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会相逢》忆山垣

21、第 21 章 夜雨

　　多年未曾高强度学习了。缘君对这些课业处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她先是解决了课业，剩下的时间开始钻研药草。时间安排的紧凑，几乎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白及不理解缘君的时间安排。他认为一切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就好。
　　沅芷喜好玩闹，不愿意认真学，而她分裂的灵魂却是矜矜业业的钻研。白及沉默，白及震惊，白及拉住缘君劝告她看着点自己的身体。
　　“我们拥有漫长的时间，你不需要如此压榨自己的时间。”
　　缘君垂眸，腼腆一笑，并不接话。
　　时间啊，她们的时间。也不知道还有多久。
　　白及一眼就看出，缘君左耳进右耳出。无法阻止，只能小心看顾，避免她受伤。
　　岂料，缘君比沅芷做事利落。无论是课业还是旁的什么，缘君都做得井井有条。沅芷的一切懒散行为，犹如幼童的一切行为在缘君身上，荡然无存。
　　她仿佛天生就适合处理，或者说，缘君仿佛曾经做过这些，于是重头再来她就学会了更高效的行为。
　　学业进度的速度之快，就连暂居此地的高桓都看出不对，拉着苏以安来看。
　　高桓一见“沅芷”，咋咋呼呼撞过去。缘君侧身借力一让，高桓没收住力道，一头栽进泥里。泥土气扑进口鼻，高桓爬起来，拉着满脸诧异的苏以安就道：“你看，什她之前还不会避开。”
　　缘君嘴角一抿，看也没看他，托着竹篮，转身就走。
　　“苏以安，你看。”
　　苏以安以扇遮面：“……”
　　这么不成熟的人怎么是我的主上啊！
　　“你到底想干嘛！”
　　苏以安把高桓拽起来，压低声音，“少招惹人家姑娘不好吗。”
　　“不是啊，她变化可大了，我给你看看。”高桓企图解释他这样做的缘由。
　　“她之前不会借力。”
　　高桓之前试探过沅芷，她连屏蔽结界都不会放，那么刚才他的“蓄力一击”，沅芷避不开才对。
　　苏以安皱眉，不赞同道：“就不许人家用法器吗？你这样对人家，她没打你，那都是涵养好，少犯贱。”
　　高桓很有脾气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这样说我。我明明没有犯贱。”
　　“而且，她身上哪个法器使用了，没有！”
　　他是器修宗师，沅芷身上的法器用没用他会不知道！
　　苏以安哀叹着，不与解释。
　　倘若没有，那么只能说她的灵魂和之前的灵魂可能不是一个人。可是……
　　苏以安望向缘君离开的方向：烟霞裙衫的少女转身与他四目相对。蝶纹的裙摆因为夕阳的光，在空中显现出来。罕见的布料，就和之前一样。
　　她的灵魂，亲近之人没有异常就说明她之前的幼稚心态是因为生病了。
　　灵魂层面的病啊，或许要求救药君才有可能治愈了，据闻她留在这里很久了，她的家人真的知道要去找药君吗。
　　是不能，还是不可以。

　　清神凝魂的灵器维持着缘君的清醒。缘君身上的法器除了被动防御法器，剩下的就以凝魂聚气法器居多。昏睡的沅芷从身体里醒来，借着她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沅芷很小就知道缘君的存在。对她来说，缘君是玩伴，是另一半。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二人的关系，少时以为是双重人格，可又觉得不像。因为沅芷觉得自己没病。
　　只是她能看见缘君的记忆，除了一部分她不知道。而且缘君也不是经常出现，就算出现了，只要沅芷愿意，也能轻松取得身体的掌控权。
　　不过沅芷很喜欢缘君掌控身体。
　　缘君掌控身体时，她的思绪就像吃了薄荷一样清醒。对信息的接收更高，更密集，甚至还能快速挑选对她有用的信息。有点像面前有一个透明的屏幕，无数信息都浮现在面板上。面板上的任务，规则，处理器都有那种，超棒的。

　　因此，沅芷一直觉得缘君比她更适合掌控这具身体。可惜，缘君不喜欢出现。用缘君的话说：她会被污染。
　　就算出现了，她的存在时间很短暂，基本上达不到半天。
　　就这样，缘君一直在沉睡，很少清醒。清醒时也只是观察四周，或者沅芷陷入危机时，她才即刻夺取身体控制权。
　　而现在，仙域似乎让缘君掌控身体的时间更久了。
　　「你不喜欢高桓吗？」
　　‘喜欢他做什么。’
　　缘君提着竹篮，篮中多是刚摘的药草：益母、车前、薄荷。她步履不停，脑海里沅芷天真的发问，让她轻笑出声。
　　「高桓对我们道歉之后，就我感觉人还可以。」
　　“不，那是因为他有求于人。”缘君旋身，身后的视线让站在花丛里缘君转身，于是与苏以安遥遥相望，“是他有求于人，而不巧，他求得人，我恰好能影响罢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及能被我们影响。即便是前世的友人，也不应该啊。青青前世不像这样好说话，而且能注意到我们心情的人。
　　缘君的想法悄无声息滑落，沅芷感觉到什么信息从心间消失，只是她的反应不及时，于是将那些想法淡忘了。专注在缘君身上。
　　她回想缘君的话。只觉得这话说得绝对，沅芷感觉到心脏的跃动在加快。
　　也许是被人听到了。
　　毕竟每次心跳加快都是遇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白白白是不是听见了。」
　　缘君回首，与原之念在小径相撞。
　　沅芷几乎是惊恐咆哮：「啊！怎么是他！他搞我啊！！！跑啊！！」
　　上次差点死翘翘啊！
　　缘君面不改色，像没注意到原之念此刻双眼红丝，气质颓唐，望之不似人君。
　　原之念何时来此，缘君不知。她的一切能力都需要身体本身拥有。这具身体初入修仙，又因为“污染”，本有的灵力被压制。
　　现在的她与凡人几乎无异，不仅需要饮食，还需要休息睡觉。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缘君不需要五谷轮回。
　　因着白及给她准备的饭食几乎是灵气所化，完全可以溶解在身体里。如同电池一样，缘君几乎是吃一顿就可以抗造很久。
　　而沅芷习以为常的东西，在缘君看来，极其不简单。
　　白及此人应当有自己的秘密。毕竟：几乎是灵气化作的食物，没有丹毒的丹药，腰间悬挂的千金谷玉牌，还有他身上毫不遮掩的琼琚玉环。
　　这些东西真的是千金谷的普通弟子就能拥有吗？缘君不信，她相信白及绝不是普通的千金谷弟子。
　　如果普通弟子都能拥有这些，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的等级远远高出她知道的存在。那也意味着危险更高了。
　　比如，眼前的原之念。
　　“阿姊……”
　　缘君微笑着后退一步。每当原之念向前一步，她便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没关系，苏以安他们还在身后。想治病，就别想袖手旁观。

　　“阿姊，我很想你。”
　　原之念未尝没注意到阿姊在躲他，只是他无暇顾及。他只想触碰到眼前的人。判断她的真实。
　　怎么会有人同时拥有与记忆中的一样发色与瞳色呢。
　　于是伸手妄图触碰的瞬间，一记银光自缘君肩头席来。闪烁的银光，直奔原之念的面门而来。原之念后腰弯下避开这记银光。直起身的瞬间，锁定银光来处。

　　“谁！”

　　苏以安几乎是提着高桓瞬步抵达缘君身前，不动声色地将缘君挡在二人身后：“你要做什么？”
　　高桓阔步向前，如过去那般英雄救美，大义凛然道：“不许对……”
　　遭了，忘记和姑娘互通名姓了。
　　也就这时候，高桓才惊觉，沅芷没和他露底。
　　苏以安听见高桓停顿片刻的称呼，就知道高桓之前的说法，那都是一厢情愿。说什么人家姑娘腼腆羞涩，讲究礼节。
　　现在看来，人家就是单纯不想搭理。
　　“不许对，我的朋友下手！”
　　哪怕没有互通名姓，高桓也自然说下去了。完全不耽搁他仗义执言。
　　“呵，我看两位有没有这本事。”

　　原之念提剑而起。苏以安化扇作剑，直接挡住了原之念这一击。高桓在一旁加油助威，似乎手无缚鸡之力。
　　缘君见两人抵达，头也不回就走了。
　　「诶诶，我们不看戏吗？」
　　沅芷热衷于吃瓜，这时候更是近距离吃瓜的好时间，怎么能走开。
　　‘太弱了，会受伤。’
　　沅芷恍然大悟，可惜了，不能近距离吃瓜。
　　风卷落叶，贴着石阶打旋，空气中湿润的雨汽侵染衣袖，贴着皮肤有了轻微凉意。
　　「要下雨了吗？」
　　雷声适时乍响，身体不由自主的吓了一跳。
　　缘君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害怕雷声。
　　「诶诶，我们以前不怕打雷啊，怎么感觉身体在恐惧。是不是你怕打雷。」
　　“不是我。”
　　「那我也不怕啊。」
　　沅芷喜欢雷雨天，听打雷看闪电，好快乐的。所以，怎么被吓到了。
　　「难道是太突然了？」
　　“也许吧。”
　　缘君的记忆不完整，她也不打算此刻深究，至少现在去回忆是在压迫身体。
　　缘君回到竹屋，放下竹篮后，将园中晾晒的草药一一收回屋内。
　　骤雨将临，白及又不知去向。而她并没有学会类似神识外放的能力，无法确定白及的位置。
　　天色暗沉得比缘君想象中还快，落雨顷刻间砸在竹林草叶上。
　　缘君没有返回白及隐藏的府邸，只站在窗前，注视着眼前雨景。
　　‘我和你说过吗，这一幕似曾相识。’
　　「啊，有吗，是梦吗？我们的梦不是假的吗？」
　　‘梦有真有假。’
　　缘君素手搭在窗台。黑暗中的衣衫妙影，静静凝聚。属于衣裙的熏香隔绝着空气中的腥气。那点腥气与草木的清香混杂又弥散，随着夜色，降临得悄无声息。
　　「什么味道，衣服上的味道都快压不住了。还有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要点灯吗？」
　　缘君不打算点灯。
　　黑暗里的灯火会成为最显眼的标志物，而且，白及设定的夜明珠会自动发光，只要等到那一刻就好了。
　　空气中的腥气愈发凝重，电闪雷鸣间，银光乍现的片刻光影里，血色的雨水顺着石板向下而去。血色与雨色，风中摇晃的草木碎屑，都沉在泥土里。
　　梦里的记忆，随着雨声，那点破碎的画面浮现：草叶凝露，三两声，举伞，踏青。
　　宁静的画面甚至影响到了缘君的大脑。生理性的呕吐翻涌，缘君无视之，甚至神色自若，只是静静注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啊，你怎么了，不要去想啦。」沅芷惶恐又焦急，「顺其自然吧，我们不要想了。你好不容易出来，而且这么长时间待在外面，我很快乐的。」
　　缘君在过去，出现在外面的时间，哪怕是半个白天都不可以。
　　‘我知道。’
　　被压下的画面沉入心底，然而疑惑的巨石不会消失在心里的大海，它只会永远悬浮，等待打捞的那一天。
　　敲门声响起，缘君毫不意外童华的出现。
　　“姑娘。”童华即刻注意到缘君的神情冷淡。但他只以为是因为上一次误伤了沅芷，故而如此冷漠，实属正常，“姑娘，这是赔礼。”
　　童华递上礼物，缘君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一边。
　　寒风吹，夜色沉，没有点灯的屋舍，灯火突而骤亮。童华在暖光里看清了缘君的冷漠神色。
　　“还请姑娘求情。”
　　童华抱拳行礼。
　　“为什么。”
　　缘君侧目而视，疑惑不解的神情在这略显昏暗的屋舍无法明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窗外的打斗声掩藏在雷雨声里，包括铿锵顿挫的金属声，法术交织碰撞的光彩，全都在这一场雷雨里。
　　雨声掩盖两人毫无缘由的打斗，也将一些尘封多年的旧事掩藏在此刻。
　　童华为她讲述了一个故事。
　　曾有一界，界有一储。幼而徇齐，长而敦敏。上孝母，下悌幼。忽一日，储君亡于火，不见尸首。其弟入仙而求真。途游虚假善恶，悔自心起，渐成心魔。
　　“他只是在找关于他姐姐死亡的真相，没有恶意。”
　　童华心急如焚，偏偏之前伤了人家。虽然原之念现在精神不太正常，但除了心魔就好。他只是被心魔折磨太久了。
　　“与我何干。”
　　缘君知晓童华所求，不过是勘破心魔。可是，原之念自己看不破，她又能帮什么忙，她又凭什么呢。再且，他们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
　　相较于沅芷的同情心泛滥，缘君可以说得上是冷漠无情。
　　“你想帮他，自己去。”缘君踱步。目光中童华的影子落在他身后墙面，犹如鬼魅张口。缘君扶着桌案，厉声呵斥，“不要冠冕堂皇请求。不要混淆视听，偷换概念。他的可怜，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被你们裹挟着去做你们想要的一切呢。
　　童华原以为能用这样的故事打动沅芷，求她见白及，让医者控制这片领域，强行终止原之念与苏以安的打斗。
　　说不准，原之念就可以，恢复如初。
　　可惜了。
　　童华在心里叹息。在昏昏夜火里看清了她的模样：与那位储君四分相似的模样啊。
　　可惜了，没想到缘君并不在意此事。
　　“原以为姑娘会是那位储君的转世之人。如今想来，并不是。”
　　童华的话让沅芷一边吃瓜一边疑惑。
　　「他说啥，我们是吗？那个时间我俩没出生吧！」
　　缘君对于童华的到来没有来由地烦躁，听完故事更是躁动不安，差点压不住心中怒火。
　　“滚。”
　　像与不像与你何干。
　　“猜测只是猜测，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可笑至极。”

　　童华被缘君用腕间珠链打出去了。
　　「你怎么了，好像很生气。」
　　‘他在骗我。’
　　他的故事，是假的，他在骗人。
　　「白白白不是说，这里的人不会骗人吗？」
　　‘那就是他不知道实情，他在隐瞒。总之，不是实话。’
　　缘君注视着窗外夜雨。
　　‘今天的夜晚降临的太快了。’
　　缘君抽出竹伞，只身踏入这场大雨滂沱拍打后的泥泞土地。
　　「白白白的竹林，泥土好那啥，软软的，像踩在啥玩意儿，这脚感，好奇怪哦。」
　　‘嗯。’
　　缘君几乎是一步一脚印，在竹林打转。
　　“阵法。”
　　他们被困在了里面。腥气在弥散，脚下的血肉遍布。童华没有说错一件事，原之念的确是皇室成员，毕竟天上一龙一人在缠斗。
　　「我们去哪里啊？」沅芷读取到缘君的想法，她要去找白及，「找他做什么呀？」
　　青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几乎盖住脚踝，但神奇的是，并不影响步伐。无数的碎片记忆涌入脑海。
　　‘我们要去找记忆。’缘君坚定朝一个方向走去，‘我们的记忆在别处，不能留在这里。’
　　她要离开这里。
　　「我们的病怎么办啊。」
　　‘我们是心病，少言多看。一直独居就好。’
　　雨若倾盆，沅芷的声音在惊雷聚雨中清晰又飘渺。
　　「那我们怎么走，哥哥还不知道呢。而且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漆黑的夜雨，有灯盏骤亮。
　　缘君转身，就看见那白光氤氲的灯笼悬在竹门两侧。与她一般无二的青衣公子持扇站在门前。雨色未能惊扰他的面容，不曾搅乱他的衣摆。如鬼魅一般，也不知站在深处看了她多久。内门一道，躺椅上似乎睡着病人。缘君一时瞧不清人，就被白及招呼着过来。
　　「呀，有点吓人。我们快过去吧。」
　　缘君捏紧了伞柄，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白及身上。年轻男子青衣如春水，唇角带笑。
　　“来这里。”
　　缘君迈步，像陷在沼泽，步履缓慢。
　　「他来接我们啦，我们快走快走。」
　　‘不，等等。’
　　沅芷接手了身体的掌控权，朝着白及跑去。
　　缘君无法阻止，与她一道步入此地。竹舍罕见地使用烛火照明，昏暗的屋舍内，物品俨然。
　　“怎么出来了。”
　　白及替她收伞，又适时递上热水。悦耳的声线仍如她想象般平静温润。
　　“我们想……”
　　‘不许说。’
　　沅芷顺势转移话题：“我们想来见你呀。”她笑意盎然，冲他一笑。
　　“那你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白及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信，要沅芷在原地不动。沅芷正像一只好奇的猫，随意打量着此地房间装潢。
　　“好哦。”
　　沅芷送他到门边：“早点回来啊。”
　　“嗯。”
　　白及转身走进雨里。竹门两侧的灯笼在风雨中晃荡。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缘君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
　　原来没看见影子啊。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啊！他不是白白白，那是谁啊！总不能修仙还能见鬼啊。」
　　‘发消息给苍渊，还有师父。’
　　沅芷手忙脚乱翻找，只是指尖刚碰到传讯玉牌时，屋内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而来。
　　烛火昏昏，病人似是从沉眠苏醒，不辩今夕是何夕。
　　一点茫然与疑惑冒出来。
　　“阿姊？”
　　缘君抬眼，看清了那人面容——和原之念一模一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