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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行 御撵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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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撵到了宫门口,便换乘马车。
婴软软闭目不言,宴行也沉默不语,车厢内一片安静。
她在心底复盘昨夜之事:
议事结束后,暗卫便来报,宴行夜探婴王宫,潜到了议政殿外偷听。
那人着实厉害,宫中明卫暗卫密布,她又特意叮嘱过严加戒备,可他依旧绕过大半王宫,直到清政殿附近才被察觉,最后还全身而退。
软玉殿是她母亲旧居,宫外道路笔直,遮挡稀少,夜间也无照明,可她的暗卫即便在黑暗中也视物如常,竟还是被他溜了出去。
他们要找的,是那个出逃的齐质子,她当然知道。
婴软软缓缓睁眼,眸中流光一闪。
宴行望着她琉璃般剔透的眸子,一时微怔。
这双眼睛,他在燕行山无数次遥遥看过。那时他覆着一张冰冷面具,不敢让她看清自己半分真容。
“三皇子殿下,楚皇竟派殿下亲自护送本王回京,本王真是受宠若惊。”她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试探。
宴行也打起了官腔,压下心底翻涌的旧绪:“父皇只是忧心王爷路途遥远。臣身为卫将军,奉令行事而已。”
“忧心?”婴软软轻笑,“还是怕我‘半路出事’,一了百了?”
宴行沉默。
皇三子宴行,自幼体弱,身份秘而不宣,外界只知他是战功赫赫的护国将军,极少有人知晓他是楚皇之子。
她能查到他皇子身份,已是难得。
“听闻三皇子封地在殷地,与燕地相邻,多年邻里,今日竟是初见。说来也巧,本王与殿下一见如故,若是早几年遇见便好了。”婴软软身子一软,弱柳扶风般朝他倚去。
宴行一时失神,竟未躲开。
若她早几年遇见的,是面具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又会如何。
“臣体弱多病,疏于打理封地,谈不上什么邻谊。”
“体弱?”婴软软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肩,“殿下分明体格强健。”
“王爷自重。”宴行伸手想扶她坐正。
可她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顺势弯出一道诱人弧度,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温软绵软的触感贴着他半边身子。
熟悉的暖意撞进心底,与燕行山山间朝夕相伴的温度重叠。
宴行浑身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却撞上了车壁,只得狼狈地翻出马车。
婴软软顺势一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赵云惊得瞪大眼:自家殿下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三皇子可是觉得车内闷热?”她的声音慢悠悠从车厢里飘出来。
宴行已翻身上了一旁空马,指尖微微收紧,定了定神:“臣骑惯了马,不惯乘轿。”
“既如此,便劳殿下为本王开路。”
“分内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只因她不知,他的慌乱、克制、失控,皆因她而起。
不多时,马车停下。
彩云扶着婴软软下车,宴行也翻身下马。
眼前长街热闹非凡,贩夫走卒往来不绝,最显眼的,是一座名为“宝玉楼”的三层楼阁。
歇山顶,雕梁画柱,楼身上镶嵌的凤凰图腾,竟是以黄金饰成,极尽奢华。
赵云拉着徐虎惊叹:“这也太奢了,凤凰居然用金镶!”
宴行亦微讶,可转念一想她的性子与身家,倒也觉得合理。
酒楼极高,众人乘升降滑台直抵顶层塔间。
“三皇子,这宴台,本王平日可不待客。”婴软软凭栏而立,语调轻缓,“此处四面红木围栏,远眺可将整个燕地尽收眼底。燕地地势低平,无险可守,只能平地起高墙。你看远处那些黑点,便是抵御外敌的城墙,西南连齐,东南接金。”
宴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古老厚重的城墙矗立在远方,透着一股苍凉紧绷之气。
他好像看见了当年齐金合围,她带领燕地军民死守孤城、浴血奋战的模样。
前燕王婴随,便是死在那一场大战里。
而彼时,他正在边境,攻打雪地,他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胜了,只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而如今燕地城内,烟雨小桥、绿荷红花,一派温婉柔软。
“四月风光正好,可五六月一到,连绵大雨便会引发水患,随之而来的是疫病、流民,人心浮动,最是棘手。”她语气淡淡,像是在倾诉烦心事。
这些都是地方重事,朝中不可能不知。
燕地又是齐金入楚咽喉,它安稳,楚皇才不安稳。
楚皇巴不得燕地乱起来,可她偏偏将此地治理得风平浪静。
“燕王把燕地治理得很好。”宴行真心实意。
“是吗?”
“市井安定,百姓乐业,处处兴旺。”
婴软软抬眸一笑,带着几分张扬:“那是自然。”
宴行也跟着轻笑。
他戎马多年,所求不过天下安定、眼前之人安好。
她一介女子,执掌一方藩地,顶住朝堂非议与楚皇猜忌,能做到这般地步,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当年那个救下他的少女,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燕王。
他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柔和发亮。
婴软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不过是随口一说,竟这般高兴?
倒是好哄。
她摇着蒲扇,风情万种地走近。
宴行心跳微顿,竟忘了呼吸。
她却只是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街景。
袖下的手指轻轻一勾,拽了拽他的指尖。
宴行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满眼不可置信。
她对谁都这般随意吗?
还是独独对他,有着不自觉的亲近?
婴软软被他这反应逗得心头发软。
年轻、结实、又单纯,倒是合她心意。
只是下一瞬,她想起如今她的身体,朝堂步步紧逼、前路凶险,笑意骤然淡去,脸色冷了下来。
她回身躺回软榻,接过彩云递来的茶水,慢慢抿着。
点心流水般摆上桌,戏班也应声上台,吹拉弹唱,燕地青曲婉转响起。
婴软软闭目养神,心头却堵得发慌。
她本想听完这曲凄美的情爱故事,再去逗逗他,吓他一跳。
喉间忽然一阵痒意翻涌,她没能忍住,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一方素色丝帕捂在唇边,再松开时,已染了刺目猩红。
宴行一眼看见,脸色骤变,大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声音紧绷:“你怎么了?!”
丝帕上血迹还在蔓延。
从前燕地一战,他只听闻她重伤,又痊愈,却不知是否落下病根,心头第一次涌上清晰的恐慌。
“医官!快去传医官!”
台上戏子吓得当即跪地。
婴软软头晕目眩,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
彩云连忙上前:“殿下,您搂太紧了,王爷透不过气。”
宴行一怔,松了些力道,却依旧不肯放开,厉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药呢?”
彩云犹豫了一瞬,将快要掏出的药又悄悄收回袖中。
婴软软喘着气,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只药盒。
宴行眼疾手快接过,打开取药,又用自己的帕子擦去她嘴角血迹,喂她服下,再递水让她漱口。
一番折腾,婴软软才稍稍缓过劲,却依旧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宴行见她抚着胸口,似是闷堵不适,手下意识便伸过去想为她顺气。
指尖触到一片柔软,薄纱衣料被汗水微湿,曲线隐约可见。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改扶着她双臂,依旧将人护在怀里:“好些了吗?冒犯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就医。”
婴软软刚经历一场难受,身子软得厉害。
他照顾得又真切细致,心头那点坚硬不自觉软了下来。
宴行把她抱回马车,安置在软榻上,盖好薄被。她闭着眼,意识模糊,却感觉到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怎么这么笨,擦个脸都不会。
可他没有叫侍女,没有假手于人。
婴软软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看见宴行低头看她。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莫名觉得,他的眼睛在说很多话。
她赶紧闭上眼,心跳却漏了一拍。
完了。
她从来不信一见钟情。可这人笨拙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命。
泪珠从眼角滚落。
宴行见她落泪,心头一软,以为她是难受,当即打横将她抱起。
“我没事,放我下来,我还有话说。”婴软软一惊。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他半蹲在榻前,满目不赞同,“你为何会吐血?是旧疾?”
婴软软垂眸,掩去眸中情绪,久久不语。
片刻后,她忽然抬眼,泪珠一串串往下掉,声音发颤,极尽娇柔委屈:
“将军……当年守燕地一战,本就伤了根本,我本就……命不久矣。我只想着,真有那么一天,能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宴行心口一紧。
从前他无能为力护她周全,如今他回来了,绝不可能再让人带走她。
他能看出她有几分做戏吓唬他的成分,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孤绝,做不得假。
他想抱紧她,又怕逾越君臣分寸,只能放软声音:“我没想逼你回京。你若不想回去,便不回去。若真要回京,我也护得住你全身而退。”
婴软软眼波一闪,依旧柔弱:“将军为何要帮我?”
宴行看着她滴溜溜转的眼珠,便知她心里又在盘算试探,松了口气,终是忍不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下楼: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帮你。”
婴软软窝在他怀里,仰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他。
脸色已渐渐回暖,只是衣衫上还沾着“血迹”。