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行》汪权富贵

5、出行 琴声阵阵，

　　琴声阵阵，酒香清冽绵长。

　　宴行与婴软软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相撞，暗流翻涌。

　　婴软软起身，嫣然一笑，神色漫不经心。

　　她刚一动身，宴行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婴软软抬眼轻笑，抬手示意彩云上前。侍女即刻备来净水与换洗衣物，引她入隔间梳洗。

　　太医随后赶来为她把脉，轻轻摇头叹息，递上一枚药丸。婴软软神色淡然，仰头径直服下。

　　自始至终，宴行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身上，指尖始终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分毫。

　　赵云、徐虎垂首低眉，大气不敢出。

　　唯有彩云神色淡然，静立一旁。只是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片刻。

　　良久，宴行才缓缓收回手。

　　婴软软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扬的笑意，将酒樽轻轻搁在案上。三杯浊酒，已然饮尽。

　　宴行伸手想去夺她手中酒杯，却次次被她轻巧避开。

　　徐虎与赵云心头一紧，暗自心惊，这位燕王，武功竟如此不俗。

　　“三殿下，这杯我敬你。”婴软软语气陡然变得温柔婉约，小意依依，身子微微倾侧，肩头轻靠向宴行，“这一路，本王的安危可全倚仗殿下了。”

　　方才还气场凌厉、意气凛然的燕王，此刻竟化作娇俏怯懦、寻求庇护的女郎，模样楚楚可怜。

　　宴行心中清楚，十有八九又是她刻意装出来的模样。

　　可方才她骤然吐血，旧疾缠身，任凭他如何追问，都不肯细说病因，心头的担忧压过了所有防备。

　　她手臂纤细柔嫩，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宴行心口微痒，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终究没有侧身避开，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无声应下她的示好。

　　婴软软眉眼弯弯，也将杯中酒饮尽，顺势挽住他的手臂，脑袋轻轻在他肩头一点一晃，亲昵又娇憨。

　　清甜暖香扑面而来，宴行浑身微微发麻，脊背紧绷，却硬生生立在原地，分毫未动，任由她依偎着。

　　耳边听着她絮絮细碎的话语：“殿下今年多大啦？我还没问过，瞧着好像比我小上许多。我以前还抱过你呢，哎呦……”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顺势便要向外倒去。

　　“王爷喝醉了。”宴行伸手稳稳扶住她，想将她推回席位坐好。

　　可她偏生不安分，总往外侧歪倒，几番拉扯，宴行无奈，只能任由她软软地靠在自己怀中。

　　“我没有醉。”婴软软烦躁地挥开他的手。

　　宴行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下一瞬，婴软软却不再闹脾气，委屈巴巴地重新贴回他身侧，软糯开口：

　　“说起来，三殿下该唤我一声阿姊才是。我是真的抱过你。那时我还是国公府二小姐，父母带我去参加你的百岁宴，你白白胖胖的，阿母说，皇子养得这般好，真是有福气。我那时才六岁，吵着要抱你，楚后还笑着应允了。我还记得，我阿母在一旁胆战心惊。你也乖，不哭不闹，特别听话。我还偷偷把祖父赠我的凤凰玉坠塞给了你，那是我出生时，祖父重金寻来的暖玉，雕琢凤凰纹样，件件精心……只是那玉佩呢？你如今还戴着吗？”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扒扯他的衣襟，想要一探究竟。

　　宴行心头骤然一震，下意识攥住她胡乱动作的手，沉声制止：“王爷。”

　　那枚凤凰玉坠，自从他知道是她送他的东西。他自离开燕行山后，便专程回旧王府寻回，常年贴身佩戴。只是今夜出宫赴宴，怕被她察觉端倪，才没有随身携带。

　　婴软软被他制止，自知方才举动无礼，撇了撇嘴，语气恹恹：

　　“也是，那是女子配饰，你便是知晓，也不会戴在身上。”

　　说罢，她收敛了娇憨模样，抬眸看向他，神色正经起来：

　　“听闻殿下征战六七载，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武艺卓绝，征战沙场所向披靡，令外夷闻风丧胆。”

　　她缓缓起身端坐，抬手为宴行重新斟满一杯酒：

　　“殿下初来第一晚，本王便见识了殿下麾下两位随从，皆是顶尖高手，在我婴王宫之中，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此言一出，赵云、徐虎瞬间脸色大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宴行抬眸，抬手淡淡一瞥，示意二人不必惊慌。

　　婴软软仿若未觉，语气平淡依旧。

　　夜行行宫，即便未曾造成任何损害，依燕地律法，未经诏令擅闯王宫，一律按通敌论处。

　　赵云、徐虎皆是世家子弟，通敌之罪，足以倾覆家族，比身死更让他们惶恐。

　　“本王手下亦是高手如云，却依旧拦不住殿下。”

　　“燕王说笑了，终究还是被王爷察觉。”宴行坦然承认夜行探查一事，倒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婴软软微微一笑，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

　　“三殿下驻守雪地数年，只守不攻蛮地，究竟是为何？”

　　提及雪地，宴行周身气息骤然冷沉几分。

　　“雪地早已归服，多年教化，百姓摒弃生食，集体牧羊驯马，兴办学府、武院，楚国不少猛将皆出自雪地。这些皆需时间休养生息，方能复苏。蛮地地处高原，易守难攻，强行进攻，只会徒增伤亡。”

　　多年来，蛮地战守之争，朝堂民间争论不休。

　　近年蛮地频频奇袭，朝堂主战派声势渐盛。

　　若是十六岁的他，看着一封封边境急报，满腔热血，定会请命披甲上阵，踏平蛮地。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驻守雪地六年、见过尸山血海的二十二岁的宴行。

　　那些身居朝堂、远离边境的朝臣，只图功绩，何曾见过真正的流离与死伤。

　　只守不攻，是他与皇帝、太子多年抗衡博弈换来的结果。

　　可他万万没想到，婴软软，看似闲散不问朝堂，竟也是主战一派。

　　她不是素来随性洒脱，万事不在意吗？

　　“燕王为何执意主战？”宴行语气微颤，心底第一次动摇，难道，坚守多年的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三殿下，那些被蛮地奇袭屠戮的百姓，难道就不需要拯救吗？”婴软软反问。

　　“我在守护大部分人的安稳。”

　　“你能护得住多少人？一劳永逸，你听过吗？”

　　“他们需要喘息的时间，就像燕地。当年战火纷飞、满目疮痍，如今山河秀丽、百姓安乐，皆是因为远离战乱、安稳度日。”

　　“如果不彻底击溃始终进犯你的敌人，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稳。他们会掠夺你一整年的劳作，在你以为可以将就牺牲的边境，永远满目疮痍。”

　　“可一旦开战，蛮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举国皆要卷入战事。一个男人背后是一整个家庭，几十万大军身后，是楚国十几万家庭。这般代价，短期内真的承受得起吗？”

　　“不可以吗？”婴软软眸光锐利，“燕地安定，是齐金覆灭、天下一统、互通互敬换来的。蛮地与雪地能做到吗？政权割裂，蛮地因地域所限，只能靠抢掠生存。上位者的贪欲，底层百姓的生存绝境，皆是根源。一味退守防御，不过是伤亡与安稳的短暂平衡。”

　　那一刻，宴行竟从她眼底，窥见一丝杀伐果决的狠戾，字字震耳发聩。

　　他心知她说的句句在理，可心底深处，多年戍守边境的执念，又本能地抗拒。

　　“不是的。不战，才是对百姓最好的选择。固守，是将伤亡降到最低的方式。楚国历经连年战乱，太多地方需要休养生息，不止雪地。若没有这几年的休战，燕地也不会有今日的安稳。”

　　宴行自斟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径直走出了阁楼。

　　从前驻守雪地，他便是一方主宰，无人敢质疑。

　　如今眼前这人，条理清晰、步步紧逼，平静地推翻他坚守多年的信念。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正中。

　　晚风徐徐，宴行胸中翻涌的戾气，缓缓平复。

　　他转身，重新走回屋内。

　　“你们三殿下，说不过我就跑，这是什么礼数？”

　　屋内，婴软软正拉着赵云、徐虎，故作愤愤地控诉。

　　赵云、徐虎早已被轮番灌酒，本就酒量浅薄，此刻双眼猩红、满脸通红，神志不清。

　　“对……王爷说得对……我们王爷最厉害……”赵云含糊不清，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赵、赵云，你……”徐虎刚开口，也应声倒地。

　　婴软软看着接连醉倒的二人，低低笑出声来。

　　抬眼，便对上了归来的宴行的目光。

　　一旁的彩云依旧静静伫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可宴行总觉得，这个侍女沉静得过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心头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却说不清缘由。

　　可转瞬，所有目光，依旧被眼前的美人牢牢吸住。

　　笑语晏晏、步履虚浮的婴软软，朝他款款走来。

　　脚下一个踉跄，她低呼一声。

　　宴行终究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婴软软顺势，整个人软软倒入他怀中。

　　“生得真俊俏啊。”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宴行眉头紧蹙，低声呵斥：“王爷自重，把手拿开。”

　　“呵。”婴软软轻笑，非但未收，反而凑近几分，“偏不。”

　　这唇，瞧着也很好看。她微微眯眼，意识在醉意与清醒间摇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想主动亲近一个人。

　　罢了，就当是醉了吧。

　　下一瞬，她微微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随即醉意翻涌，直接在他怀中昏睡过去。

　　宴行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停滞，迟迟未能回神。

　　“殿下，把王爷交给我吧。”

　　清冷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宴行下意识收紧手臂，护住怀中昏睡的人，抬眸看向面无表情的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