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万里会相逢》忆山垣

10、至矣 鲜能久

　　竹影横斜，暗香浮动。
　　屋檐翘角，瓦首蹲云。叮铃叮铃的声响成片响彻时，惊扰了正在教导沅芷心法的白及。
　　“有客人来了。”
　　寻常人看不见白及藏在竹屋的府邸，唯有他亲自将人带进来，方能窥见其中隐秘。
　　铃声停止时，沅芷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没开口，白及已心情愉悦地先出了声。
　　“你待在此处，等我回来便好。”
　　目送白及离去的沅芷，注意到他在手心里转动的竹笛频率极高。不知是愉悦还是“乐趣”的心情，一直萦绕在他周身。
　　沅芷也不懂他想做什么，继而专注于自己的心法。今日的心法是苍渊择选的辅助类心法。心法繁多，但主心法苍渊尚未决定，挑挑拣拣，要沅芷自己选择。
　　沅芷没想好，她对这些并非特别清楚。只知道主心法较为重要，最好契合自身。可她连自己走什么道都没弄明白，他二人也不着急此事。
　　沅芷便随缘，学着琴棋书画，学着精通武艺，也学着各地界的风俗习惯。按苍渊的说法，他们那会儿入道都是这样，不着急，还有几十年光景，慢慢摸索，先打地基。
　　沅芷不懂，索性他们教什么便学什么。
　　按照他们的规划，沅芷将来要出门历练，达到某个节点之后，便知道怎么回家了。那时不需要他们亲自去接。
　　一群人总爱说些神神秘秘的话。
　　白及去而复返，沅芷诧异，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他：“是忘了什么吗？”
　　白及摇头。伴随着夕光，耀眼的橘色透过雕花窗，温柔地落在布巾束发的郎君身上。若神若仙，不似此间客。
　　“是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客人。”素白的衣袍扬起又缓缓覆盖玉质的席面，沅芷仰头瞧见了白及嘴角的笑容，那点愉悦在他眉角眼梢愈发明显。
　　“看了一眼，决定和你说。”
　　“说就说吧，那你怎么这么高兴？”
　　白及赧然一笑：“很明显？”点头的沅芷装得面色凝重，白及干脆笑出声来。
　　“遇到了一位常见的异域来客。”白及唇角弯弯，眼带春色，“你可能听过，也可能没听过。是一位攻略者。”
　　“攻略者！？”沅芷瞪大双眼，惊疑不定，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怎么会？”
　　沅芷思虑不断：这世界怎么还有攻略者？这地方可是修仙。啊对了，小说里面修仙经常有攻略者。啊不对，难道白及是金手指？总不能是炮灰吧。
　　那点忐忑落在白及眼里，他起身倒水予沅芷，安抚道：“你兄长没有和你讲过？不妨事的。”
　　白及的美貌加上他的笑容，让沅芷放松了些许，但依旧不敢彻底松懈。静听白及讲述一些她不了解的世界背景。
　　“世界与世界相互关联，同时又单独存在。三千大千世界，众缘和合而成。众界同归无极，道化万界。异域来客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对方能来此地，便是缘之所起。”
　　沅芷一个字都没听懂，跟木偶似的机械性喝茶。察觉到沅芷兴趣不大，白及也没有停下，有些东西多说两句，她便慢慢记住了。
　　“再说攻略。攻者，进攻、攻击，也可释义治理、钻研、从事。略字既有谋略、方略，也存简略、大略，自然少不了掠取与经略。”
　　沅芷回忆起了自己故乡的那年课堂，数学老师粉笔不断，她在课上头点个不停。
　　“仙域是此间大世界，更有魔域接壤。两域引起其他世界观察是正常的。早在多年以前，仙君就公告此事了。因此仙域会按照流程接待异域而来的攻略者，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当然，也有偷渡客。”
　　“偷渡客，就是违法的吗？”沅芷插了一句。
　　“自然。”白及抬手理顺沅芷的发丝，本就眉目柔和的公子，谈吐间不疾不徐，温和得令沅芷不能移开视线，只是坐在原地静静听着，“对于偷渡客，仙域就不客气了。”
　　“各界都有约定，大世界对此心知肚明。小世界相对来说消息闭塞些许。总之，道与道之间互惠共赢。今日这位偷渡客撞我手里，也只能是天意如此。”
　　白及眉眼含笑，温润如玉，哪怕是暖阁的灯也不能挡住他在发光。
　　沅芷瞧他瞧得出神，眼里只有面前的玉面郎君，若仙登之，如梦似幻。注视白及许久，一点眩晕席卷而来，更似梦中。
　　紧跟着，白及身上的香蔓延开来。沅芷忽而又清醒了几分，察觉到香味浓郁才发觉白及已经近在咫尺。
　　“你困了？”
　　“没有，我就是看着你，脑子晕晕乎乎的。”
　　“那便，不要长久的注视我了。”白及温声细语，将沅芷揽在怀中。就像沅芷记忆里那样，她靠在卿卿的身边，睡在她的膝盖上，睡在了白及怀中，听他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所以那个人是坏人吗？”
　　“只能说他的到来是强求。”白及抱紧怀中人，如同记忆中的那样，慢慢转移她的注意力，“他是方外客，既然来仙域，自然要遵守主人定下的规则。”
　　“会伤到你吗？”沅芷并不在意攻略者，只要对方不影响到她和她在意的人。说她冷血也好，自私也罢，她都不想有半点接触。
　　白及朗声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向沅芷保证：“不会。”
　　沉闷有力的声音从胸腔传入耳中，沅芷困倦地闭上眼，耳边伴着白及规律平稳的心跳声，陷入久违的酣眠。
　　月照空庭，露湿石阶。
　　攻略者王绪一在竹屋里与自己的系统协商对策。
　　王绪一，浮微界之人。生前抽烟不看路，掉进下水道，得到系统帮助，穿梭世界。
　　他从张皇失措到如今的“有勇有谋”“身价不菲”，中间只差了一个系统。因此，系统要求攻略大气运者要二八分账。据理力争之后，三七分账。
　　他们运气不错，从一个小世界一路攀升，来到了大世界。
　　“仙域，果然不愧是飞升之后的大世界，还真是金丹多如狗，化神遍地走啊。”他最初攻略的世界，以为自己的大乘。没想到上来才发现自己只是金丹，战力划分完全不一样。
　　“都和你说了，第一个世界攻略简单。这次能来这里完全是意外之喜。那个地方几百年都没有一个飞升的。”系统喋喋不休让他冷静点，不要那么兴冲冲半夜去找竹林之主。
　　这里可没有详细人物报告供他参考。
　　王绪一冷静了，但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在白及面前装一个大的。
　　系统很沉默，系统提醒他小心行事，不要如此张狂。仙域是大世界，容易翻车。
　　王绪一不屑一顾，等待着清晨的阳光。届时，他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古人”对他惊为天人。
　　晨光熹微，白及通过阵法，将沅芷送回苍渊身边。为了保证沅芷的安全，白及一大早就让那群成精的药材去送沅芷离开竹林。
　　这群灵族，白吃白喝是不可能的。都要干活，要么帮他晒药材，要么给他的药材浇水，再不济也要去打扫卫生。谁都不能闲着，每个人都有活干，干完了才可以玩。
　　因此这群如精灵一般的灵族，完成任务之后，时常喜欢与沅芷打打闹闹。冷清的竹海随着化形的花草逐渐增多，变得愈来愈热闹。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并未睡醒的沅芷半睁着眼，嗓音不似往日清丽，带着一点尖细，很容易就听出这是一个从梦中强制醒来，但不是彻底清醒的人。
　　“能。”白及托着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没想到她还是醒了，“很快的。你彻底睡醒之后回来就好。”
　　“你的兄长很快就要出远门了，再与他多相处一段时日。”
　　沅芷似听非听，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被这群精灵们拖着抱着，回到了苍渊的府邸。
　　传送阵法是需要坐标的。沅芷并不理解所谓的坐标，浅薄的理解是四维时空的定点位置。苍渊仗着沅芷还没开智，告诉了她一个半空中的坐标。
　　寻常人坐标点都是地面、房间、花园。苍渊偏不，他要锻炼沅芷的反应能力。
　　白及得到了这个坐标后，给沅芷加固一层柔和类型的阵法，类似于让她得到缓冲，不会一下子坠地。
　　日暖风和，晴空万里。在院子晒太阳的苍渊突发奇想，把空置的床榻搬出来，放在花园。在太阳底下，躺床上闭目休憩。
　　苍渊嫌弃躺椅太小，干脆睡床。躺下不到片刻，空气中传出明显的空间波动。苍渊指尖淡紫的灵力闪现，还不等他释放，伴随着男女惊恐混杂的声音先响起来。
　　“别挤。”
　　“我恐高啊！”
　　“我要回家！”
　　……
　　紧随其后就是一群人哐当砸在他的身上。
　　（音响参考京剧开场：哐哐哐哐）
　　侍从反应不及时，一个个瞠目结舌，目睹全过程：“……”直到第一个人一跺脚，一张嘴喊人，方如梦初醒。
　　“家主！”
　　“小姐。”
　　……
　　“愣着干什么，给我把她抱走！”苍渊被一群人结结实实埋在了底下。要不是他修为高深、体质强悍，高低要被这群人砸成重伤。
　　衣裙鲜艳明媚，五彩缤纷的年轻男女压着苍渊。明亮鲜艳的衣裙如花朵一般盖在苍渊身上，如同调料瓶被打碎了的云霞。沅芷明显还在困倦，发着呆趴在最上面，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底下的呻吟声都很耳熟。
　　软绵绵地被扶着下来，最上面的灵族立即爬起来跟着跳下来。其他灵族有的腼腆，“砰”一声变回原型，缩小了体型，把自己埋得更紧实了；有的镇静，指挥着其他人赶紧起身。
　　花园的侍从一拥而上，相互帮忙——解救苍渊。
　　“你怎么又回来了。”苍渊扶着腰，看见沅芷又回来了，气不打一处来，想不出她回来的理由。
　　她一回来自己就遭了老罪。在家也是，天天克自己，每天都能被气个半死。好不容易把她丢给耐心极佳的人了，怎么还回来。
　　“白白白说他那里有攻略者。”沅芷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她现在要保持凡人的作息。像今天，她没到时间就醒了，有点犯困。
　　“攻略，穿越者吧。”苍渊不以为然，对于沅芷的惊讶，他很淡定，情绪起伏还不如前些天和她吵架来得大。
　　“啊，很常见吗？”其他灵族被侍从很有眼色地带下去了，只留下心腹守在周围。
　　苍渊又躺回小床上，沅芷这次看清了小床。
　　如朝霞一般闪闪发光的小床，铺着她喜欢的淡紫色床单，毛茸茸的娃娃挂饰挂了一圈在床头。穿着各种衣服颜色的娃娃都有，造型上看不出来都是什么娃娃，但有一部分相当多的娃娃都摆着一张臭脸。风吹过娃娃的木质吊牌，上面还有名字——白驹苍狗。
　　嗯。
　　嗯？
　　苍渊伸手去掏娃娃。沅芷先发制人：“你把我的小床搬出来干嘛。”
　　苍渊和炸毛的幼犬一样，说个不停：“我还没说话呢。这里都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征用你的不行吗！”
　　抬手就递出一个荷包。
　　沅芷对这意外之财十分受用：“当然没问题！”揣起荷包转身就跑了。苍渊没来得及问这娃娃的挂牌是什么意思，神识里沅芷已经溜之大吉。
　　苍渊生起疑心：“她是不是干了亏心事。”
　　曜灵嘎嘎两声，盘旋着落在苍渊肩头：“主上，她肯定在骂你。”
　　“用你说，她没学会说话之前就喜欢骂我。”
　　曜灵梳理自己的羽毛，继续道：“因为主上你先干坏事，差点饿死她。她骂你很正常啊！”
　　苍渊不纠结木牌的意思了，抬手就打曜灵：“意外。”
　　曜灵及时飞走，在空中嘲笑苍渊，但乐极生悲。苍渊不走法术攻击，他走物理攻击。弹弓打鸟。
　　曜灵垂直落地，落入沅芷的脑袋。
　　沅芷捂住头顶上的黑色乌鸦，大怒：“乌鸦！你掉哪不好，掉我头上！要砸死我吗！”
　　曜灵：“我是金乌。”
　　……
　　耳力惊人的苍渊听见两个人吵起来，又幸福了，躺回去接着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