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修道 谓教 ...

  •   别坊门扉骤然大开,沅芷一行人也得见内里乾坤。
      坊外竹海,内里屋舍俨然,尽是花草。无数艳丽夺目的花卉与绿植生机勃勃,颜色绚丽繁多,许多都是沅芷不曾见过的模样。蓝色的草芽,青蓝双色的花朵。玄黑带紫的花瓣托着鲜红的花蕊。深蓝的柳叶垂落在庭院中央,还有那开着烈焰的石头花点缀其间。
      沅芷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苍渊的府邸以冷色调为主,雕塑与装饰一步一景之间都带着莫名的森冷与肃静,连带府邸的花草都像是一场留在世间的虚幻。出发之后,冷暖色调渐变。别坊以暖色调为主,可偏偏沅芷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危险。
      苍渊抬脚就进去了。沅芷惊得攥住苍渊的袖子。这个时候管他依不依赖,保命要紧。她实在不想感受,没下请帖跑别人家算不算挑衅。
      仙域拜访旁人是需要请帖的。请帖分六类:会贴、武贴、茶话帖、婚帖、和贴、联贴。拜访交友这块属于联贴。
      仙魔两域讲礼知法,但架不住他们知法犯法,于是罪加一等。天知道沅芷第一次看见苍渊接了一个帖子稀罕得不行,等她识字之后发现那喵喵喵是武贴。苍渊接了帖子就必须迎战。如果他不接——他不接,也要打。充分展现两域一个特色:什么叫打你,通知一声。或者说是我有四十米大刀,允许你先跑三十五米。
      因为不通知就打那是小人行径,声望值会掉,严重一点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彼时被授课的沅芷扬扬头好奇问她的授课老师:“世界上真存在这样的人吗?”
      老师无奈叹气,告诉她真有这样的人。
      沅芷:“谁啊?”
      老师叹息着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好好学习,日后要讲究师出有名。于是兜了一大圈子,沅芷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此刻竹门内站着一位青衣公子。年岁瞧着比她大一点,约莫二十出头的光景,长身玉立,青衫宽袖被穿堂风轻轻吹起一角,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目光先落在苍渊身上,微微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移向沅芷,又扫过她身上的鸟儿。苍青色的眼眸温润,如春日里晒暖了的溪水,缓缓地淌过四野,又似和风拂面。
      “诸位一路风尘,辛苦了。”
      郎君声音清朗,说这话时还微微侧身,让出半边门来,邀请他们进屋。青衫袖口随着抬手行礼的动作自然垂落。
      沅芷第一眼就被他的温和打动,可转念一想:她差点嘎嘎嘎,这只算一点风尘?!
      沅芷攥着苍渊袖子的手没松,眼睛忍不住往那人身上瞪。原先在心里嘀咕没下请帖算不算挑衅,现下见这人眉眼间的温和,让她的忧心与忐忑更多了三分。她可没忘记曜灵刚说的话。苍渊仇家遍地。转念一想,他总不能骗进去杀吧,这不讲道德。
      于是,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她攥袖子的动作,目光轻落间,唇角弯了弯,苍青色的眼眸里好似看透了她的紧张与猜想,了然于胸的同时却体贴地不去点破。
      “别坊简陋,但茶已煮好。”他走在侧前方引路,步子缓慢,青衫下摆拂过石阶时微微荡开。每过一道门槛或拐角,他都很自然地侧身,回头看一眼,确认苍渊与沅芷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沅芷本以为进门之后便是一客厅,结果进门之后还要继续走,大得好像有一座府邸坐落在此地。就这样,沅芷一边吐槽他实在太谦虚,这算什么简陋,一边内心慌乱,紧紧攥着苍渊的袖子。
      苍渊早已换了面容,而今两人面容很相似,就算沅芷矢口否认苍渊不是她哥也没人信。于是那双与沅芷相似的月白色眼眸看清了她的紧张与慌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告诉她:“别怕,有危险你就和曜灵躲起来。”剩下的交给他。
      沅芷点点头,曜灵也不在嘎嘎乱叫,反而警惕观察四周。曜灵在沅芷眼中与往常一样,但在别人眼里,这只黑色的鸟儿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很不寻常。
      沅芷观察到这年轻公子在前行的路上,偶然有垂落的花枝探到路中间,会抬手轻轻拨开,拢到一侧。他拨开花枝时,周身带着莫名的气韵,优雅又得体。青葱修长的指不曾折断过细枝,只是虚拢着送出去,再松手。枝头一朵玄紫带红蕊的花在风中颤了颤,竟完好无损。
      沅芷惊诧于这份力道。她在苍渊府邸也见过这种花树,脆弱的鲜花被她抬手碰碰就掉了一地花瓣。她被老师们教导着控制力道,让花枝回到原处,花瓣还不掉落。沅芷苦练一周,小心翼翼,才堪堪学会。但是姿势不要想了,反正没他这样轻松写意。
      “你这茶不好喝。”
      苍渊走了片刻,攥住沅芷停在原地。月白偏银的眼微眯,一点灵光悠然落在指尖,抬手间,一团火红的光在掌心跳跃。
      那郎君见苍渊冒火也只是抬手,青衫袖口轻轻一拢,那团火球便落在了他的掌心。火球安静地悬着,好像被无形的枷锁捆住了。
      “郎君误会了。”他声音依旧温温的,不带半分火气,甚至唇角那点笑意都没淡去。但是沅芷被吓得惊恐症又犯了!疯狂和曜灵开脑中通信:“他是不是苍渊的死对头啊!他是不是苍渊的仇家啊,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曜灵认真回忆了一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主上的仇家好像没有他吧。主上唯一得罪的医者是千金谷之主。”
      沅芷的震惊之情传递到了曜灵脑海:“!!!”
      千金谷之主,仙魔两域的医者人皆向往的仙君。他的千金谷更是汇聚了无数名医。可以说,千金谷堪比哈福。至少医学这块,千金谷之主说一不二。他是所有人的老大。而且,他创立了千金谷之后还没死呢!!!!
      苍渊什么时候得罪的!
      得罪谁不好,得罪医生。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得找医生。
      曜灵接收到了沅芷的吐槽,不仅积极回答问题还十分骄傲:“主上早得罪了。所以他看病都是戴面具的。”
      不是,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两人的吐槽不耽误苍渊和对方的谈话。
      “茶在竹亭,离此间尚有几步路。别坊病人多住在后院,前院清幽,正宜待客。”
      说着,他手腕微微一翻,那团火便从掌中坠下,无声无息地散作几缕暖光,融进四周花草之间。几株开着烈焰的石头花花瓣边缘的赤色鲜亮了几分。
      沅芷瞪大了眼睛。苍渊什么实力沅芷不清楚,但他当年把她从禁地捞出来的时候可是残血。禁地那些存在,她识字之后查阅过资料的,都厉害。眼前这个人,不会吧。苍渊,吾命休矣!
      苍渊眯了眯眼,不知道想了什么,淡淡道:“劳驾。”
      郎君颔首,青衫一旋,继续往前走。沅芷忍不住回头看那几株石头花。这些石头花和她印象里的不一样。寻常都是橙色,比如刚进门那里那棵柳树的石头花就是橙色的,虽然橙得太深了。这里的反而是赤色的花瓣,嗯,怎么感觉不太对。回过头来仔细看看。
      只是骤然间,冷不防就听见那郎君对她开口,对于此刻的沅芷来说,简直是听见她的心声一样。
      “姑娘方才见的是焰石蕊。性子爆烈,旁人碰了要烫手,可若是用火灵力温养,反而可以触碰。”
      语气平平,浑然不提方才那“火灵力”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沅芷冒着感叹号,“哦”了一声,忍不住戳戳苍渊的腰,问苍渊自己的心声是不是又泄露了。
      苍渊敲敲她的脑门,示意她动点脑子。你刚刚这么大动作盯着人家的花,他能不知道吗?
      也不怪沅芷这样想。苍渊最开始猜沅芷想要什么都是靠心声。虽然听不懂,但是能理解意思。直到沅芷会说话之后发现苍渊总能发现自己在骂他,就怀疑自己的心声是不是会被听见。苍渊得知沅芷察觉之后,十分遗憾,遂教她学屏蔽心声的心法。
      沅芷第二日就和老师们哭诉这件事,老师们也只是让她放宽心态,说苍渊虽生性顽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但他人好。这一连串自相矛盾的发言惊得沅芷也不嚎了。而是懵懵问心声这件事。她才知晓,仙魔两域原本并没有屏蔽心声这个心法。纯粹是现在的仙域尊者,那位仙君旁听门下弟子心声时,被弟子发现此事。遂,心法第二日传遍两域。
      因此,两域之人必会此心法。
      沅芷:……
      过往的回忆没有打断前行的步伐。转过一道花墙的确见到了竹亭。亭子不大,四角垂着素青的纱幔,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热气,盛水的青瓷杯上绘着的白芍。
      (沅芷不知道那大团大团的是什么花,是苍渊告诉她的。)
      先一步进了亭子的郎君,指尖的灵光打在几面纱幔上。随着光点,轻挽到亭柱上。最后一面靠西的纱幔时,反而只是理顺了流苏不曾挽起。沅芷跟着苍渊坐下后发现那纱幔刚好挡住了日光。让她不至于晃眼。
      做完这些,郎君这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端起泡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沅芷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茶温不烫,入口微甘,后调有淡淡的花香。
      两方人喝茶便不再开口。沅芷也不敢说话,于是偷偷去瞧对面的青衣公子——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肩放松。银白的长发如月色下的霜雪,一双苍青眼如春雨后的溪水,一点红痣落在唇角,像红梅落在冰雪上的点缀。清雅绝尘又染上一点靡丽。
      好看。
      没有文化的沅芷只觉得他真好看。和苍渊的昳丽妖艳是不一样的美。
      她正瞧得出神,身旁苍渊拍了她拍手臂一下,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沅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不请自来在别坊算什么吗?”
      沅芷一口茶差点呛住。
      哥,你真是人才啊!啊,不对,哥,你也知道,还让我问,找打也不是这样挑衅的啊。
      苍渊没有听见沅芷的心声,只是摩挲着杯沿,月白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青衣公子。
      “问问呗,他脾气好,大约会告诉你,不会把你扔出去。”
      不,她不想作死,你也不要作死好不好。沅芷简直是恨不得抓起桌上的点心塞在他嘴里,省得他叭叭叭。
      苍渊快乐了,沅芷要哀愁了。
      “我哥,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很久没出门了,不是。是哥哥他的请帖落在了路上,嗯,落在了路上,还没到。”沅芷不知道自己在说啥。颠七倒八的解释。苍渊毫不在意这件事,甚至跃跃欲试的想打架。沅芷强硬按住,眼神示意苍渊给她一点面子,行不行!顶着她的脸,不要干缺德事!她不想和之前出门一样被人追着要钱!!!
      那郎君见二人互动,表情复杂的点点头,回应下了这件事。
      “无碍,不知两位谁看病。”
      他第一眼就看见沅芷了,这个姑娘身上有毒,也许是毒素在体内达成了平衡,她瞧着活蹦乱跳的,可这个年纪应当有的气色不见,反而多了惊恐与紧张。像是从危险的地方出来,不曾适应一片温和的世界。本就认为是她看病,可是苍渊这个行为,他又不确定是不是兄妹两个都有病。
      “啊,我。”沅芷举手,“是我,我生病了。哥哥打听到您医道高明,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特来拜访。”
      天蓝的衣袖落下沅芷的一截手腕,郎君伸手。沅芷秒懂,立刻把手腕递过去。
      苍渊指挥者曜灵飞到不远处,把那颗果子摘下来尝尝味道。耀灵大叫两声又又又被弹飞了。苍渊见到曜灵飞了,十分高兴的捡起石子弹向目标。随即吧唧一声倒地了。
      旁观这一切的沅芷:“……”
      苍渊,你简直就是魔丸降世。
      不要随便嚯嚯嚯别人的果树啊,万一是人家的药材呢!
      “令兄活泼好动。”
      诊脉结束的郎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冒出一句不知何意味的评价。
      听不懂的沅芷微笑:“我哥哥他,闲不住。”随即十分僵硬的转移话题:“若有损失,一并记下吧。不知情况如何。”
      郎君为她斟茶,茶汤倾入,白雾袅袅。
      “姑娘脉象……”他顿了顿,苍青色的眸子落在沅芷脸上,“有些虚浮,却非急症。心悸多梦,手足发凉,近来可曾受过惊吓?”
      沅芷一愣,点点头。
      她确实常被苍渊吓得不轻。
      “嗯……是有点。”她含含糊糊地应了。
      “情志不宁,气血易紊,不算大病,却需静养。”
      沅芷认真听着,刚想问两句,余光里就瞥见苍渊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神色自若地走回来,丝毫没有一个刚被果树弹飞的狼狈。曜灵扑棱着翅膀从他肩头落下来,金色的鸟眼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但冲着沅芷嘎嘎大叫,说话一点也不怂——大意是“我们超棒的”。
      沅芷假装没听见。
      苍渊在石凳上坐下,长腿一伸,月白偏银的眸子懒懒地扫了一眼郎君方才替沅芷诊脉的那只手,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郎君却像没察觉似的,又替苍渊斟了一杯茶。
      “沅芷,去,我要那个果子。”
      沅芷无语了,算了,打又打不过。明摆着支开她。但沅芷还是起身乖乖走了。曜灵停在她肩膀上和他唠嗑。
      “请。”
      苍渊没接,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过了半晌才淡淡道:“说吧,她到底怎么了。”
      郎君闻言,看了一眼被苍渊砸的树。几颗朱红的果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身上毒素罕见,多不是此间毒。与千年前那些毒十分相似。那姑娘,并非你的族人吧。”
      苍渊似笑非笑:“你就说能不能治。诊金付得起。”
      “自然可以。只是病愈前,她不能离开此地。”
      “你不怕被她毒到。”苍渊摩挲着青瓷杯,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容。倘若对方也不能,那他只好干些不道德的事情了。
      “我师承千金谷,对千年前那场闻名遐迩的毒略知。自是无惧。倒是公子。怎么保证自己安全才好。”
      沅芷不在,这位郎君少了那份温润。对待苍渊也多了一点冷。
      苍渊不答,只是老老实实递给他一个戒指:“那么,时间需要多久。”
      “少则一甲子,多则百年。”
      “……”苍渊闭目思考:“她能活到七十吗!”
      “沅芷!”
      苍渊思考不过片刻就决定了沅芷的去向。沅芷没摘果子。她不想吧唧一声睡在地上。但是,曜灵给她衔来一颗果子。刚准备咬一口,就听见苍渊叫她。
      “怎么了怎么了。”
      郎君贴心离开了为二人留下谈话空间。
      不过片刻,沅芷耷拉着脑袋出来了。手里的果子也没啃。
      “我会来看你的。”
      沅芷不想听,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就是被捡回来的,不要这样麻烦别人。你看,苍渊给她吃饱饭,穿漂亮衣服。又教她读书写字,说话,修仙。她要感恩戴德。可情感上她就是不高兴。苍渊是她在异界,锚点一般的存在。
      “哦。”
      “你课业也不能落下!不要以为生病了就不能学习!”
      苍渊没注意沅芷的情绪有些不对,只是琢磨着话本里面的哥哥好像就是这样扮演的。
      “……”沅芷竟然有些感动,只要她还在学习,是不是意味着苍渊不会把她丢在别坊,不接她回家了。
      “老师们赶过来吗?”
      “当然不是,反正你不能不学习!”苍渊拉着沅芷来到郎君面前,笑容灿烂,“说了这么久,还没自我介绍。这是我妹妹,云悠,小字沅芷。我名云墨,字非白。不知郎君名讳。”
      苍渊琢磨着自己仇家太多,还是披马甲最好。打算最后和白及划划时间。毕竟沅芷才学了几年。对世界还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类比五岁小孩。)
      “我姓白,名讳就不必了。叫我医者就好。”
      苍渊毫不在意医者名讳,闻言只是推了推沅芷到他跟前。
      “你以后跟紧他了,我要出门给你赚药钱。”
      沅芷一个踉跄,医者伸手扶起沅芷,旋即松开手,看着沅芷和苍渊闹起来。沅芷音量大,一扭身就瞪他:“哼。”
      “气什么,我要出门了。课业不要落下。我会检查的。也会和医者商量好时间。不会让你落下的。”
      沅芷捂耳朵:不听不听。
      苍渊当即就扒拉开沅芷的手,在她耳边大声说话:“你不好好学,我就揍你。”
      “……”
      “嘎嘎嘎。”
      “不许嘲笑!”被苍渊教训,沅芷不在意,这只乌鸦不可以!
      于是日暮西垂,只有沅芷追着金乌向光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