，以后不要乱跑。
　　他现在要排查一下，沅芷怎么无伤来到他的卧房。自从仙域的仙尊在卧室休憩，结果魔域的魔尊破门而入，打坏了他的卧室之后，天下修士都学会了加固自己卧房，避免损失。医者也不例外，他只是在凡间当大夫，又不是真废物。基本的防护措施是有的。结果回溯时光一看——
　　沅芷拿着阵法图，问她认识的阵法宗师，挨个挨个问阵法怎么破解。
　　医者：“……”
　　千算万算没料到，沅芷会去找外挂。不愧是意料之外。想来他的生活必定丰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