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会相逢》忆山垣

20、第 20 章 混乱

　　原之念又一次挥手打散幻象时，萦绕着他的心魔仿若暴怒，凝结出另一番模样。
　　若有若无的批语，若隐若现的歌谣，似夜非夜、似昼非昼的昏沉里，有人遥遥念着原之念熟悉的词，又伴随着不知何处的歌谣：“……日度云旗影，风满袖……衣似雀羽照临光，发如碧落染沧浪，眼若明月缀星光……佳人小扇，云雾腾，不见旧人。”
　　原之念头疼欲裂，循声望去，几乎让他错眼。他见到了他的阿姊。
　　他的阿姊摇着团扇，临轩而坐。下一瞬，火起楼塌，连那抹笑也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
　　“不对，不对。”原之念挥手打断这层幻象，“不是这样的，阿姊，不是……”
　　不是什么，原之念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于是画面悠悠一转，火灭楼又起。阿姊仍摇着团扇，笑问他怎么不过来。
　　原之念再一次挥手，呢喃自语，不知说与谁听：“我阿姊娴静少言，如空谷若幽兰，胜秋月若清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的记忆？”
　　幻象微微一滞，涟漪荡开，待平静时，已化作一个摇着团扇，一言不发望着他的美丽女子。
　　原之念继续挥手：“不对！她不会这样笑！”
　　因目睹死亡，因为无法解救阿姊的悔恨，又因为思念而产生的心魔，在这一刻忍无可忍，托着黑红的尾巴在原之念的意识里来回旋转。
　　外界。
　　童华注意到原之念紧皱的眉间，一时之间十分忐忑地问：“大夫，他……没事吧？”
　　昨夜那场变故里，童华是三人中伤得最轻的。方明雪当场昏迷，原之念则沉湎于爆发的心魔。童华只需服下一颗丹药便可恢复，方明雪也需要重新静养。
　　而原之念，他能是一颗丹药就解决的事吗？
　　心魔啊，原之念因为当年旧事产生的心魔，要么求得缘法，自行勘破，要么求得药君。不然，他真得要止步于此了。
　　绢帕蘸水，白及擦了擦诊脉的指尖，保持着医者的良好修养：“身体并无大碍。”
　　“那……心理呢？”
　　白及不喜二人昨夜做派，但对病患，他并不会因私人恩怨而下手，况且他们也并不值得他如此。
　　“暂时不用吃药。”
　　也仅仅只是暂时。
　　话音刚落，八月来禀，道是沅芷醒来了。白及眉间刹时舒展，拂衣便走。童华在昨夜就隐约觉得，这位医者与那个姑娘关系匪浅。
　　也不知方才的耐心，是否是看在“医者”二字的份上。
　　唉，这都什么事啊。
　　童华哀叹着，会想起昨夜。开始准备礼物。谁让他们差点伤到了人，得赔礼道歉。而且，三个人就他一个还清醒！！！
　　沅芷居于竹林的府邸深处，与白及的院落只隔了一道花墙。因她在竹林修养导致此间植被渐生灵智。虽然她后来搬到的望乡小筑占地颇广，但与她同住的灵族却也不少啊。
　　白及一路行去，几乎一步一景。奇花异草遍地，除却已化形的，那些普通花草、奇珍异宝级别的药材竟也会开口说话。往日热热闹闹的石板小径，因为医者踏入而寂静许多，只有点点流萤落在花草间。
　　白及轻瞥一眼那些提着灯笼，假扮流萤的灵族，并未理会他们探寻的目光，径直来到沅芷卧房。
　　卧房私密，按理他不该踏入。只是事急从权。白及叩门得到许可，这才推门而入。房门敞开，窗户随他指尖灵力一一开启。他敛衣而行，掀开珠帘，却见靠坐在床榻上的沅芷与往日大不相同。
　　仙域辨人，除却样貌，便靠魂灯与灵魂气息。沅芷灵魂有缺，白及初见时便察觉到她灵魂中的气息。因此他能确定，床榻上与他安静对视的女子，就是沅芷本人。
　　只是……与往日模样，有些许差别：沧浪染天青的发色化作碧落撞沧浪。眉眼间的瞳色似乎更偏向银雪。
　　白及脚步未停，自然而然地垂眸思索她的灵魂状况。灵魂啊，他能保证将她的灵魂修复完整吗。
　　灵魂啊，还是碎裂的灵魂。该如何修补，已经分裂的灵魂，又该怎么修补？
　　“谷主。”沅芷侧首，眼如月华，却比月色更皎洁。她目光平直，平静地望向白及苍青色的眼眸。
　　许是刚苏醒，她声音轻柔，用词也更简练。
　　“谷主有话直说。”
　　白及微笑着回望。掀开珠帘，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便确定：醒来的沅芷并不是平日里活泼得几如烈火燃尽的沅芷。
　　因为沅芷只在初见时打量过他，此后的目光更多停在他的面容，他的指尖，还有他的……腰间。是一个十分好颜色的女子，且对他的颜色十分贪恋。
　　眼前的沅芷打量他时，并不避讳自己的视线是否会被发现。她的视线落点更多在发上装束，腰间琼琚，衣裙暗纹，以及他行走间的步速仪态。她并不信任自己，身体在他愈发靠近的同时，防御的姿态也更明显。
　　“该怎么称呼？”白及自然落座后率先发问。
　　沅芷并不起身。她太虚弱了，只从倚靠改为侧坐床榻。昨夜的翠玉环佩按理说对她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可惜她们的灵魂是分裂的。分裂的灵魂，被突然抽调的细碎灵力，让她提前苏醒。
　　倘若一切顺利。沅芷心道，一切顺利的话，她们痊愈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可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叹息着，随意道：“都可。我与她同是一个人。”
　　尽管她不想承认自己活泼到犯蠢。
　　白及掌中折扇缓缓转动，眸色神情依旧温和：“嗯，缘君可好？”
　　缘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似乎并不在乎他的称呼。她很虚弱，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她拢了拢鬓角碎发，一缕碧落染沧浪色的发丝滑落掌心。她发出一声惊叹：“我褪色了？”
　　“不是，是你的本色。”白及道。
　　每个人的灵魂独一无二，灵魂所生的色彩也因此各不相同。但灵魂色彩很多时候会暴露一个人的内在逻辑与想法。就如此刻，缘君眼眸偏冷色调，便说明她更重理智与逻辑；情感于她牵绊不深，除非那份情感深刻到足以影响她本身，否则她的长发不会呈这样的颜色。
　　“多谢告知。”
　　疏离，客套。
　　白及心道不好。有防备的沅芷，不能确定她的话语之间是否会隐藏一二，还是会春秋笔法。
　　“你是何时醒来的？”
　　作为医者，研究各类病症本属寻常，更何况涉及灵魂层面。可偏偏是沅芷的灵魂出了问题。白及抚摸着折扇浮雕，嘴角笑意淡了下去，一时之间，医者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
　　“我一直都在。”
　　缘君并非讳疾忌医之人。既然已被察觉，也不打算隐瞒。她的诞生太漫长，漫长到沅芷自己都快忘记了，其实她才是最开始的存在。
　　“她并非有意隐瞒。”缘君斟酌着，回忆过往那些碎片记忆，“我们只是……并不影响生活。”
　　她的言语简短，过往经历一笔带过。
　　“但影响到了你自己。”白及不能理解沅芷的想法：自己难道不比旁人更重要？他诧异沅芷竟如此不看重自己。诧异之后，是叹息，与一丝蔓延开的哀痛。
　　为什么不爱自己呢？只有自己才真正属于自己啊。沅芷又是因为什么，还是过去的环境逼迫她无法爱自己？
　　“不影响日常生活。”缘君摇摇头，似乎不在意这些。她也不想回忆过去被尘封的记忆。那些记忆对比眼下，好似阎罗。
　　“灵魂有缺，影响寿数，乃至往生。”白及抬眼，亦如往日平静。缘君注意到他的语速有意放慢，“你，不在意这些吗？”
　　缘君似乎并不明白灵魂意味着什么。闻言只是避开白及的视线，将目光落在门外的花草间，提起了另一件她认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哦，原来我缺失的记忆，是被人夺走了灵魂碎片的缘故吗？”
　　白及不满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医生最烦病人不爱惜自己，尤其是这种还跟他玩心眼的病患。
　　“你，还隐瞒了什么。”
　　缘君微微一笑，碧落的发尾打着卷儿落在手背。她似乎并不在意谈论这些事，如旁观的第三人，将一切都丢了出去。
　　“她没有这部分记忆，因此不知道一些事，很正常不是吗？”温热的杯盏落入掌心。缘君点头向白及表达谢意，继续道，“除了我，没有隐瞒之事了。”
　　白及盯着缘君半晌。缘君起初含笑不语，又见医者神情肃穆，竟破天荒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丝珍视。
　　这样的珍视让她觉得被爱。
　　而她只觉得自己无药可救，竟被这样的目光影响，幻想被爱，真是畸形的心理。
　　于是她压下来了那份莫名其妙的心悸：怎能因一个眼神而随意揣测旁人初心。
　　她告诫着自己：不要轻易相信看到的一切，眼见不一定为实。他所行不过是医者的职责，他只是尽职尽责，不要如此妄想爱，不要被病态心理影响。
　　于是那点心悸悄无声息地离去。
　　白及不满缘君如此胡闹，却又碍于此时二人并不是彻底相熟而无可奈何的放过她。缘君莞尔而笑，要他不必在意。
　　“随缘即可。”
　　缘来缘往，缘起缘灭。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漫长的岁月流淌，白及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若是旁人如缘君这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白及必然甩袖离去，说不准临走前还要嘲讽一二。
　　可偏偏是她，偏偏是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失去记忆，不记前尘往事的爱人。他的妻子不认识自己了，那点疏离相较记忆中的亲昵如此显眼。
　　她现在不想要我照顾她了。
　　如此，白及又能说什么呢？
　　他终究只是欲言又止，最后嘱咐她好好休息。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缘君冲着那离去的背影喊。
　　白及停下脚步，转身注视着坐在原地的人姑娘，疑惑不解：“你与她既然是一个人，强调这个做什么呢？”
　　既然是一个人，谁都可以出现，不是吗？
　　隔着珠帘玉幕，缘君看不见白及的神态，只清浅一笑，不似沅芷明媚，倒似冷月西沉：“我以为，你们会更希望她的出现。”
　　“沅芷。”白及敛目斟酌着言语，又似往日称呼，“缘君，都是你。只要是你，就不要抛下另一部分。”
　　“你与她密不可分，你只是病了。”
　　沉重的视线忽而落在肩头，缘君狼狈避开这道视线。
　　心中的警惕依旧存在：他在用言语软化我的心房，不要信他。不要相信。
　　“你们的记忆是，错开的吗？”
　　白及在她低头那一刻，自然转移话题，询问着她的病情。
　　缘君摇头：“是，也不是。我们的记忆不完整，相互之间会出现断裂。”
　　隔着珠帘，随着屋外花草蔓延，她的寝居似林间小屋。端坐在床榻的沅芷，或者是缘君，如置身在一场被万物簇拥着，坐在秋千上的花环女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而这份画面让白及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沅芷比起生，似乎更想要死。
　　白及拧眉，放下了稍纵即逝的过往，他不会让那个画面重现的。
　　就在缘君以为这位郎君会如常人一般叹息，或者如旁的医者那般怀疑她的话语时，她只听见医者郑重提醒：“今日的课业你还没上交。”
　　缘君愕然，随即哭笑不得。她未曾想到这一茬。
　　白及考虑到她这一日的虚弱，索性将日期延后。缘君叹息着注视白及离去，便披衣而起，坐在圆凳上开始书写课业。
　　“诶，原以为此生再难动笔了，未曾料到，自己还是得亲手写一天课业。”
　　“休息啊，快休息。”
　　如若指尖大的玲珑小人们一个接一个抱着花灯漂浮出来，或停留在缘君纸笔间，或是落在她的发上，亦或是借着灵力在她屋内装饰无数花草，间或在花草藤蔓间打闹。这些小人便是白及药圃中化形的灵药花草。
　　花草树木，乃至于飞禽走兽一旦生出灵智，便统称灵族。
　　植物类的灵族化形时，若是灵力不足，或者是节省灵力，也或者喜好如此，会化作拇指大小的小人，提着自己的本体当小灯笼。
　　在白及离去后，这些藏匿起来的小人们纷纷围到桌案上，如星光点点，一圈圈环绕着缘君。
　　此间灵族多是植物化形，都知道沅芷是缘君。哪怕缘君并不常露面，但她出现的刹那，哪怕只有一瞬，灵族也因比旁人更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二人的不同之处。
　　这很奇怪，因为沅芷与缘君是一个灵魂，可偏偏，灵族对缘君的出现会更敏锐。
　　“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觉得你很熟悉呢？”提灯自语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衣裙，是朵黄百合。
　　缘君在他们面前放开了些许天性，谈笑间仿着沅芷往日的性情道：“也许，我曾经是你们的家人？”
　　“胡说，我们才出生多久。你又才多大。”
　　“对呀，我们就算有……”
　　此话一出，忽有灵族陷入沉思。怀抱里的小灯笼，仿若思考一般，一闪一闪亮晶晶。
　　灯火的跳跃令缘君眼皮跳跳。心道不好：有古怪。
　　遂按下心间疑惑不表，若无其事继续写着课业。
　　竖耳倾听他们的攀谈。
　　“我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一个继承人的。”
　　“难道缘缘是继承人吗？”
　　提出的假设瞬间被否决。
　　“不能不能。那个继承人已经属于上古时代了，也不能存在这里。我们这里算偏的。”
　　缘君停笔，状似无意：“继承人？植物也有继承人吗？”
　　灵族们抱着灯笼飞来飞去，落坐在她发间的灵族换了个姿势，细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嗯，用人族的话来说，是叫继承人。不过我们喜欢叫她公主。继承人是母亲创造的。”
　　“嗯嗯嗯，只有她一出生就是人。不像我们要各种机缘巧合，自己才能修炼化形。”
　　裙衫银灰如夜幕星的小人趴在缘君衣袖上，抱着自己黑银色的花盏灯笼，结结巴巴补充，“不过她后来，后来……”她思考了很久，挠了挠头，遗憾的告诉缘君，“……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是和母亲吵架了。”
　　灵族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补那段被掩盖的记忆。那位继承人莫名其妙消失了，一直没回来。母亲很伤心，重新挑选继承人去了，就是不太满意新的继承人。再后面就没有那段记忆了。
　　他们对这段传承记忆很模糊，好像被人刻意封闭了一般。
　　缘君提出一个疑问：“你们所有的植物，都是一个母亲创造的吗？”
　　“嗯嗯嗯，我们是母亲的种子，自然是啦。而且我们会慢慢长大也会成为新的母亲。”
　　“你们都不在一个世界了，也是称呼母亲？”
　　“那咋了，万物皆有灵。母亲是最强大的，最能庇护我们的。和母亲一样的称呼，我们很自豪的，又不是谁都能和母亲一样强大。”
　　缘君若有所思，再次追问：“你们是强者为尊，母亲最强才称呼母亲？”
　　“母亲就是母亲，母亲最强大了。”
　　灵族们牛头不对马嘴，缘君艰难提出问题。
　　“那后来的继承人，没有母亲孕育的继承人强大？”
　　灵族们有的疑惑挠头，也有的茫然无措，不知如何作答。举着黄百合灯笼的小姑娘垂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言语之间的难过掩盖不住：“应该吧。我们也不知道。这段记忆母亲藏起来了。”
　　其他小人跟着接话：“能知道继承人，还是因为母亲，一直在找她。”
　　“找很久了。”又有一个灵族小声补冲。
　　“也许她早就消亡了。”
　　于是下一秒，缘君目之所及的小灯笼同时黯淡。
　　灯盏再亮起来时，这些花草中的灵族们像是忘了方才说到哪儿，纷纷往门口飘去：“我们该回去了。”
　　“要休息了。”
　　“对，该回去休息了。不能打扰缘缘写课业。”
　　“缘缘快写课业。”
　　它们四散开去，来得热闹，走得迅速。连带着那些藤蔓也化作星光消散。只剩下桌案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明亮的光辉。
　　它们，全都不记得刚才的问题吗？还是说只忘记了一句话？
　　因为思考导致缘君的笔尖落下一滴墨水。那滴墨泅染将写好的课业。
　　被迫重写的缘君嗤笑自己竟然因为听了个故事分神了。
　　缘君撕掉课业，重新书写。
　　而门外石板小径，流萤点点，上下浮动间又滚落在花草中。细小的声音在相互嬉戏打闹，闹着休息的灵族，此刻快乐的，推搡着相互戏耍。一时半刻，缘君竟显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