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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率性 谓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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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下船之后,不要说我本来的样子。”苍渊耳提面命,殷殷嘱咐。奈何沅芷的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昂,我记得。不要说别人原本长什么样子,不要乱喝医者的酒,不要和别人吵架,不要,不要……”沅芷的眼睛天生与旁人不同,她能看见一个人原本的模样。苍渊起初并不知晓。只是沅芷学会说话之后,逮着苍渊问了一整天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便是问他:为何大家都要给自己贴上一层虚面?
苍渊当时抱着因意外变得更小的沅芷坐在地上,听怀里的小孩子问些乱七八糟的事: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掉下来?他怎么能飞,自己却不能飞?这个世界是男人做主还是女人做主?皇帝存在吗?为什么要叫她小孩……
前一秒苍渊还在感慨“年轻真好”,竟还有这么多问题;结果下一秒,沅芷便抛来一个雷霆般的问题。
苍渊:“……”
他的手落在沅芷半白半黑的眼角附近。那时沅芷才被他接回来照顾了一年半载,感情不深,因此苍渊在那一刻动了杀心。只是沅芷的天真,又让他收起了那点杀心。
“我也要和你一样戴面具吗?”
“不用。只是你不能戳穿一个人的虚面,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看见了对方原本的面容。”
“嗯?”
沅芷当时并不理解这是什么含义。对她而言,这些人的虚面就像化妆——不是必备,但大家都喜欢化妆。至少她见过的人,绝大多数都带着虚面,不然她也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时至今日,沅芷还是不理解这些话究竟代表什么,但她好像明白这很重要,会威胁到她的性命。于是,只有在苍渊询问她时,她才会告知他自己眼中瞧见的模样。
沅芷闭着眼重复了一遍“家规”,苍渊满意地牵着沅芷下船,直奔目的地。
小船停靠带来巨大风浪,风过竹梢,带起潮声。刹那间,竹林如海,竹浪作气,一呼一吸间,就连远处山峦也仿佛跟着起伏。日光被无数竹叶筛成一地斑驳的碎金,光影浮动,沅芷想起少年记忆里那片海底的粼粼波光。
苍渊要找的医者在此地,而他的别坊就藏在这片竹海腹地。别坊以竹为墙,以瓦为顶,檐角的雨链垂坠。药材晒在园中,风一吹,便与竹叶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带出清苦的安宁。
苍渊提溜着沅芷踏进别坊外围的竹海。陌生的环境让她下意识攥住苍渊深蓝色的袖子,随即又飞快松开。自己不能太依赖他,以后他若不见了,自己总不能哭吧。
苍渊停在竹林入口,目光扫过远处院中晾晒的药草。匾上铺着切好的茯苓与白术,白色切片被春光镀上一层薄金。他的视线落在半掩的竹扉上。得亏修仙者的耳目,苍渊能听见里头传来文火煎药的咕嘟声,也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苍术香气。
“到了。”苍渊说着,声音压低,“你待会儿跟紧我。”
要见此地主人,需得闯过这片竹海的阵法。要不然,就得他亲自来接,否则进不去。能进去的,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实力强劲。那位医者并不在乎患者来历与进出手段,只要你能进来,他就治。
沅芷闻言点了点头,忍不住偏过头去看那些药材。她认得几味——老师们教过她,说认得一点药,将来无人时也好为自己续上片刻生机。那位老师告诉沅芷: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无论如何,总有办法解决问题。
沅芷的目光还黏在那些药材上,脚已经下意识跟着苍渊迈了出去。倏地,她想起什么,又顿住,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将口鼻掩住。
苍渊余光瞥见,未置可否。医者善医,也善毒。谨慎点是好事,日后她一个人闯荡,苍渊也能放点心。
思索间,他抬手拨开第一丛挡路的竹枝。
竹海并无路径。那些青竹随意生长,偏偏苍渊像是遇到了一道有意思的题目:脚下步伐忽左忽右,时而绕行三圈退回原处,时而直直朝一竿竹子撞去——那竹竿在他触到的一瞬,竟如虚影般散开。
沅芷试图记路,走了十余步便彻底放弃,只紧紧跟着苍渊的脚步,恨不得自己当一只树袋熊,抱着苍渊算了。她盯着他的脚,又要注意苍渊何时转身;见他撞树,沅芷愣了一下,干脆咬着牙跟着撞了。这一程,她跟得晕头转向。
“要是跟丢了,”察觉到沅芷步伐逐渐变慢,苍渊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竹叶沙沙声削去一点冷意,“就站在原地别动。乱走会被阵法弹出去——运气不好,可能会弹到崖底。”
苍渊这话说得倒好听——崖底还能救救。要是飞到其他地域,或者干脆掉到蛊虫培养地,那都救不了。
沅芷嗯了一声,目光牢牢锁定苍渊的脚步,争取不拖后腿。
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了调。先是风声里混进一丝极轻的铃响,清脆得像冰凌相击——不对,更像是无线电的声音,还带震动的那种。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变幻不定,毫无规律可辨。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愈来愈密。初出茅庐的修仙小菜鸟沅芷,还不能承受这样密集的声响。她的耳膜开始发胀,眼前的竹竿似乎在微微扭曲,青翠的色泽里泛出冷白的光。
苍渊脚步一滞。
他侧过脸,看清了沅芷此时的模样。小姑娘四肢不协调,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
苍渊:“才刚开始。”
神志不清的沅芷点头回答:“我还能继续。”可昏暗的视野里,她只瞧见不知何处的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忽明忽暗的光痕,像昏暗课堂里打着微光的雕塑作品。
“……”
苍渊沉默。这傻孩子已经神志不清了还硬撑。于是他果断将沅芷扛在肩上,不确定她是否听得见,只习惯性叮嘱:“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睁眼。等我叫你。”
沅芷即刻闭眼,戳戳苍渊的腰表示知道了。关闭视野后,听觉与嗅觉自动变得敏锐。
空气中的草木清香混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风声在耳边乱窜。天地在旋转,她的世界和万花筒有区别吗?
应该还是有的。
万花筒漂亮,她很狼狈,甚至想吐。
被顶起来的感觉不太好。沅芷肚子疼,甚至有呕吐的欲望。苍渊的肩膀太硬,硌到了她的骨头。触觉落在身上,耳边的竹叶沙沙声忽近忽远。明明暗暗的光线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地上。沅芷忍住睁眼的冲动,等待苍渊将她带出危险。
风声掠过耳际,清苦的味道浓郁起来。苍渊站定了。下一秒——
“到了。”紧跟着,苍渊一把将沅芷撂下。
沅芷来不及和苍渊冒火,几乎是干呕:“呕……”
摔在地上没了力气的沅芷,被曜灵扶了起来。这只傻鸟可聪明了,把自己变小,牢牢抓着沅芷的肩膀,充当一个吉祥物。
“人,你还行不行啊?你别死。死了我就一只鸟了。”
“你,闭嘴。”
沅芷打断了他的话,让他少咒自己。曜灵一边用清洁咒清扫沅芷身上的灰,一边观察四周。沅芷缓了缓,有了点力气后打算掏出荷包啃果子。就见——
苍渊站在两人身前,抬脚就打算踹门。
沅芷来不及诧异,下意识一把拉住对方:“哥,哥,你敲门啊!”她扭头和曜灵疯狂眨眼示意:什么情况!敲门啊!
曜灵没有接收到沅芷的脑回路,见沅芷拉住了苍渊,下意识以为这次要自己去踹门,屁颠屁颠上去就是一脚。
沅芷眼睛都瞪大了:!!!
“曜灵!你个傻鸟!”沅芷几乎是扑过去的,也没拦住这鸟人的一脚。
门没有被踹开。阵法受到攻击,泛起柔软的涟漪,反手将曜灵踹门的力道尽数弹回,曜灵瞬间飞了出去。
“……曜灵……没事吧?”
沅芷担心曜灵。虽然俩人经常吵架,但曜灵是个傻鸟,听不懂人话很正常。可是,一主一鸟为什么都要踹门?!
“没事,他马上就飞回来了。”苍渊的话音刚落,曜灵扇着翅膀从远处飞回来了,随即被堵在竹海的阵法中。苍渊抬抬手,整理一下衣服,进去带着曜灵回来了。
这一次,沅芷看清了苍渊的步子。原来最后那几步,是踩着竹子编成的竹桥飞过来的,还是眨眼间的速度。不然就要变成杀招了。
曜灵这次不变人了,停到沅芷肩头,安慰沅芷,说自己一切良好。
“你们俩怎么踹门啊!”这很不礼貌,又不是砸人家场子。沅芷还没说完,曜灵就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和主上出门的时候就是这样啊。主上就是踹人家的房子进去的。”
沅芷抬手揉了揉脸,紧跟着问:“苍渊这样也不怕人人喊打?”这作风,和土匪有啥区别。
“主上仇家遍地。”
……
沅芷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沉默。
她在家三年,竟不知苍渊和曜灵是如此拜访旁人的。这就是侍者不许她出府邸的缘故吗?
“这里也有吗?”沅芷压低了声音,目光逡巡着四周,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冒出一个传说中的刺客。
“那是自然!”曜灵的小翅膀拍着胸脯,十分肯定,“主上的仇家如同星月一般,强大又繁多!”
沅芷几乎是在和曜灵耳语了:“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苍渊被卡在门口,还在思考这门怎么开。见他停留在门口,沅芷踩着青石板的小阶梯敲了敲门。
门应声开了。
苍渊和曜灵不可置信。
“啊,敲门?难道不应该踹门吗?”曜灵一副灵智未开的模样。苍渊却在想:如此简单,肯定有诈。紧接着又生出一种欣慰:沅芷变聪明了!
沅芷并不想看懂苍渊的眼神。她只是学东西慢,又不是智障!她比傻鸟聪明!
“你们难道不知道拜访别人要敲门吗?”沅芷叉着腰,怒气染上她的面颊,在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一点薄红,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拜访要递请帖。我们又没有递请帖。”
有理有据。原来——啊不对,你们没有递请帖!!!这和砸场子的区别在哪里啊!沅芷头大了,顿觉自己责任重大。结果曜灵还在加码。
“不对啊主上,我们过去也递请帖的。后来因为老被丢,就干脆不给了,不是吗?”
“啊!”
你们到底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啊!请帖都被打出去了。确定不是大魔头吗?
沅芷还在头大,一会儿该怎么解释自己是来看病的,不是砸场子的。下一秒,就听见一道染着笑意的男声如潺潺流水响起:
“客人们不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