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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皇子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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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婴王宫重归暗黑寂静。夜明珠的柔光与清冷月光交相辉映,雨后的宫殿雾气蒙蒙,朦胧不定,如人心一般难测。
殿内,宴行盘膝坐于榻上,指尖轻捻茶盏,清姿如玉,沉静内敛。
赵云低声向他汇报今日搜寻结果:“殿下,没找到。”
“嗯。”
宴行淡淡应声,在意料之中。
时间太紧,线索断了,本就难寻踪迹。
“王爷方才遣人传话,明日便启程回京。”徐虎上前,补报赵云外出时传来的消息。
“这么突然?”赵云猛地一惊,转念又喃喃自语,“原本说好宽限三日,后来又借燕地边境动乱出宫视察,一来二去拖了五日。”
“燕王刻意拖延,你们却依旧一无所获。”宴行徐徐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沉敛。
赵云狠狠瞪了徐虎一眼。
每次到这种时候,这人就只顾装沉默。
徐虎微微挑眉,淡淡回看——谁让你平日话多。
赵云心头憋着一口气,躬身拱手:“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赵云、徐虎自小便是他的伴读,私下是生死相托的兄弟,朝堂之上始终唯他马首是瞻。
齐国质子自婴王宫附近离奇失踪,燕县几乎被他们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却半点踪迹都无。
“我们白日黑夜轮番搜寻,毫无可疑痕迹。婴王宫戒备森严,绝非随意藏人之地,所有进出之人皆有严格令牌、身份核查。传闻燕王沉迷美色、豢养面首,可如今看来,她连一位王夫都没有,与外界流言全然不符。”
“若是此人易容隐匿呢?”宴行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目光望向宫外沉沉夜色。
赵云、徐虎瞬间恍然,猛地一拍脑袋。他们竟从未往这一层去想。
“搜寻之事暂且搁置,你们即刻整顿人手,明日启程。传令宫外锦衣卫悉数整装,在宫外官道集合待命。”
二人领命行礼,躬身退下。
赵云即刻出宫,持出宫令调度锦衣卫。
宴行此番暗中调来大批人手追查齐质子,如今尽数转为护送燕王回京。
按规制,京中官员入藩王宫,需全员入宫、收缴兵刃,出宫归还;亦可只派少数人入宫,其余驻扎宫外官驿。
宴行深知藩王对楚皇的忌惮,早已定下布局:赵云、徐虎随自己轻装入宫,其余人手驻守官驿,暗中继续搜查燕县,随时听候调遣。
进可入宫护持,退可在外布防。
他始终看不透婴软软的立场。
齐质子在婴王宫附近莫名消失,究竟是燕王暗中收留、与齐地旧部密谋,还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齐地内部动荡不休,民间复辟齐国的暗流涌动。当年婴软软上奏齐国求和,主动送来王子赵宣为质、献上兵符,齐王才得以执掌齐地;如今楚皇收回齐王实权,另派官员监管齐地,齐王又会如何做呢?
如今接旨奔赴燕地,此行究竟是简单护送,还是踏入一场刀光剑影的局中。
思绪翻涌间,醉酒那晚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那日他抱着醉倒的婴软软回到清妍殿。
平日里张扬傲娇、步步试探的女子,昏睡时格外安静温顺,妍丽的脸庞,柔软馨香的身躯,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他一路小心翼翼,克制着心跳,生怕恍惚间将她摔落,醒来又要被她打趣刁难。
将她送入殿内安置妥当,他守在榻前,却被侍女轻声请出殿外。
那晚她突如其来的一吻,几乎将他整个人撞懵。
——她可还记得?还是只当醉后失态,醒来便抛在脑后?
自那以后,婴软软便刻意避开了他。
再不主动召见,偶有公事,也只由下人代为传话。
前几日燕地边境动乱,她亲自出宫巡查,如今想来,动乱真假难辨,未必不是她刻意避嫌。呵,当真是勤政得很。
月色升至中天,清辉遍洒,雨雾依旧缭绕不散。
宴行细细回想:自得知质子在婴王宫附近失踪,他深夜潜入王宫探查,连日暗中观察王宫运作。
婴王宫规制森严,每一位女官、统领,对下属的家世样貌了如指掌;入宫之人皆严查身份、登记出入时辰、备案,一旦所辖之人出问题,直接问责统领。
入夜后的婴王宫,死寂如一座默城。除了婴软软居所、厨房尚有烛火摇曳,其余地方一片漆黑。她素来有深夜用膳的习惯。
暗处无处不在的暗卫,层层布防。
整座王宫,固若金汤,像一座严谨冰冷的军营,又像一座困住她自己的黑暗牢笼。
王宫地广人稀,传闻中的王夫、面首皆是虚妄,偌大宫殿,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位主人。
宴行立在窗前,心绪百转千回。那个叫彩云的侍女,沉静得不像个寻常奴婢——她看婴软软的眼神,有时太过复杂。
——
翌日正午,日头炽烈,马蹄声声,队伍缓缓前行。
“王爷,身子可好些了?”彩云忧心忡忡,望着身前面色惨白的婴软软。
“好些?”婴软软在心底冷笑,怎么可能会好。
午后日头毒辣,马车颠簸不止,热气蒸腾,她头晕脑胀,胃里翻江倒海,心头烦躁不堪。
“四月已是一路最凉快的时节,等六月返程,可如何熬得住。”彩云满心焦急。婴软软晨起未施粉黛,本就莹白的肌肤,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婴软软心底轻叹。
再难,这条路也必须走。
这些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反倒越发娇气。
想当年,她领兵征战之时,与将士一同骑马日行千里,亦是常事。
她许久未曾踏足北方,此行去往长安,前路未卜。
婴软软示意彩云传令,队伍停下休整。
侍女簇拥而上,有人撑伞遮阳,有人递水,有人执扇送风。
婴软软只觉头疼胸闷,喘不过气,挪至树荫下,躺入铺好软垫的长椅。
终于远离颠簸,呼吸到微凉的新鲜空气。
她挥挥手,让一众侍女退远些,人多气闷,反倒窒息。
宴行骑马在前引路,接到燕王侍卫的停驻指令,眉头微蹙。
他早将队伍布防妥当:自己在前开路,徐虎居中护卫,赵云带人殿后;婴软软的贴身侍卫尽数守在她身侧,暗卫亦全程随行,只是对方从未知会,他便不曾干涉。
此处是狭长峡谷,树荫茂密,虽暂时清凉,却是兵家大忌之地,易攻难守,绝非久留之处。
“穿过峡谷抵达官道再休整。”宴行沉声吩咐。
“可王爷身子不适。”侍卫焦急回话。
宴行身形一顿,翻身下马,快步向后走去:“怎会不适?医官可上前诊治?”
侍卫紧随其后回话:“尚未。王爷只说是午后天热颠簸,有些晕车,休息片刻便好,不许传召医官。”
宴行眉头锁得更紧:“立刻传医官上前,其余医官在后方马车待命。”
侍卫即刻领命,快步去传唤。
宴行走近时,婴软软正蜷缩在铺着狐裘软垫的长椅上,沉沉睡去。
斑驳日光落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她身着米白色轻纱宽袖长袍,衣料轻盈层层叠叠,宽大的领口露出修长莹润的颈项,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纤细腰肢盈盈一握。因天热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小臂。
宴行脚步骤然顿住,迟迟没有上前。
这般急切在意,太过显眼,太过逾矩。
彩云望见立在不远处的宴行,正要上前行礼,却被宴行一个眼神制止。
他转身退至稍远的树荫下,静静伫立,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彩云心底暗忖:这位三殿下,是在暗中守着王爷吗?
宴行垂眸,脑海里闪过燕行山的画面——那时她也曾发热,他手忙脚乱地给她喂药,她却笑着说他笨。
烈日当头,宴行闭目凝神,一面留意周遭异动,一面默算时辰。此地耽搁过久,入夜前便赶不到下一城官驿。
待日头西斜,清风渐起,宴行示意彩云叫醒婴软软。
婴软软不愿动弹,悠悠睁眼,神色恍惚慵懒。
宴行总是有些不安,命徐虎已率队伍先行出发。
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不等婴软软反应,宴行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婴软软心头一惊,瞬间清醒,却没有挣扎反抗。
她本就浑身乏力,懒得动弹,任由他抱着。
那日醉酒之后,她半梦半醒间,便知道是他抱自己回殿;也清楚,那一吻是自己主动。
她对宴行,确实颇有好感。
他有趣,沉稳克制,被她撩拨时会局促无措,却又事事周全护持,相处起来格外舒服。她喜欢逗弄他,看他一本正经、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可那一吻终究逾矩。
婴软软曾有过一段婚约、曾怀过一个孩子,皆是前尘往事。她早已看淡情爱,不愿再有羁绊。她不想纳王夫,更不愿养面首,情爱之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趣的消遣。
那日之后,她刻意避开宴行,便是怕这一吻让对方当真,惹来不必要的纠缠。
几日观察下来,宴行看似并未将那一吻放在心上,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他频频借公事接近,询问当年金地之战、护城河以少胜多的战术,或是请教燕地治理之法,烦得她不胜其烦,只想尽快启程离开。
外界皆传她风流不羁、豢养面首,不过是她放出的假象。
燕地朝堂暗流涌动,不少大臣献上俊男美女试探讨好,皆被她严词处置。所谓的“病弱王夫”,也是她掩人耳目、稳固权位的手段。她身在男人堆里厮杀夺权,早已练就一颗坚硬通透的心,唯独在情爱一事上,向来模糊周旋,从不当真。
宴行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回马车,吩咐彩云悉心照料,传医官入内把脉,自己则翻身上马,守在马车外侧随行。
马车帘被轻轻撩开,微凉晚风灌入车内。婴软软慵懒倚在软榻上,盖着墨绿色蚕丝薄被。
医官正低声向彩云叮嘱病情:“越往北越闷热,王爷有些内热发热,只需微微通风,不可长久吹风。夜里切勿贪凉,盖好被褥。按时服药,发汗两日便可好转。”
婴软软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面骑马随行的宴行。
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骑马时脊背宽阔,四肢结实有力。
她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随即抵不住体内的混沌难受,缓缓睡去。
宴行耳力极佳,医官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发热了。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车内熟睡的人。
她眉眼轻垂,出奇的温顺。
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